番外一

52 / 52 章 · 8,363

俞沅来鲤州开演唱会, 开唱时间就在后天晚上,李萤心拐弯抹角通过陈悦来找他要一张票。

收到陈悦的消息时,俞沅大脑一片空白。

他第一次开巡演, 和团队商量巡演城市时, 本来没有鲤州, 是他非要在这里开。正式宣传之后,他总期待李萤心会来联系他, 哪怕只是拿这事当话题和他寒暄几句。

但是没有。

没有也很正常, 他们已经许久不讲话了, 除了逢年过节互相发一下祝福。

没有也没关系, 俞沅想好了,已经到了他把李萤心找回来的时候——他们之间本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如果不看他这几年来明里暗里的注视, 只看表面的话, 他们就像那种某个阶段因缘际会走到一起的好友, 过了那个阶段自然而然就散了。

但是只要有个契机,总也能把未尽的缘分续上。

……如果缘分真的未尽的话。

俞沅自己造了个契机,主动去问李萤心要不要来看他的演唱会。

结果遭到了拒绝。

聊天框里, 曾经同他亲密无间, 会笑着喊他小沅的李萤心, 用很客气的语气拒绝了他。

俞沅当然也有想到这种可能, 也做足了心理准备,宽慰自己慢慢来吧,可总归是有些沮丧。

结果只过了两天,李萤心向其他朋友要一张他巡演的票。

俞沅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

那一整晚他几乎都没睡着, 明明次日就要出发去彩排。

躺在床上睁眼看黑夜看了半天,他终于坐起来, 像以往很多个失眠的夜晚一样,把房间里的投影打开,回看以前的录像。

——他有一个硬盘,里头存满了以前还在乐队时的各种物料,零零碎碎的,有歌曲音频,有演出视频,有成员们或者自己乱拍的vlog,有各种合照,有李萤心以前写完的没写完的歌的工程文件。

这次他按时间顺序,点开了他刚加入乐队不久时的视频。

这个视频是李萤心录完发给他的,就短短十几秒,当时他刚答应李萤心到他们这个乐队当主唱,第一次被带去排练室和其他成员正式见面。

那时他还很害怕镜头,李萤心把镜头对准他,画外音说“这是我们的新主唱哦,来吧,打个招呼”,他没有打招呼,而是默默地绕到李萤心身后去了,让对方拍不到他。

李萤心说:“好了好了啊,我不录了。”说完就结束了录像。

那之后的事俞沅记得还很清楚,李萤心不录之后他的表现也没有好到哪儿去,生硬地跟排练室里其他人打了招呼,说自己叫俞沅,是统计学大一新生,然后僵直地站在一旁。

石含章向他点头,陈悦则很夸张地说:“久仰大名啊久仰大名,李水晶天天说你,虽然我们没正式见过面但我感觉已经跟你很熟了……”

彼时的俞沅也不太会应对这样热情的玩笑,只是摸了摸耳朵。

很奇怪的,明明李萤心跟其他人认识更久,陈悦和石含章才应该是他的“自己人”,然而那个时候李萤心始终站在他旁边,拍拍他的背,怕他不自在,单独拉他到一旁给他听他们那些歌的demo。

不仅私下如此,俞沅点开下一个视频,是他第一次跟着夜这星一起演出时,台下观众录的片段。演出时李萤心也担心他,就算没办法时时刻刻待在俞沅一米之内,视线也要黏在他身上。

俞沅觉得还挺受用的,第一次上台前他真的很紧张,但是在贝斯手温柔的目光中,他对着几百个观众颤颤巍巍地唱出了自己登台的第一首歌。

“我从浩瀚宇宙间诞生

是夜幕抖落的一粒灰尘

听见你的心愿

就启程

穿越亿万光年

游荡在耀眼星间

我的火焰

和它们相比

毫不起眼

但我仍想

想飞到你的身边

烧尽自己

终于擦亮这夜

烧尽自己

以为能到你身边

但年轻的流星不知道

它在最亮之后就将迎来坠落

它划破的夜空只亮了一瞬间

它从前是尘埃

就算变成陨石

也只是落到地球的泥土里

掩埋

实现不了你的心愿

实现不了你的心愿”

二十五岁的俞沅静静地听完十八岁的自己唱完了这整首歌,其实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当时自己唱得真的不怎么样,空有音色,毫无技巧,因为太紧张感觉下一秒就要跑调了,但好在也没发生这样的事。李萤心上台前给他找了可以和观众互动的道具来着,但他也没用它,就那样呆呆地一动不动地唱完了。

自己唱歌实在没什么好听的,他看这些视频也不是怀念青涩的自己,更多的是通过视频看过去的李萤心。

那年的李萤心台风比他好太多,察觉到有人在拍摄,他甚至对着镜头眨了眨眼。

俞沅常常想,感谢那时会跟镜头互动的李萤心,让他在多年之后翻看这些视频时,还能感受到被李萤心看着是什么滋味。

视频按顺序自动播放,随着时间推移,俞沅和乐队配合得越来越好,他自己在台上也渐渐没有那么局促。忘了是因为什么契机,某个时间节点之后,夜这星的《夜这星》忽然被传唱起来了。

也因此他们第一次接到去音乐节的邀约,虽然是在下午的小舞台唱,也只给了几千块出场费,但已经够成员们雀跃很久。

离演出还有好几天,李萤心就开始搭衣服,不仅给自己搭,给他也买了,同个色系同种风格的穿搭,短款牛仔外套,感觉在夏天穿会热死,相反裤子上全是洞。李萤心还扔给他各种blingbling的链子让他挂上。

其实俞沅自己平时都是随便乱穿,哪怕要上台也就是t恤和他觉得稍微没那么土的工装裤,李萤心那种穿法他还不适应,但因为是同款搭配,看起来好像有点登对,俞沅还是克服羞耻心穿上了李萤心给的衣服。

结果晚上去排练室一看,原来不只他有,别的哥哥也都有:)

他们四个人都是李萤心安排好的风格,看起来就是一个队的,非常和谐。

不过没关系,俞沅已经挺满足了。

李萤心还准备把头上新长出来的黑色头发重新漂了,那时候大家都还是学生,虽然李萤心平时看起来也不缺钱,但因为刚买完琴又买了一堆衣服配饰,想能省点是点,所以没去理发店找tony补漂,而是从网上买了材料,来找俞沅帮他漂。

起初俞沅是拒绝的,但抵不住李萤心一直在他耳边说什么“你肯定可以的”“你最靠谱了”最后甚至双手合十用可怜的眼神对他说“好小沅求你了——”……其实俞沅根本没想通,李萤心为什么在这件事上这么信任他,他完全就没给人染过头发,别说漂头发了,可是在这种盲目的信任和撒娇声中,俞沅还是迷失了自己,接下了给李萤心漂头发的重担。

最后果不其然翻车了,李萤心头顶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俞沅看着李萤心的脑袋,李萤心看着镜子,两人双双陷入沉默。

俞沅:“……哥,对不起。”

李萤心说:“没事的,也挺好,感觉很特别。”

这样说着,第二天在排练室见时此人却戴了顶帽子。

俞沅:“……”

李萤心:“是我一意孤行,为了省几百块非要让你这不会的来……因为我感觉你很聪明嘛,学什么一下就会,所以对你有种盲目的信心……没想到tony还是不好当。”

俞沅都快哭了。

李萤心急得直哄他,蹲下去仰头看他,伸手来揉他的脸:“哎呀都是我的问题你也不要太自责,我刚好趁此机会多戴戴帽子,之前买了一堆都没戴上。”

他俩说着小话,陈悦进来了,走到他俩旁边,看见蹲在地上的李萤心,一边说着“怎么突然戴帽子了”一边手贱把他帽子扯下来了。

然后看见李萤心深浅斑驳的发顶发出爆笑:“哈哈哈哈哈!你这头被狗啃了吗!!谁给你染的!”

俞沅:“……”

李萤心站起来,把帽子夺回来戴上:“笑个屁啊,我自己染的,你再笑?”

陈悦:“……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石含章也来了,问他们在笑什么,陈悦故技重施,又把李萤心帽子摘下来:“你看他的头。”

石含章点评:“这是最新流行的发色吗?”

李萤心追着他俩打。

晚上俞沅照例去学校旁边的小饭馆打工,忙完之后本来他应该直接回宿舍了,但他神差鬼使地拐进了旁边一家精品店里看了半天。

到了要演出前,四个人带了五个装了各种效果器线材的箱子一起出发去坐高铁,尤其李萤心和陈悦这两个背着琴还打扮得很招摇的人非常吸睛,从过安检到候车,好多人看过来。

李萤心凑到俞沅耳边小声说:“这难道就是大明星上街的感觉?”

音乐节在广州办,除了陈悦小时候去过,其他人都没去过这个地方,从鹭州北坐到广州南全程四个小时,买的票出的位置刚好让他们四个可以面对面隔着一张小桌板坐着。

起初几个人还嘀嘀咕咕,后来说累了就各自闭目养神了,李萤心本来戴着耳机听歌,听着听着也眯着眼睡过去,脑袋往俞沅这边倒。

俞沅把他耳机轻轻摘下来挂脖子上,免得他硌得不舒服,拿下来时他似有所感眼睛掀开一条缝看了俞沅一眼,竟然心安理得靠在俞沅肩头继续睡了。

俞沅顺手碰了碰李萤心的发丝,明明这人经常折腾头发,但意外的发质还挺好。

再抬头看对面时,陈悦正看着他,好像把他刚才的动作尽收眼底,然后摇了摇头,“啧”了一声。

俞沅有些尴尬,把手放下了,放在膝盖上,坐得板正,除了李萤心脑袋快要滑下来时他伸手去扶一下,其他时候他再不敢动弹。

几个小时下来腰酸背痛脖子也快断了。

去到当地后直接去了现场彩排,晚上住进主办安排的酒店,李萤心和俞沅住一个标间。

整理行李的时候,俞沅犹犹豫豫地把自己前日在精品店里买的贝雷帽拿了出来——和李萤心准备好上台的服装其实是同个色系的,搭上去也不违和,前端绣了一片卡通苹果。

他小心翼翼地问:“哥,你要不要试试这顶帽子?”

发问的同时俞沅心里满是忐忑。李萤心会喜欢吗?平时他朋友很多,好像经常收到朋友们或特意或随手给他买的这这那那的东西……其实帽子他也不缺,他自己说买了一堆都没怎么戴……平时怎么搭上台怎么搭,他也肯定想好了……

正发散着思维,又有些后悔把这帽子拿出来——实在也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结果李萤心接过去戴上,跑到镜子面前调整帽子位置,比各种动作,仿佛这镜子是什么拍照机器,总之他对这顶贝雷帽表现得爱不释手。

说话是一如既往地夸张:“这是你买的吗?!这是你第一次买帽子给我欸,你也太会买了吧,我感觉我戴上之后有点帅,你觉得呢?”

俞沅说:“是染坏你头发的赔礼。”

李萤心乐呵呵道:“那我赚了啊,头发染坏了可以再长,帽子却不是一次性的东西……哎呀真不错。”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逻辑,但俞沅听完悄悄松了一口气。

晚上休息时,两人分睡两张床,关了灯,但他们面对着彼此侧躺,李萤心说:“其实我睡不着。”

俞沅:“我也。”

李萤心:“你为什么睡不着?”

俞沅:“……有点紧张吧。”紧张是真的,但为什么紧张则很难说,有一部分是因为要上音乐节,还有一部分原因略难以启齿,和李萤心共居一室共度夜晚让他紧张,清醒时尚能控制自己一言一行,万一他睡着了之后打呼噜磨牙怎么办?虽然出门前特地问了室友,室友说他不会,可他还是没底。

他只说自己紧张,隐瞒了一部分,也不算撒谎。

李萤心觉得和俞沅同频了,开始滔滔不绝:“我也很紧张,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能上音乐节……乐队刚开始搞原创的时候都没什么人听的,按照控制变量法来说,我觉得现在越来越多人听,很大一部分是你的功劳,当然,也跟我慧眼识珠很有关系。”

俞沅没有顺着李萤心的话说:“也不是的吧,首先还是要歌好,就拿那些流行歌手来说,同一个人唱不同的歌热度也不同,说明还是歌重要。”

李萤心说:“那就是都很重要。”

俞沅:“……我觉得歌重要。”

李萤心:“噢,那我也觉得我重要。”

俞沅愣了下:“我是说歌曲的歌……不过你说得也对,你很重要。”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俞沅的声音轻得像要融入夜色之中。

他们两个不知道像在较某种劲,李萤心接着抬举俞沅:“虽然说肯定也要歌好,但是你没来之前我们乐队没太多人听是事实,如果说是因为那时候运气不好,那你很旺我们,你是小福星欸。”

俞沅:“这有点……”

李萤心:“我说是就是,不许再反驳了,我们鲤州人很信这个。”

俞沅只好说:“好。”

“客观一点讲,应该是还可以的歌加上超级好的主唱和特别好的乐手,再加上一点运气,所以大家听到了我们的歌,我知道的。”李萤心接着说,“人都是要进步的,所以我会写出越来越好的歌,大家也会越演越好,对吧?”

俞沅说:“对的。”

李萤心:“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我们会有更多演出机会,还能开专场,对吧?”

俞沅:“嗯。”

李萤心幻想了一出大戏:“再之后呢我们变得超级火,然后我们因为分钱不均大吵,有那种什么坏经纪人拉着你单飞,你会走吗?”

俞沅:“……你《波西米亚狂想曲》看多了。”

李萤心:“你不会走的吧?”

俞沅:“除非你不需要我了。”

李萤心:“那我应该一直很需要你的。”

俞沅:“嗯。”

李萤心:“你是不是困啦?都没话说。”

俞沅:“没有困。”本来就不太爱说话。

李萤心声音很苦恼:“我还是睡不着怎么办啊。”

俞沅:“我给你唱歌?”

李萤心:“唱什么?《摇篮曲》吗?”

“好啊,”俞沅其实还会有点不好意思,但轻轻哼了起来,“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才唱一句,李萤心乐得直笑,导致俞沅实在唱不下去了。

李萤心自己接着唱,把歌词里的“妈妈”改成了“弟弟”:“弟弟爱我,弟弟喜欢我。”

俞沅:“……”

俞沅翻了个身,头埋到枕头里,闷声道:“我睡了。”

李萤心:“别啊,弟弟,我错了。”

那晚后来还聊了什么俞沅记得不太真切了,到了后半夜,说着说着困意来袭,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第二天起来去酒店餐厅吃饭,除了李萤心,其他人眼下都有一圈熬夜的痕迹,但看起来精神都抖擞,达成一种矛盾的统一,于是李萤心发出了笃定的询问:“你们也紧张到不会睡觉?”

石含章点头,陈悦装模作样说:“不是,就是玩手机玩太晚。”

至于为什么李萤心没有黑眼圈,因为他一早就起来鼓捣自己,遮瑕打了厚厚一层,妆也化得妈都不认,戴上大直径美瞳,嘴唇也亮晶晶的,其他队员早已习惯李萤心这样,他之所以上台要打扮,除了因为喜欢漂亮的东西也喜欢把自己变得闪亮之外,还想把舞台上的自己和生活中的自己区分开。

陈悦又随口一问:“新帽子?没看你戴过。”

李萤心一副终于被人发现的得意:“弟弟送的,怎样?”

陈悦看向埋头吃肠粉的俞沅:“我怎么没有?”

俞沅抬起头,看了一眼李萤心,犹豫道:“下次……”

李萤心狠狠打断了他:“下次什么下次,下次也别给他买,这个只能我有,别的哥哥不许有。”

俞沅:“……好。”

陈悦又开始和李萤心小学生对喷:“我惹你了?”

李萤心:“不要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

陈悦:“你有那个大病。”

李萤心:“你也有。”

陈悦求助场外嘉宾:“石头你看看他!”

石含章:“看他什么?帽子挺好看的。”

李萤心:“谢谢。”

陈悦抓狂:“我在这个乐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正好被隔壁桌同样是来参加音乐节的乐手听到,对方说:“那来我们这儿吧,我们缺个主音吉他。”

李萤心很自然而然和人家搭话:“那不行。”

对方:“怎么不行?”

李萤心:“我们家吉他手太优秀了我怕他一去你们就爆红了。”

对方:“……”

陈悦:“哈哈哈哈哈。”

那个时刻的俞沅本来还因为李萤心炫耀帽子的事有点高兴,听见李萤心夸“我们家吉他手”他又偷偷不舒服,其实李萤心也并没有说错什么,他也觉得陈悦很厉害的。

……

视频播到这场音乐节的官方录像,夜已经深了,俞沅看着投影上的李萤心,他说着紧张,但一站到舞台上就自如得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小狮子。

小狮子看向他,于是把勇气也传递给他。

唱了那么多次,俞沅已经没那么怯场,就像李萤心跟他说过的,实在害怕的话,就当作舞台上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又或者还是自己,但在站上台的一瞬,会被掌管音乐的神明降驾于身,只管从这具身体里爆发出乐音就好了,只管去享受舞台就好了。

俞沅高举手臂,在intro后依次介绍了成员,每说一句引起一阵欢呼。

这些乐迷可能有些听过他们的歌,可能完全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只要他们在舞台上,就是绝对的统治者。

俞沅近乎呐喊:“我们是——夜这星!”

和躁动的鼓点,颤动的琴音同时响起的,是高呼的浪潮。

这整场他们的部分有差不多四五十分钟,俞沅听着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歌,思绪飘得更远。

他还记得当时恰逢暑假,他和决定了升学的李萤心都没课,陈悦和石含章本来要上班,任性地请了好几天假,想着第一次借着演出的机会出来,不可能演完就走。

于是跟所有游客一样喝了早茶,逛了圣心大教堂,晚上看了广州塔,但没有人愿意花钱买票上去,就在下面看了看。

在珠江边慢慢散步吹风时,不知为何变成了1+1+2的队形,李萤心和俞沅走在最后面,突然李萤心塞了一个小瓶子给俞沅。

俞沅把瓶子拿在手里端详,看起来是个香水瓶子。

俞沅问:“这是……?”

李萤心手放到后颈上,又说:“早上你们还在睡的时候我不是一个人出去溜达了吗,刚好看到路边有个调香工作室,有点好奇就进去了……乱调了一瓶……应该是,我对你的印象香?”

夏夜的江风吹得俞沅有些意乱。

“闻得我鼻子都废了,你可以试一下,”李萤心又压低了声音说,“你别告诉他们两个,这个是他们没有的,我今天一直没机会单独给你。”

俞沅:“晚上回酒店给我也可以的。”

李萤心:“对哦……我是傻逼。”

俞沅:“不是,别这样说。”

俞沅喷了一点在手背上,此前他也没用过香水,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似乎是某种有点苦涩但又带些清冽的植物香气。

“怎么样闻起来还可以吗?其实我也没调过香,我自己都不怎么用香水。”李萤心给俞沅解释起什么前中后调,俞沅其实也没太听得懂,只记得是柑橘木质香。

李萤心说是他的气味。

俞沅问:“为什么觉得……我是这样的气味?”

“不知道啊,可能感觉你淡淡的,不靠近的话也闻不到你,刚靠近的时候以为是有点苦的植物,就像橘子皮?”李萤心又说,“但是剥开之后,内在还是汁水丰沛酸酸甜甜的吧。哎我乱说的。”

俞沅:“谢谢……听起来还挺好吃的。”

于是李萤心拉过俞沅的手,做出一个要咬他的动作,不过也只是虚张声势,最终并没有真的咬,又把他的手放下了。

李萤心问:“那你觉得我呢?我在你印象中是什么味道的?”

俞沅想了想:“……空气。”

李萤心皱起鼻子,不满道:“欠打是不是?”

“不是,”俞沅很认真说,“植物生长需要空气。”

李萤心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放过了他,又跑到前面和陈悦勾肩搭背,过了一会儿两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俞沅看到手机屏幕亮起,李萤心在群里说他俩去麦当劳买甜筒。

再后来俞沅选香水时,几乎就只选这类柑橘木质调的香,还被团队的人说过取向好单一,说这种香的适用场景也不多,有时候参加什么红毯晚宴的要不要换一种。

每次被这样问,俞沅都摇摇头。

……

其实在这之后,正如李萤心说的那样,他们乐队在某些方面是越来越好了,得到了更多的演出机会,一起去外地演出有时又分在同一间时,李萤心很少再有紧张到睡不着和他夜谈的时候。

他们上不同的音乐节,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在下午演,开专场,不用再跟别人拼盘了,甚至尝试了在演出结束后签售,不少乐迷来找他们说话,觉得他们未来可期。

那段时间也不至于说风光无限,起码大家总是心怀期许。

他也一样的,抛开他在不知不觉中偷偷喜欢上李萤心这一点,他也很期盼这个乐队能长久地做下去。

从前他并没有什么梦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好好读书考上了好大学,为自己规划的未来是毕了业找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姑且活着,一眼望得到头,也一眼望不到头。

但是李萤心把他拉到了台上,他才知道原来他可以和伙伴一起用声音的魔法轻易点燃许多人澎湃的热情。他开始喜欢唱歌,喜欢站在舞台上,喜欢为了舞台效果研究怎么让自己的声音外形和姿态更有表现力。

李萤心也把他拉到了生活里,激活了他的好奇心,看到李萤心常常因为发现“只要扔一颗生锈铁钉到水里就能让枯萎的水生富贵竹重新焕发生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而惊喜,他也开始觉得这些很小的事情都与他息息相关,整个世界都与他有了关联,而他也有了可以分享这些小发现的朋友们。

不只是和李萤心,他逐渐主动在排练时向其他人或者是同寝的室友发起话题,说生活中很小的事,比如“今天去东苑吃炒饭,放的肉感觉比平时多,炒饭阿姨今天心情应该很好”之类。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他觉得他切切实实地活着了。

俞沅常常想,如果时间停在那个时候就好了。

可时间的浪潮不会停歇,命运的起落也半点不由人。

投影里他们初次登上音乐节的视频已经播完,又自动播起别的零零碎碎的东西,有陈悦试图教他乐理未遂大发脾气的记录,有李萤心和石含章这两位节奏组的即兴表演,有李萤心挑战唱高音一句破三次音的黑历史,还有又一年他生日时所有人围着他给他唱生日歌……那时候他们谁也没想到再过一两年,乐队还没巅峰过就先走到了低谷。

然后他们……分开了。

俞沅把投影关了,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他还是得睡会儿。

没关系的,反正能分开也可以重聚,再过两天他会见到李萤心,想问问他还愿不愿意再给自己写一首歌。

……

到达鲤州后,俞沅首先去了天后宫。

在慈悲的妈祖娘娘的注视下,他诚心发问:我能不能回到水晶身边?

扔出一对圣杯。

他又问:我能不能一直留在水晶身边?

这次求了签,求得天后宫灵签第十八首,签文曰:汝是悬崖一树梅,一尘不染向春开。待得绿叶成荫后,结子满枝调鼎来。

是上上签,如果问的是姻缘,意为“两美相合,春光明媚”……当然俞沅问的不是这个,但是忍不住还是多看了一眼这行字。

俞沅双手合十,谢过了解签人,又重新拜了妈祖,虔诚地跪在蒲团上,三叩首起身。

再转头,他拜别这座宫堂,走进了刺桐花开得正盛的明媚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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