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香茗周年庆第三天, 吉霄起?来查销售数据,又?去各大后台确认一遍流量,才松口气。
这次周年庆, 她们选在市中心一个大店所在的商场开市集, 让平日在店里?有积分的粉丝来凭章兑换周边,顺便引导他们注册为?线上用户。在点单系统里还推出充100送50的活动。
准备了一个多月,宣传也?到位, 却还是低估了到场人数,头?一天就造成拥堵。一时间怨声载道,赶紧出了应急方案,之后才有序起?来。社交平台上晒奶茶和周边的人也多,这才过了一劫。
骂肯定还是逃不掉。幸好她数据漂亮, 跟陆羽定下的销售目标和用户增量都?超额完成, 有免死金牌。
何况事情到此还不算完, 要看事后公关。危机当前,滑跪必须诚恳, 道歉必须真?挚,还必须引起?大家同情, 并?且亮出一颗真?心:虽然?我们烟雨活动经验少, 但为?了大家,我们拼尽了全力啊……云云。
思路清晰, 但论笔头?功夫她就差点,还得靠方知雨。
上午在总部处理?好公事, 中午饭都?没吃就去了市集。一开始不挂工作牌,完全以顾客的视角走一遍动线。听大家的议论, 把?好坏反馈都?往备忘录里?敲……
如?果说销售是在前线开疆扩土,那么品牌营销就是在后方运筹帷幄;战役是同一场, 打法却不一样。销售要刚,是占领、是说服;品牌要柔,是宣传、是吸引;一个推一个拉。
做销售她适合,但现在看,做品牌好像也?不错。这次周年庆,也?算是她建部半年给陆羽交的一张答卷。终于开始在这个位置上得心应手,并?且觉得可以深耕。
这么做下?去,她说不定真?能见证烟雨更上一层楼。
但是眼下?,出现了分岔路。
几月前瑞幸在美国上市,连锁饮品行业因此震动,对陆羽和大叶都?是一剂强心针:
陆羽觉得咖啡能讲故事,奶茶也?能讲;大叶看到的却是资本运作,分析一通,认为?烟雨先天不足。
一个想扩张实体,一个想改制融资。完全可以齐头?并?进,奈何互不信任:
在其位的怕人夺权,有知识的又?嫌人无知。想法不同,交锋起?来大动干戈。
这期间,被阻挠的大叶也?没闲着:
线上行业的崛起?让他看到风向?,开始跟相关公司频繁接触,颇有找后路的意思。
也?跟吉霄通过气:看跟陆羽协商的结果。要是对方顽固下?去,他和小叶也?不想奉陪。
……
等把?现场都?观察过一转,吉霄去要工牌一起?帮忙。然?后见到抱着物料过来的方知雨。
东西搬到,女人弯身把?它们放柜里?,起?来就撞雷神下?巴上,一脸吃疼地?捂着头?。吉霄看得心都?悬紧,隔着人群大喊一声“蓝猫!”问她有没有撞到。她倒好,先被吓一跳,随后才答没事。
这夜收尾,请大家吃夜宵。完成了一项大工程终于能放假,大家累也?开心,喊了啤酒。
吉霄不喝,她开车——
品牌部好就好在江湖气轻,酒不是非喝不可。
入座。本想跟方知雨黏一起?,好歹忍住。因为?她的偏爱最?近好像太过明显。席间小宅开她玩笑,跟众人抱怨,说她这曾经的一代老?臣如?今彻底失宠:
“及时雨现在,有事没事就只会‘蓝猫’、‘蓝猫’,好像离了蓝猫连路都?不会走!”
吉霄笑着插科打诨应付过去。她的女朋友却被这话?搞得坐立不安,红着脸闷头?喝酒。
方知雨是小酌,有人却意在买醉。雷神先倒下?,小宅紧随其后。还是玉兔稳重,说跟这两个家伙顺路,送他们回去。
吉霄帮着把?人扶上车,刚想去一旁透口气,就被她撞见尴尬一幕。另一个喝多的醉鬼此时借着酒意跟情人通电,正在气头?上:
“每次你都?说以后!你知道这段时间我多累么?难得有假期!你却要陪着那个你不爱的人?……什么叫我累了就该辞职?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喜欢我的工作!……喂,喂?”
想当没看见,被挂掉电话?的洛希就发现她,醉醺醺喊一声。
人到跟前了,吉霄仍回避对方目光:“刚才风大,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明明听到了!”
“……”
想走,洛希又?拉住她,似是急需倾诉:“及时雨,陪我说会儿?话?。”
“……我只是你上司。”
“就是因为?你只是上司。”洛希说醉话?,“你知道吗,我一开始看不惯你。但谁让你有头?脑?现在我佩服你……我知道,你公正看待我的能力。”
吉霄让对方先放手,对方却摇头?。吉霄无奈:“有话?快说。”
“……我这个人,是智性恋。”
“什么恋?”
“就是我觉得人最?大的魅力是聪明!”洛希说,“其他都?不紧要,年龄多大,样貌如?何,人品好坏……结婚与否。爱情本来就该是自由的!在西方,人们连3p都?不觉得有什么!”
可我们在东方啊,吉霄想说。喝醉的人却自顾自背起?“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他也?这么想。”女人继续倒苦水,“至少以前是。但现在呢,他根本不敢追求自由,想见我,却不敢来。”
吉霄冷眼。“你确定他想见你?”
“不然?呢?”洛希很是不忿,“他爱的是我!”
吉霄想起?很多年前,在ktv,吉小红跟方丽春聊天时说过一句话?令她印象深刻,记忆至今。她曾以为?自己没机会去验证这话?的真?假,毕竟男人,她这辈子也?不会深交。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因为?周围所见所闻实在太多。扑火的飞蛾有几个性别为?男?鲜而有之。
想到这,她把?吉小红当年的话?讲给年轻女孩听:
“洛希,男人用爱情骗女人,女人用爱情骗自己。所以你知道,谁更相信这回事。”
洛希再醉,也?听得一怔。
“进部门我不是问过你吗,你叫洛希是不是因为?洛希极限?你说是的,还说觉得人与人之间也?该那样,有不破坏彼此自由的安全距离。”
洛希惊讶:“你居然?还记得?”
“当然?了。”吉霄说,“可我当时就在想,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啊:星体的距离一旦小于洛希极限,随着靠近,两者间较小的那个会被较大的撕裂,变成它的星环。”
洛希努力维持住淡漠:“所以呢?你凭什么认为?我是较小的那个?他比我老?,比我丑。想抛弃他,我随时都?做得到!”
“但你着迷于他的资本和资历,”吉霄一针见血,“他用物质、经验以及通过这些换来的智慧来瓦解你。更关键的是,你重视爱,但爱在他眼中跟真?空没区别。不然?他不会连最?基本的专一都?做不到。”
洛希明显动摇了,嘴上却还是说:“你果然?不懂什么是自由。”
“是啊,我不懂,”吉霄说,“所以我从不追求某个词语,某种主义。我只信直觉,饥饿的直觉。爱让人占有,让人获得,让人成长,但同时也?需要人消磨一部分自我;我愿意为?一个人付出几分,她又?是否愿意为?我做同样的付出?只有双方都?愿意,才有前提谈爱情,不然?只是肉*体关系。”
吉霄说完就走,洛希仍打算做最?后的自卫,朝她喊:“你说得那么头?头?是道,还不是为?了小叶跳楼?”
吉霄连头?都?没回。
回到座位,人又?少了几个。方知雨还在,坐在那神情恍惚地?听人聊天。或许是因为?喝醉了,眼眸中融着些不自知的妩媚。
吉霄看着她。
方知雨就像一支玻璃杯,装上酒精就会变红。这事情她很多年前无从知道,因为?那时她们还不能喝酒。
那时她只觉得她像年糕,又?香甜软糯,又?最?能抚慰饥肠。在草地?上看着她,想抚她发丝;到寰宇酒店时,想要更多。
那晚她们在方丽春母女房间。方知雨把?妈妈的口红掏出来,先拿吉然?试手给他画了烈焰红唇,然?后对着镜子自己画,还抿抿唇问她:
“我好看吗?”
她能说什么。
“好看。”
方知雨更得意,扯下?发绳把?马尾放下?来。头?发分两边,开始给自己编麻花辫,还让她帮忙编另一边。
“要是你也?跟我梳一样的辫子就好了。”
“我吗?”
“对啊,”女孩仰起?头?看她,“你留长头?发一定很漂亮。”
后来把?吉然?赶到一张床,她和方知雨一张床。女孩头?朝窗外,她从后看着她光洁的、白皙的脖颈,放空了心神。根本不敢想清楚自己要什么。翌日起?来,还觉得手指带着少女的发香。
回老?工业区,大家都?饿了,还没到家就在路边买年糕吃。到手后吉霄一口咬下?去。酱汁是深色,把?年糕衬托得更加雪白。焦急地?吞下?肚,只觉它带来的饱腹感温暖且踏实。
她想起?方知雨。
那夜做了梦,在梦里?,她靠近方知雨。十几岁爆走的荷尔蒙让她醒来后大为?惊骇,自此再不能直视对方。
之后方知雨想牵她的手,她全拒绝。补课方知雨犯困,想同她嬉戏,要揪她脸颊。她直接打开。
方知雨完全没想到她那么凶,马上委屈,然?后怄气。
她却朝无辜的人竖起?挡箭牌:
“你别这样……好好学习啊。”
小三岁,就像小一个世界。她有觉察了,方知雨还纯白。她既急躁,又?觉得那纯白是她必须守护的。越想走近,就离她越远。
现在看方知雨,她还带着旧毛病。总有冰冷跟炽热将她拉扯向?两个极端。不仅如?此,在更深入地?了解过这个人、拥有她之后,那股摧枯拉朽、撕裂般的力量变得比以前更强劲,拖曳着她下?坠。
那么方知雨呢,她怎么想。她们之间的安全距离在哪里??存在极限吗?再靠近些,会不会撕裂对方。谁又?是被撕裂那个。
更何况,原本就还有隐患。她想把?失忆装下?去,但是谁知道。会在何时,何地?,因为?什么脱口而出,跟方知雨对峙?
什么时候瓦解都?合理?。抱着极大的恶意或善意都?合理?。或许要三十年,
或许只要三秒钟。
又?坐了片刻,酡然?的女人才察觉到她在,转向?这边。饭桌上人已不多,都?醉着,便无人在意她们。
方知雨看着她,对她天真?一笑。
*
回程已过零点。方知雨在副驾昏蒙着。中间有人下?了车,她才清醒些。
终于,车上只剩她跟吉霄,能好好聊阵天。
吉霄问她最?后在饭桌上跟人谈什么。她答没谈什么,在听八卦。说哪个门店的店长,在朋友圈吐槽工资太少。结果被人截图,传到大叶那。大叶把?晴天骂一顿,说这点培训都?做不好。
吉霄听得不入心,答,培训确实不到位。
方知雨打抱不平:“但门店的大家真?的很辛苦!我每次去帮忙都?会这么想。大叶他可没去过。”
“他是从管理?者的角度看的呀,”吉霄说,“在他眼里?,那不叫工资,叫人力成本,当然?要评估控制。而且你知道吗,那个店长原本就是陆羽的老?乡。拿钱还不出力。”
“你不能因为?大叶是你老?上司,就觉得他都?对,”方知雨说吉霄,“也?不能觉得陆羽做什么都?有问题。不管那人是不是陆羽的老?乡,她反应的工资过低的情况是确实存在的。”
吉霄不答话?。
方知雨继续醉言醉语:“没有人绝对正确,反之亦然?。如?果一个人在你看来完美无缺,或者一无是处,会不会只是因为?你对那个人有滤镜,不够了解他呢?”
吉霄笑一声。“方知雨,你怎么总这样。每次都?是醉了,才跟我讲讲真?心话?。”
方知雨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确实开始管不住心声。连忙闭嘴,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某些秘密告诉吉霄。
然?而吉霄却告诉她一个秘密:
“其实,大叶在考虑离开烟雨。”
这事多少有耳闻,从谭野那。但听吉霄这么直接说出来是头?一次。
下?一句吉霄就说:
“我也?在考虑。”
讲到这,女人从后视镜看她:“你呢,要跟我一起?走?还是留下?来。”
方知雨原以为?自己会答“当然?一起?走”,却发现说不出口。
原来,她已经这么喜欢这份工作。
她惊讶于自己的心,同时又?揣测起?来。吉霄对此怎么想?是希望她跟她走,还是留下?。
一起?工作真?的好吗?职场的事本来就很累心了,还抬头?不见低头?见,吉霄会不会厌烦?
她意识模糊地?想着这些,幸好吉霄没追问。只是缄默地?开着车。
又?过去多久,窗外无端下?起?瓢泼大雨。刚在想秋天竟会下?这样古怪的雨,就听吉霄问她:
“睡着了?”
她否认。“为?什么你总觉得我会睡过去?在你眼中我就那么喜欢睡觉?”
“不然?呢。”女人说,“为?了多睡一会儿?,你可是连‘最?喜欢你’这种话?都?能随便说。”
方知雨不认账。刚想说我什么时候,就想起?她确实曾讲过——
在春日的草地?上。
她的心骤然?喧腾,又?觉得醉意像安眠药,开始一层一层蒙住她眼睛。自欺欺人,好像不辨析清楚,令她恐惧的瞬间就永远不会降临。
但接下?来吉霄就说,今天在市集,看到有客人用本地?话?问问题,她答得很好。之前不是说听不懂。
前方危险。她试着和稀泥,答也?不是全听不懂。
“那你会讲吗?”
“……不会。”
“怎么会呢,”女人像自问自答,又?像在说梦话?,跟她喃喃道——
“我明明教过你的。你以前说父母虽然?都?是安徽人,但一南一北,所以在家你们习惯讲普通话?。小学来宁城,听不懂方言。后来遇见我,非让我教你。”
如?果刚才是错觉,是误会,那么现在呢?
方知雨满心惊惧,生怕那个撕裂的瞬间真?的发生。
“不过,大叶准备离开这件事,你会告诉老?谭吗?”又?听吉霄问。
为?什么提这个?
她心快跳到嗓子眼。“当然?不会!”
“真?的不会?”
开车的人看不清表情,但语气极漠然?,甚至听来很残酷:
“还是说,你又?会像以前那样,靠近我,然?后就背弃我?”
对方知雨而言,命运是很多年前一颗撞向?窗户的石头?,一滴在苍翠中飘落的雨,和一道充斥她视野的白光。
在这个怪诞到不真?实的雨夜,谎言坍塌之前,她看见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