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雨考试失利, 不愿见人。幸好?她有课可?补,可?以转移注意力。即便如此也难免懊丧。所?以后来接到对方电话,欣喜若狂。
然而电话里, 方知雨却?说最近无法见面, 要去旅行,还让她别去花园小区。怎么听都像是在找借口?。
如果不是借口?,那么等她回来总会见面吧?
然而暑期将尽, 那边再无音讯。
至于学校,还是老样子:
自半年前起,吉霄就发现针对自己的?人在变化:以前主要是顽劣到无道理可?讲的?男生?,令她时时都要做好?同?人打架的?准备;现在不仅有男生?,还有女生?。男生?们会动手, 女孩却?不会。她们的?方式更暗流涌动, 像是孤立, 嘘声,扔掉学生?证等?等?。
一切的?源头, 或许是春天。跟她同?班的?女同?学向?隔壁班的?苏具文告白,结果被拒绝。从此?视她为眼中钉。
一开始, 她断然没察觉这原由。因为跟苏具文并不是当时才认识:
进初中后, 篮球场变了天地。小学还是男女对半开,如今则是男生?居多。
吉霄却?不想?放弃这爱好?。
事实上, 在艰难的?校园环境里,打篮球一如既往给她带来了一些不同?班、却?好?歹能说上话的?友谊。问题就在于:这些球友除了女生?, 更多是男生?。
问题起先并不成为问题,因为初一时, 就连她自己看上去也是个假小子。但初二以来,大家的?身体变化愈发明显, 比如隔壁班的?小矮子苏具文。不知吃了什么,一夜冒头,突然就变得比她还高。以前总坐冷板凳,现在却?成主力,就是性格还同?过去一样,不怎么敢跟女孩子讲话——除了跟她。
吉霄没想?过苏具文的?改变会给她带来什么影响,不仅因为之前没有过这样的?经验,还因为那时候,她跟方知雨重逢了。心思?全铺在每周末的?见面上,其他?事全未过心。
别人的?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方知雨。这跟洋娃娃一般标致的?小人竟然跟她说,她很?漂亮。还说她适合穿裙子、留长发……
真是闻所?未闻。
她不想?当真的?,但帮方知雨洗连衣裙时,摸着柔软的?裙衫,心念再难自持。等?裙子洗干净晾在天井,看着阳光与风鼓动它,只觉自己的?心旌也被鼓动。
真的?适合吗?如果适合,她穿上会是什么样?可?惜家里没有试衣镜。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然而她很?快就有机会知道:吉小红竟然接纳了她。好?事接连发生?,她被带去买新衣服,其中就有漂亮裙衫。
以后不再是小姑,是妈妈。既然是妈妈的?礼物,就算大家会嘲笑,吉霄也打算穿去学校。
原本就到了蜕变的?年纪,又第一次选择了自己喜欢的?,还蓄起长发。端丽的?本貌因此?绽放——
现在,任谁看,都不会再将她错认为“小弟”。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班里总找她麻烦那几个男生?茬找得少了,好?像她再也不是杀人犯的?女儿一般。但女生?对她的?态度却?变得微妙,尤其是在她和男生?打球时。
等?吉霄后知后觉地理解这转变,少女的?厌弃已铺天盖地。像棺材的?小盒子在全班传阅,到她手上拉开一看,原来里面装着她。
咒骂很?无聊,什么“杀人偿命”,“下十八层地狱”……都不过是拜吉成龙所?赐。早不新鲜,不痛不痒。
唯独“坏人”这两个字,让她如鲠在喉。
以前方知雨就这么说她,坏人,在她陷害她的?时候。去江边跟人打架,去小卖部偷可?乐……都是真实发生?过。那些蒙昧的?、行走在灰色混沌中的?时刻,永远不可?能重新变洁白。可?惜时间不能倒流。
不知是因为悔恨难平,还是思?念心切,她竟觉得纸棺材里的?字看上去跟方知雨的?很?像……
怎么可?能呢。
这期间,她一直想?知道方知雨究竟被哪所?中学录取。但对方心情不好?,不愿主动讲,她也不好?问。
其实去哪都好?,只要别来六中。别发现她在学校里到底多狼狈。
所?以,方知雨误以为她念五中,她也从不纠正。因为怕对方什么时候心血来潮,真来学校找她玩。宁愿她搞错扑空,也不愿她真来六中,从别人口?中听到流言。
然而,都开学了,方知雨那边依然没音信。她心中憋屈,却?也无可?奈何。
然后就到那天。体育课。打球打得热气腾腾,去水池洗把脸。湿漉漉经过校门,却?在那见到意料之外?的?人——
方知雨穿六中校服。
那一刻又惊又喜,什么可?能都假设一遍。甚至不合实际地想?,难道对方是问过吉小红,得知她念六中,特意转过来?
开心之后,就是恐惧。方知雨真来了六中,那么她在学校里的?狼狈全会被对方看到。
单是想?想?,都叫她不敢动弹。
更奇怪的?是方知雨。看清是她,方知雨居然别过了头,背着书包朝其他?方向?跑走。
被原地撇下,吉霄在震然后确定了:
不是错觉。整个暑假,这个人都在刻意疏远她。
是,没考好?。但之那通电话,她还以为方知雨已经消气。难道还没有?
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不久后听人议论,说初一迟来报道那新生?,是校花的?表妹。
吉霄的?心骤然沉底。
校花王乐云,六中的?风云人物。开学那日就引得年级轰动,大家都去看她。吉霄也是自那日起便知道她名字。
但真正跟王乐云认识,是军训,她们同?寝室。在烈日下练军姿,王乐云晕倒了。她力气大,背着她去就医。
自然也聊过天、谈过笑。对王乐云印象很?好?,即使?不同?班,也希望以后继续做朋友。
她们也一度确实是朋友——起码吉霄认为是。课间操会远远对上视线,时不时打个招呼。王乐云没带课本,就爱来吉霄班上找她以前的?小学同?学。要是同?学那日碰巧也没书,王乐云就来找她。这事发生?过两三次,每次书还来,封面正中都贴着便利贴,上面写“谢谢”,字迹娟秀,还画一个笑脸。
但这一切,在她是杀人犯女儿这身份曝光后粉碎。
墙倒众人推,高年级曾因为吴美希跟她结过梁子的?人也来找她算旧账。这情况下,连班上的?好?友都不敢再同?她讲话,更何况王乐云。
后来到初二,王乐云的?小学同?学喜欢上苏具文。被拒绝后,同?学便把她当仇人。而王乐云,自然不可?能站她这边——
她选择了旧友。
在这学校里,因为种种原因,曾经相识、后来远离她的?女孩子很?多,王乐云只是其中一个。对此?吉霄想?看淡的?,却?无法不失望,因为在她眼里,少女们依然明媚动人:有的?开朗,有的?文雅,有的?落落大方,有的?秀外?慧中……
比起男生?,她们好?像更美丽、更纯净,也更容易吸引她目光。
她甚至连曾经因为流言造成的?距离都是喜欢的?,喜欢被她们远远打量。为了那样的?注视,在球场上,她还会下意识跟男生?争,在她自己都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年纪。
后来因为方知雨,她理解了。但这个时候,少女们不再看向?她。不仅如此?,她们还将她放在了敌对的?位置上——
因为男生?。
预感其实早就有的?:她早就察觉到,一旦变得不再像男生?,女孩们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微妙却?炙热地注视她。
但是,有一个人例外?。
她只要那一个人。
然而现在,方知雨也离她远去:
因为王乐云,方知雨跟最厌恶吉霄那个女同?学结识。从她那能听到些什么话,想?都不用想?。
不仅如此?,方知雨还住校,到了周末放学,也是跟王乐云她们一道走。吉霄甚至见过方知雨的?爸爸来接她:
王乐云也一起上了车。
然后她明白了:住在花园小区的?“客人”不是别人,就是王乐云。
若说以前只是打过招呼的?关?系,那么现在,因为方知雨,吉霄对王乐云的?看法变化了:
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在心中幽暗地排斥某个跟她完全无关?的?人。嫉妒?这种戏码她在那些痴男怨女的?电视剧里看过。以前看的?时候完全不理解,现在好?像理解了。
想?想?吧,那个有钢琴的?房间,温暖的?家,纵然是别人的?,却?也曾在最失意的?夜晚成为她唯一的?去处。在那里,有人教?她弹钢琴,有人请她吃饭。还付钱请她去补课,对方学习若进步,就被奖励一起看电影。……
但是现在,那里不能再去。她的?位置上坐着王乐云。
可?她有什么资格怨艾?王乐云多无辜。别人是方知雨的?表姐,她呢?半路交到的?朋友?又或许朋友都不算。给人补课,害人失利。对方知雨而言,她还有结交的?价值吗?
越想?越郁卒,以至于初三那么忙,还能在周末挤时间,抱着期待荡去河岸。坐在曾和人谈笑的?地方,梦想?某一天对方会出现。
但方知雨,她一次都没来过。
如此?秋去冬来。季节在转换,她跟人同?间学校,却?至今未说上话。
吉小红为了养家昼出夜归。每日打照面都是难事,更不想?在对方难得的?休息时间去叨扰。所?以跟方知雨这回事,她没有提。
至于网络账号……从来没有过。要是有的?话,是不是就能和方知雨背过大家聊上天?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在做的?事,她却?被排除在外?。因为困窘,因为家事,也因为糟糕的?人际关?系。
那么拿着方知雨送她的?cd机去学校听呢?方知雨看到会明白吗?她想?跟她说话。
想?来想?去,决定就这么做。然而东西拿去不到两天,课间操回教?室,就见纪律委员在她座位翻找。连忙奔过去,男生?却?说,有同?学举报了,说她的?cd机是偷的?。需要交给老师。
被这说法彻底激怒,吉霄跟人争辩。后来说不过动了手。对方挨打,她也挂彩。围观的?同?学不站她这边,人群中有人趁乱扯住她的?头发、抓破她的?脸,还推她到桌椅上,膝盖都磕破。
被老师领去办公室受训,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经过走廊时,大家都来看热闹,直至铃声响起。
打架真丢脸,让人变丑,失风度。从小她就这么认为,每次动手都会自我厌恶,想?自己果然还是流着吉成龙的?血——
虽然吉小红说,她和爸爸不一样。
沮丧地听教?导。然而这一次,老师除了批评她,居然也批评纪律委员。老师说,再怀疑别人偷盗,也不该不经人同?意就拿人物品。“吉霄偷没偷东西我不知道,但你的?行为在我看来,才叫偷盗。”——把那眼镜男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但接下来,老师就让眼镜男离开,留她一个人。“其实你成绩不错的?,为什么和同?学关?系总是搞不好??”老师问她,“就说今天的?事,你先动手就是不对。跟他?好?好?说呀。还有这个cd机,在家里听不好?吗,为什么带来学校?都初三了,还分心。”
吉霄垂头听着,但她想?,她再有错,班上用mp3听音乐的?人也不少。为什么到她就不行。
“这个老师先扣下。你放学时来拿回家吧。”最后,老师说。
去校医室处理伤口?。经过操场,发现方知雨她们班在上体育课。真奇怪,她总能一眼就看到她。明明那么远,那么多人。
难得看到,cd机却?不在手边。头发也是乱的?,脸还被刮花。吉霄逃也似地转头。去了校医室也不擦药,先把容貌理好?。
伤口?处理完,仍没半点回教?室的?心情。跟校医老师说还想?休息一会儿。获准后拉上帘子闷在床上。
躺了多久,突然听到叩窗户的?轻声。一直不止息,令得她再低落也掀开窗帘。
随后,就看见一双熟悉眼睛。
吉霄一骨碌坐起来,整个人钻到窗帘后,开窗户。
后窗临墙,有灌木丛遮蔽着水沟。
“吉霄,吉霄。”确定了是她,好?久不见的?人踮脚尖在窗外?仰头叫她名字,问她——
“为什么来校医室?”
吉霄低头,只求跟她更近些。在回答这一问前,她还专门去确定了:
少女的?神?情是担心的?。她在担心她。
于是她顶着一张挂彩的?脸答:“你看了不就知道。”
还以为对方会像以前那样质问她,又跟人打架吗。但她没有。只是一脸忧色:
“很?痛吗?”
她完全不觉这点伤有什么,但被问及了,她回答:
“当然痛了,”不想?让老师发现,又压低声,“时知雨,我又不是铁做的?。”
一句玩笑话,对方却?红了眼眶。吉霄一边观察,一边倍觉惊讶。想?再试试看,要她为她揪心到底:
“我不打架的?,”于是她说,“可?是有人抢了你送我的?cd机。”
然后,她就看到少女拧拧眉,如她所?愿地落下眼泪。
这泪水令她的?心情赫然转晴,心想?很?好?啊,这个人会为她哭。
同?情真是个好?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窗外?的?人哭着说,就像她脸上的?伤是她弄出来的?一样。
吉霄笑开。“没什么,”她说,还认可?她,“在学校里不跟我讲话是对的?。但是时知雨,在学校外?,我想?见你。我有话跟你说。”
她面前的?孩子一边抹泪一边点头。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呼喊“时知雨”。她眼前的?泪人吓一跳,慌乱地蹲低。确认没人,才又小心踮起脚:
“我该走了。”
似是听到这边动静,又或许是觉得给她通融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校医远远过问:
“休息好?了吗?”
吉霄心烦意乱地应付一声,然后转过头来,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听着,明天礼拜六。下午四点半,我在老地方等?你。”说着又嘱咐,“我们可?能会拖堂,如果你到了我还没到,一定等?我。”
刚才还顺着她心意的?人听到这却?拒绝:“不行的?,明天我表姐……”
听到“表姐”两个字,吉霄就厌烦,冲动到直接打断对方:“我不管,你想?办法。”
“我没办法的?,”女生?汲着泪跟她说,“下周六,下周六好?不好??到时候她们就搬家了。而且那天……”
一想?到这期间这人待她如此?疏离,竟还能因为王乐云拒绝她,吉霄光火,一个伸手往下捏住挂着泪滴的?脸颊,不许她再说下去:
“时知雨,我会等?你,一直等?。”一边说一边贴近透过泪眼委屈看她的?人,沉声撂狠话——
“你记住这件事。要是你不来,就永远别来了。”
说完就放开手,一把拉上窗帘。差点把布扯坏。
这约定做得勉强,注定很?难履行。所?以后来她去了河岸,谁也没等?来。坐到入夜,淋着雨回家。开门的?是吉然,说吉祥出去找她。她却?没遇到来送伞的?阿爷,估计是错过了。
到夜深,吉小红下班,问她怎么回事。小雨专门打电话来问她回家没有。问了吉祥,才知道没有。一听她这么回复,小姑娘求她一定去河岸看看。“结果你还真在那等?吗?可?是人家早说了,今天有事,一直让你别去。”
吉霄不答话。
翌日挣扎着起身,想?去上学,吉小红却?不许。说她发烧了。
她一条从不生?病的?贱命,这次竟病得一塌糊涂。发起烧来,甚至分不清梦与现实。
在梦里,本该住校的?人来了。在她的?狗窝,少女爬到上铺,拉过她的?手流眼泪。
“对不起……吉霄。我表姐她们庆贺搬新家……大家都在,我不能不在的?……”越说越伤心。
吉霄烧得连忿恨都没力气。在病中,她锋芒全无,什么胡话都说:
“不要紧,那都不要紧……但是时知雨,你不要不跟我玩。”她跟泪涟涟的?少女讲,“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在学校,我会装作不认识你。”
梦里人听到这,用湿透的?面颊贴她手背。“我表姐她们搬走了,”她说,“所?以求你一定好?起来,快些好?起来……吉霄,等?你好?了,能来我家看电影吗?我都记得的?……礼拜六是你生?日。”
初三那么关?键,对方又那么可?气。但她是软骨头。感知着手背上的?柔嫩肌肤与温热泪水,就觉得什么都能原谅。
“好?啊……”她说着抬手抚少女的?脸,帮她擦眼泪——
“说好?了,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