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吉霄当起小家教后, 方丽春开始来店里走动。觉得和吉小红投缘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喜欢吃面。吃完还总惋惜地跟吉小红说?,这么好?吃的面, 浇头又真?材实料, 不该贱卖。
说?起这个吉小红就满肚皮苦水:现今不同往昔,物价翻了番,她家的面却还是老价格, 个中利润连帮工都没法请。以前是父母两个人撑店,还能勉强维持。程洁离开后就不行了。
回老工业区这段日子?,吉小红努力营救过,但越做就越知道这店是个无底洞,长久下?去终不是生意经。
也试过涨价, 结果连仅剩的回头客都少了。被吉祥痛骂一顿, 又改回去。
所以?, 当杂货店夫妇来跟她说?乡下?亲眷想来宁城做小笼包,问她有没有门路知道附近哪有门面出租时, 她当场就动了心念。
回去算笔帐,果然, 与其让面馆耗下?去, 不如打给别人,自?己再出去找份工。
吉祥一场大病, 现在要他一个人做面馆不现实,但在家做好?家务照顾两个小鬼头, 他应该没问题。至于工作,以?前她做过那些零工都可以?考虑。那时前夫躲债, 吉然又小,她拖个孩子?, 找兼职都只能找时薪最低的,而且最多?做半日。现在不一样。
原本?就在考虑,又遇上方丽春。礼拜六,吃辣肉面上瘾的女人陪孩子?一道来。闲来无事?还爱在这等人下?课,跟吉小红聊聊天。
吉小红想,有钱人家必定?比她见多?识广,再硬着?头皮,也把自?己的苦处和想法跟女人说?。想听她建议。
方丽春果然没令她失望,给她列出几个她从未想过的工作,令她感?慨真?是越穷越不知道钱的来法。
其中最令她心动的,是保险销售。
可是,正经大公司能要她这样的人?
“能啊!”方丽春跟她保证,“你不是中学毕业吗?那就符合要求。”又说?她姐姐就在保险公司呆过,知道政策。只要实习过关?,有销售能力,其他条件还能放低。
可这工作难在进去要学密密麻麻的资料,开始跑客户更要掉几层皮:
“听说?有什么陌生拜访,还有扫楼,挨着?去给人推销……皮鞋都走破,还天天给人骂。但单子?又必须签,因为底薪不高,全靠提成。这罪不好?受的,我姐就没做下?来。”
吉小红却听得两眼放光。
受罪?她可是专业的。至于记资料,她成绩又不差——在有学可上的时候。
怎么想都觉得是条生路,但阻碍是,必须说?服老顽固吉祥把面馆租出去、在家带孩子?。
结果可想而知,一顿大吵。他一个刚做了大手术、一支脚踏在棺材里的老头子?,居然跟她逞能,让她不想开店就走人。
吉小红听得光火,但还是劝说?哪怕一次,你试试采纳下?我的意见?买房那阵也是,钞票就差一点,你不通融。市里那套小区现在值多?少钱你知道吗?如果当时买下?来,我们过的早不是现在的日子?!
吉祥却让吉小红别说?了。还说?他就是死,也不会关?面馆。
说?服失败,但吉小红仍不死心。这一次新生,她是要定?了。
她拿出浑身解数往上爬,她的小侄女却在向?下?走。
说?吉霄不听话,那又不是的。当面她永远恭顺乖巧。就拿补课这事?来说?,得到的费用全交给她这个小姑,连零花钱都不留。
但在看不见的地方,吉霄又总能做些令她担忧的事?。
吉霄上小学时,就跟附近的吴美希交好?。连她爸爸老吴她都很喜欢,还会去跟男人讨教奥数。
当时吉小红回来探望父母,就听小侄女说?过从老吴那得知的趣闻。男人是她们这辈里少有的大学生,学理科。不知为何?混到这一片卖盗版碟,但对科学依然关?注。他跟吉霄说?科学家们发现有一颗什么星星,可能在十几年后撞地球,那天说?不定?全世界都会毁灭。
初初从吉霄的转述里听到这些,吉小红还高看了老吴几尺。毕竟她埋头过生活,从未有间隙去看星空跟宇宙。总感?觉,蛮伟大的。
然而闲来去音像店逛过几次,就立刻幻灭。那男人说?不出的阴怪,才见几面就对她动手动脚。
因为老吴,吉小红想,读书有意义?吗?读到大学的高材生,最后还不是这个样子?。能过活,但面目可憎。
她跟自?己的小侄女说?:别再去找吴美希了,尤其是她爸爸在的时候。
吉霄点头说?,好?。
答应得好?,做起来又是另一套。听她阿奶说?,她还是爱往音像店跑,找吴美希,然后跟着?她去打架。
被?小孩子?背叛,吉小红不痛不痒。不过问,更不管教。因为管教,是吉成龙应该对吉霄做的事?。
然而现在,她们活在同一屋檐下?。对女孩子?的成长,她必然比父亲吉祥了解。譬如吉霄的胸衣,从没买过合适的。但她总让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管。十来岁的少女了,还挂着?帘子?跟阿爷睡上下?铺;她也不理,继续跟儿子?在堂面搭帆布床。
可是距离近了,总有失分寸的时候:
上个月吉祥确诊,她为了钱抓狂,撞见小侄女在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听流行歌,还跟着?唱。手里拿着?一台一看就不是她们负担得起的cd机,戴着?耳机摇头晃脑。跟她们这个愁云密布、几近崩溃的家格格不入。
看到这种东西,吉小红的第一反应是:吴美希。那小姑娘偷东西屡教不改,附近谁不知道。
她太过担心,还是开口问了。吉霄却说?cd机跟吴美希没关?系,还说?自?己进初中后就不怎么同对方往来。
怎么可能,吉小红想。进初中以?来吉霄打架次数是少了,但脸上偶尔还是乌青。
她也不揭穿,只问:
“那cd机哪来的?”
“是礼物,”吉霄答,“时知雨给我的。”
哦,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主。
“她为什么给你?这东西很贵。”
“因为她爸爸给她买了苹果。”似乎担心她不懂那是什么,小侄女跟她解释,“就是一种听歌的,可以?装很多?很多?歌,所以?她说?cd机不要了。我不收下?,她就扔掉。”
听到这,吉小红残酷地跟少女说?:“那就不叫礼物,叫施舍。”
其实她还有更露骨的话:你和那孩子?是不一样的。别以?为交上朋友,就能过上同样的生活。她对你的那种态度甚至不能叫友情,只能叫同情。而同情,是世上最糟糕的感?情。
她最终没说?出口,只最后提点:“你给她补课就补课,别耽误了自?己的成绩。”
结果如她所料。四月,班主任来电话,说?吉霄最近退步很多?。人也明显不在状态,要家长多?多?关?心。
然而她这“家长”却没空多?多?关?心,因为另一头,刚出院的吉祥又作死。
出院不过半月,这人就忘了疼,开始偷着?吃老酒。发现时吉小红震怒:“你是癌症啊,癌症是什么小病吗?!”
他倒委屈:“我人生就这一点乐趣了,小红……”
多?凄惨,说?得她竟心软了那么一霎。然而下?一句男人就说?:“更何?况,今天是阿龙的祭日。”
吉小红当场气急:“是祭日你想早点死,好?去见他,是吗?你知道我为你手术付出了什么?”一想到那个代价,吉小红歇斯底里掀掉桌台:“吉成龙,吉成龙!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只留下?一堆烂摊子?!”
她哭得心碎,门外却在这时跑过一阵急促脚步声。谁听到了吗?听到就听到吧,她也无力去哄。她连自?己都哄不下?去。
后来,跟方丽春在寰宇酒店促膝谈心。方丽春跟她讲,她来花园小区找吉霄那天,下?午知雨就哭过。问她怎么了,她说?姐姐送她回家时跟她说?,希望世界毁灭。她听了其实很难过,因为不想姐姐死。
“我当时还在想,霄霄还那么小,究竟是什么事?让她那样绝望。直到晚上。”
那天晚上,吉霄在里屋吃完饭出来,嘴角又有伤痕。
吉小红忙于堂面,根本?不确定?那伤痕是何?时有的。想下?午吉霄应该是去给人补课。难道回来又去找了吴美希?
吉祥手术后,吉小红就更确定?音像店不是什么好?地方。吉霄也清楚呀,为什么还去?
又气又忧心,还是憋着?。等晚上忙过让吉霄进去写作业,对方却说?,她有点事?要出去。
出去就出去吧,吉霄不说?去哪,她也不问。算是长久以?来的默契。但是那天晚上,当吉霄再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她终于破例,第一次对侄女发了火。
吉霄进来从她身旁经过,她就闻到了:
有烟味。
少女手里的东西还没放下?,吉小红先问她,是不是又去音像店?
小姑娘良久才答,是的,又连忙补充那里没别人,她只是去找吴美希。
吉小红当场就爆发,说?跟她讲了多?少次,音像店不能去,不能去!为什么不听大人的话?就因为她是小姑,不该管她?而且打架就算了,竟然还抽烟?!
第一次见她这么怒气冲冲,吉霄也傻了。但她还是试图撒谎:
“我没抽烟。”
想起吉祥的肺疾,吉小红更生气:“你没抽烟,但你身上有烟味;你没打架,但你嘴是破的!你觉得你说?这些明显的谎话有意义?吗?吉霄?”一时冲动便口不择言,“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你那个永远都说?自?己会改的老爸有什么区别?!”
这话刚出口,吉小红就后悔了。果然,吉霄听完一脸苍白,抱着?手上的东西就跑。
人奔出门把脚踏车都骑走,吉小红才反应过来。心急火燎想去追人,先被?不知何?时在她身后哭成泪人的吉然拉住。
转头看到儿子?的眼泪,吉小红更气了:“哭什么哭!”
小男孩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边抹泪一边跟她说?:“姐姐没有打架……”
“你知道什么?!”
“我看到的!”吉然抽泣着?说?,“是外公打她,吃饭的时候姐姐让他别再喝酒,他就打她了……姐姐还让我不要说?……”
这下?吉小红彻底怔在原地。然后,她突然有了某种假设:
她父亲吉祥这个人,喝多?之后从来都是要动手的。打老婆,打孩子?。后来程洁以?死相逼,他才戒的酒。
她怎么忘了呢。
脑海空白的片刻,人已冲进里屋。对方锁起了门,吉小红找钥匙开锁。进去一把扯掉挂帘,就见男人醺然地抱着?一瓶不知何?时偷藏的酒。
吉小红彻底被?激怒,问他是不是吃饭时打了吉霄?
喝醉的人一脸痴愚,点点头。还醉言醉语说?来,小红,你也喝。
吉小红一把抢过男人手中的酒。“她什么都没做错,你凭什么打她?!”
“我是她阿爷,管教她怎么了?”
老爷子?说?着?骂骂咧咧,上手就要夺酒。吉小红怒火攻心,酒瓶子?一摔,扼住面前人,将他一把摁回床上。
这个曾经雄壮伟岸的男人,曾经一大声说?话都能令她发颤的男人,现在什么都不是。被?酒精掏空,被?疾病啃噬,被?他自?己的懦弱彻底压倒,在她手下?如一摊软泥。被?她用大拇指抵住喉咙,男人才终于有些剧烈的神?情。一脸震怒,却无力反抗。
“你老了,你病了。我可以?打你,我甚至可以?杀了你!”她双眼血红地对手底下?的病弱说?,“但我没有。我不仅没有,还跑上跑下?帮你治病……所以?你明白吗?我不动手,不是因为我不能,而是因为我跟你不一样!跟吉成龙不一样!我不想当畜生!”
这么说?完,吉小红松开指节,对着?自?己的父亲流下?眼泪:
“你打吉成龙的女儿,下?去怎么见他?怎么见我妈?你还有没有哪怕一丝良心啊,吉祥?!”
老爷子?缓过气来,一阵干咳。透过枯涸苍老、布着?一层乌白的双眼,他看向?吉小红,就像死亡本?身透过黑洞朝她投来凝睇。吉小红心内绝望,对着?洞中的死魂灵喊:
“说?吧,你是选我们?还是选酒?选对程洁,吉成龙有交代,还是选酒?!选活着?,还是选酒?!!”
男人混浊已久的目光终于对焦。攒集起一丝生机,他就又开始找回作为父亲的威严:
“你滚……”他虚弱地出声,“吉小红,你滚……”
吉小红心如死灰地出来。
从里屋到堂面,几步路啊。转过背就能发现的事?,她没发现。
是喝多?了酒就打吗?被?打了几次?从何?时开始?
吉霄从来不说?是一方面,但主要还是因为她的刻意忽视,告诉自?己别去看,
别因为同情,就转向?那个孩子?。
现在该去找人了。吉小红想。音像店,是吗?要不要也拿上菜刀?
刚想到这,电话作响。她本?不想理,但最终还是走到座机旁,抱着?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能的希望拿起听筒。
然后,她听到方丽春的声音。
吉小红打车赶往女人告诉她的住址。
很多?年前的冬天,雾雨迷蒙。吉成龙带回来一个女婴,不知年纪,没有姓名。吉成龙说?,那是他的孩子?。谁知道是不是。
很烦厌,但吉霄还是在这个家留下?来了。
后来就知道她一定?是这家的人,因为无论跟哥哥还是自?己,吉霄都长得很像。这孩子?命不好?,只有一个父亲在,却不如不在。
吉霄读书晚,长得高。但在学校被?欺负的原因一定?不是这个,她知道。毕竟侄女的遭遇她都曾经历过,因为哥哥吉成龙。就连母亲程洁对她们说?的话都一样:
“谁先打你,你都要还手。”
吉成龙这个疯子?,从小就是她的噩梦。可实际上他很胆小。当瘪三都是其中最没出息的,却敢搞出人命。
赔罪很严肃。一开始每年都去。全家人都去。肯定?要这样,一条命啊。别人家的儿子?也是儿子?。
但是到第三年,死者家属要他们别去了。尤其别带吉霄去,没用的。
“我儿子?是瘪三,是混账,但他也不该被?你儿子?杀。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们,一辈子?都诅咒。所以?别再来了,你们来只是为了让自?己活得顺心。知道吗,每次看到你们,我都觉得自?己的旧伤口又被?人捅一刀。”
遗属这番话吉小红一直记得。在那时,她就曾看向?身旁一同去的小侄女,心想这孩子?,什么都没做错,却又什么都错了。
同情早就产生,在很多?年前,对着?一个生来就被?云雾所困的人。但她知道,她不能选择她。
说?起人生的选择,有两个令吉小红记忆深刻:
第一个当然是卖身。那么短的时间,债主又逼得狠厉,她拿不出钱。父母也没有,父母的钱都给老大了。丈夫那边老人离世,兄弟能接济的都接济过。
路走无可走,名节成了最后考虑的事?。她甚至想,她也是靠自?己谋生。
现在回想,如果读了书,当时是不是就能保住尊严?是啊,数学。太讽刺了,数学原来等于钱。在属于她的岔道口,怎么就没能出现这个选择呢。
所以?,老吴变成那样是他自?己的问题,跟读书没关?系。
第二个选择是离婚。而且是在前夫还需要帮助的时候。她偶然得知只要证明是丈夫的赌债,就算离婚也不用她承担。于是好?说?歹说?,让男人相信他们的日子?会过一辈子?,卖掉了唯一赖以?生存的老破小,再为自?己留出钱去请了律师。后来山盟海誓全推翻,并且顺利争得了吉然的抚养权。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但现实似乎不是这样。回头再看,她鼓起勇气做出的最献身的决定?,却是最坏的;而收起同情做出的最残忍的决定?,却是最好?的。
所以?,在回老工业区前她就想得很清楚,绝对不会选择吉霄。
但是每当她去观音庙,去福音堂。对着?神?与佛,她在心里忏悔得最多?的两件事?,一是用尊严交换生存。二就是,她一直刻意疏远小侄女。
第一个忏悔她理解自?己,第二个不理解。有什么好?忏悔的,无关?她痛痒的人。有意思吗?为了自?我满足?
吉小红下?车,看着?眼前的高楼——
几分钟车程,表都还来不及跳。坐拥江景的花园小区离她们的黑洞那么近,在这个黑灯瞎火的老区如同一个不真?实的海市蜃楼。即使入夜了,这里仍有光。
有些镶嵌在日常中的平凡事?物,会在某个瞬间让人产生异常的向?往,比如在失意的夜晚亮起来的灯。小侄女骑车到这里的时候,抬头看过没。什么心情。
那么小的孩子?,却只能去别人家寻找归宿,她多?可怜。
这么想完,吉小红就自?嘲地笑起来。
她想同情,真?是这世上最糟糕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