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 方知雨曾不止一次回到这片春日草地?,在梦里,在追忆里。关于那个场景的所有观感, 都被她?抽出来重新体验过, 反复咀嚼,假想吉霄就在身旁。少女低头看她?的样子,手的温度, 说过的话语……全都一一回放。就像重复播一部旧电影,影院是?她?自己?。
她?想,这电影若真的播放,胶片一定会发出沙哑的杂音。
所以事到如今,她?仍能清晰地记得春风如何来, 日光多炽热, 她?在其间昏昏沉沉。初潮在涌动?, 人滞重又酸涩,胸腔内满是?不安, 又有什么新鲜得异乎寻常。总有股难言的燥热,唯有牵着身旁人的手才能平息。
她把脸贴近少女的手背。
恋心轮廓模糊, 是?玫瑰藏在雾中。遍布朝露, 如梦似幻。看不见红色,却?嗅到它芬芳, 再蒙昧年幼,也觉得沁心入脾。
在那样的春光里, 她?睡着了。并不知道春天就要结束,鲜活即将凋零。后来坠入冰原, 她?被藤蔓层层缠绕。要很多年后,才有人踏入残垣、吹散云雾, 让她?看清玫瑰的形态。
爱的光晕,迟到的果实,只需一眼就完全明白、彻底臣服。美丽从来都是?霸权。
方知雨透过书?柜望向浴室。
女人婉娈的身形在半透明玻璃上?,此刻也好似在雾中、带露水。令她?想触碰,想舔吻,想与她?紧贴……
想看得再清楚些。
一旦意识到欲望,便仓皇收回视线,只怕心又被暗影笼罩。
跟吉霄交往至今,对性*事的恐慌已经基本克服,尤其是?搬入新居后。现在,即使在床上?做完全部,她?也不会?喊出“石头”,药物也不需要,可以就那么安然地?在吉霄身侧入睡。或许是?因?为被获准进?入了吉霄的私人领域,总觉得在这里,能得到更稳定的庇护。
但还是?有没跨过去的坎——
上?床可以,但开灯还是?不行。
黑暗中,她?可以背过暗影,藏起来与恋人偷欢,但是?在光的领域,她?不敢被吉霄注视,也不敢细看吉霄。总觉得只要不躲进?黑暗,她?的忘情与喜悦就会?被鬼神?察觉。因?行乐死?去的人会?再度浮现,到她?面前阴翳地?质问。
方知雨抱紧双臂。
不能这样,明明决定了要放下过去向前走。最近身体状态很好,症状也很久没发作。所以是?她?跟吉霄提出,或许可以试一试,开着灯。
总要克服的,她?不想吉霄为此妥协。
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想今晚无论如何也要顺利才好。然而越紧张,恐惧就越容易滋生。
就在这时,从浴室出来的人从后走近,拥住她?。
“站在这做什么?”女人一边找到她?的手握住,一边问她?。
她?不想讲出隐忧,生怕今晚吉霄又说,不试也可以的。“什么都没做。”她?答。
“那就是?有空?”吉霄说,“陪我喝点酒?”
酒平时多是?吉霄自己?喝。方知雨对此没兴趣,倒是?常常在旁看着女人想,以前她?最痛恨的两件事,分明就是?酒和烟。现在看来人果然会?变,但同时也证明了,这个人是?真失忆。
当?然,夜间一杯红酒也算不得什么,小酌怡情。
但今晚吉霄主动?邀她?喝……可见很明显,她?可没忘记待会?儿要做什么。
方知雨接过酒就仰头。“慢点喝。”吉霄一边念她?,一边起身去挑cd。
很快,音响中流淌出熟悉的乐声。
“《哈尔的移动?城堡》?”
“对呀,”吉霄说,“之前没告诉你,我也很喜欢这部动?画呢,苏菲小姐。”
那你知道,看这动?画那时,坐在你身旁的是?我吗?
跟吉霄共度的那些曾经所覆盖的从来不止苦楚,还有美好。
哈尔打开门,说他要给苏菲一个礼物。然后他们朝前迈步,到达异世空间。这里杳无人烟,宛如一座被隔绝的岛屿。眼前是?花海,雪山和湖泊。
方知雨对这一幕记忆深刻。当?年看的时候她?就在想,要是?她?也能跟身边这个人逃到门背后的世界,那该多好。想带吉霄离开,去一个能同她?自由嬉戏的地?方。但是?事与愿违,直到很年后的今日。
这个人明明什么都忘记了,却?选了一首好曲子,让人轻易就陷入过去。
在琴声中继续聊天,推杯换盏,推心置腹。酒精的影响上?来,便和毫不知情的故人拥吻。带着怀念,遗憾,愧疚,以及同等?沉重的珍视之心,犹如坠入蛛网的飞蛾,被前尘彻底捕猎,再难抽离。
神?魂荡飏吻到床边。躺下前对方却?暂停,伸手去摸床头灯。但又没立刻揿下,在看她?脸色。
“不用。”最终,她?带着醉意跟吉霄确认。
这句一出,占据她?视野的女人神?色明显地?变动?。“好。”她?说。连声线都颤抖。
在那一刻,方知雨想起吉霄书?柜上?的书?册。有一本是?心理书?,翻开来扉页写着何医生的名字。但里面的笔记除了医生的,还有吉霄的——
女人的字她?认得。
以前方知雨曾带着好奇翻阅过这本书?。其中一页,医生写:
“真正的亲密会?让患者冒险,暴露依赖的渴望以及愤怒的感受。他们对潜在亲密关系的反应,就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面对满桌美味佳肴,却?告诉自己?这些食物吃起来一定味同嚼蜡,因?此拒绝享用。”
而旁边,赫然是?吉霄的字迹。三个字:
“方知雨。”
在看到自己?名字那一刻,方知雨满心讶然。想知道吉霄是?何时、为什么,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在看到这段笔记时,想起她?。
总是?随心所欲、及时行乐的人,真的像她?看上?去那般超然吗?真实的她?会?不会?其实也被困在某片云雾中,在等?着谁踏入,却?始终求而不得。
一想到这样的吉霄是?漫长岁月所造就的结果,她?心中就更加疼惜悔恨。执念是?深色,黑色或者灰,融入水中,这份爱便不可能再纯粹。
她?想以血肉抚慰这个人的饥肠——
只要吉霄开心。
那么开始吧,被暗影吞噬也没关系。即使怀抱罪孽与恐惧,她?也要克服,也要献祭。
她?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是?多么畏葸不安定,只知道下一刻情人用手托起她?脸颊:
“方知雨,不要别?的,看着我。”
目光灼然地?说完这句,吉霄拉过她?的手一点一点轻吻。到她?终于无法不去看、重新以吉霄为世界中心时,橘色灯光下,女人就那么在她?的注视中脱去自己?的肩带。
春光一览无余。是?鲜活的,在呼吸的曼妙胴*体。肤如凝脂,发如丝缎,稠迭绵延,令她?光是?看都血脉偾张。
吉霄却?还要她?感知,拉着她?的手从脸开始,滑至唇,再往下。仿佛要她?一一确认,这就是?在黑暗中同她?恋慕过、痴缠过的那具肉身。这么做的时候,女人没有向来的自如,反而是?露怯的,甚至带着惶恐。然后方知雨就知道,今晚她?在灯光下触碰的不仅是?这幅肉眼可见的丰盈的皮囊,还有终于朝她?敞开的一颗残破的心。
“吉霄,我哪也不会?去。”这句说完,她?就情难自已,上?前抱紧眼前赤*裸的女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永远。”
被她?拥住的人明显愣了愣,随后莞尔。
“真是?闻所未闻。”她?说。
方知雨再醺然,也觉得这话似曾相识。怀疑感慨着,吉霄就凑近她?耳廓,如平常那般亲吻她?、品尝她?,好像享受一道风味绝佳的美食。
“别?去背你不该背的十?字架,方知雨。”吻完后吉霄说,“既然命换给我了,那些无聊的东西?也一并给我。是?你答应的,交换。”
方知雨心间震然,暗影也在那一刻彻底消逝。自此她?只能看见一个人,并且听到她?说:
“抬手。”
然后她?便跟从,承认欢喜,承认放纵,承认对行乐,她?也一样痴迷。
起承转合,穷尽想象,走向的终点却?都是?床。但如果这里是?河岸,激情是?情人的眼光,那么在爱欲中与她?躺入红尘,又有何不可?
当?然可以。
在黑暗里抚摸过、亲吻过,但在灯光下又不一样。视觉鲜明得令她?迷情,美丽是?种霸权。美丽让人忘记避害、饮鸩止渴,要在刀尖舔尝蜜糖。美丽让人暴露愚蠢天性。在贪婪中,她?亲吻玫瑰。
好像回到多年前的春天。躺在一片灿烂白热里,心如波光摇曳,一阵风来,便荡开千层柔漪,每一层都温热湿润,遍染星辉。
因?为灯光,也第一次彻底看清吉霄的表情。非常生动?不遮掩,直白到露骨。看到她?被啃咬得在哼吟中流出泪来,她?还会?笑。肆意得有些过分,却?又实在漂亮。这个人渴求她?,像吞咽一道美食,无肉不欢,饮食女女。人之大欲,莫过于此。
到第几?次时,力气?全失却?,陷在一片湿润中,是?汗是?泪都不分明。吉霄握着她?的手说,一直都觉得她?像年糕。“以前我就这么想了,吃年糕时总是?想起你。”
以前?是?多久以前。
对于女人如梦呓一般的言语,她?心起犹疑,却?又很快被她?炙热的触碰收走心魂。
被吉霄需要,让吉霄开心。在湿润中,方知雨想自己?就是?一个过期罐头,以前总想把自己?倒掉。若什么都不欲求,又为何看明天。反正明天和今天一样,未来就是?过去。吃了什么,去过哪里,区别?大么。走在路上?,却?也像没有行走。心还封在不透光的盒子间里,躲在为自己?造的棺材中。
但是?现在,吉霄吃掉她?,然后重新填满她?。
既然播撒下了种子,那么至少等?到开花吧。
她?一边想,一边在死?水中也与恋人拥吻。好像来到危楼边缘,美丽的女人扼住她?喉咙,她?却?甘之如饴,连她?极具侵略性的一面也一并沉迷。她?早知道自己?会?朝着这个人的方向坠落,像一滴无法自控的雨,一颗撞向大陆的星,明知有灾变也绕不开地?。
听到吉霄因?享乐哼吟。听见吉霄说爱你。听见吉霄叫她?名字,然后声息跟她?的瘫软到一处。春雨不会?停下,就像人永不饱足。拥抱、亲吻、朝生暮死?也要贪求行乐峰顶……
没有什么能消缺欲望本身。只能证明欲望存在。那是?与生俱来的沟壑,贪嗔痴的本性,是?人就填不满。
她?在春光中阖上?双眼。
……
到夜深,这晚仍亮着灯。吉霄在灯下吻女人湿润的脸颊。“困了吗?”
“……不困。”
答完这句,再没声息。表情恬然,像在做什么美梦。
吉霄在旁安静地?观察。
方知雨的谎言总是?很容易被揭破。比如今晚,她?说什么时候一起学动?画里那首琴曲,让方知雨教她?。顺口说自己?弹琴只是?三脚猫功夫,不像她?,童子功。
“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钢琴?”她?摇着高脚杯,明知顾问。
女人没立刻回答,只是?低头嘬一口红酒:
“小时候。”
“在哪学的?”
“……在家。”
看看,连“少年宫”三个字都不敢说。
她?顺着方知雨胡扯:“老家?”
方知雨也敷衍:“嗯。”
“说起来,我还没去过你老家。”
听到这方知雨才肉眼可见地?放松:“那以后一起去?”她?说,“我老家很漂亮的,村前有一条很秀气?的河。”
小时候就听方知雨讲过这条河,走在河岸时。方知雨还讲河风和江风是?不一样的。有什么不一样,她?问。就是?吹在脸上?感觉不一样啊,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回答她?,还说:
“这都感觉不出,你真迟钝!”
她?一边回忆,一边吻熟睡的人。泪水与汗水混杂在一起是?咸,但她?也觉得甜。好像欲望的果实摁压出汁水。
玫瑰开在她?们未曾抵达的夏天,还好今日抵达了。吉霄满心珍惜地?抚摸眼前柔腴的躯体,沿着曲线从下往上?,到中途又用两根手指架作小人,像攀登山峦一般经过方知雨的肌肤。
早年有缺失,导致她?如今沉迷得近乎病态。这么自我剖析的时候,手指停在吻痕上?。
她?对恋慕的觉察是?阶段性的。六年级那时很懵懂。但到初二的春天,跟方知雨重逢后,她?的心境变化了。
完全明确“喜欢”两个字,是?那一天,把方知雨带进?里屋,给她?上?药。
当?时她?害羞了,想到方知雨会?在她?眼前换衣服的时候。小鹿乱撞完,还要给方知雨擦药。往上?翻起裤管,雪白小腿上?带着血珠的划伤便呈现在眼前,令她?心如雷动?。从那之后,她?开始痴迷于伤口跟同情的关联,重新看待自己?脸上?的乌青,用它博来方知雨,再后来是?吉小红。种种加在一起,让她?的审美朝着不可言说的方向下坠,最终变成怪物。
不,不对。至少方知雨说,她?不是?怪物。
那天下午她?们去江边,从河岸去的。一路嬉戏,后来牵手。她?心动?到自己?想否认,都找不出借口,全程走神?地?听着方知雨在旁边说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爱谁,恨谁。
表情达意的词在方知雨的嘴里随意出现,似乎并不代表什么。跟人感情充沛地?表达爱憎,一点也不担心对方怎么想。这种愚勇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家庭吗?在父母的爱意中长大的人是?不是?都这样,更敢于追求、更敢于付出?
她?不知道。
在她?家里,没有人表达。阿奶算爱她?的,但她?却?从没听阿奶讲过,自然也没能告诉阿奶——
直到她?死?。
有些词汇强烈到她?没法说出口,但方知雨却?可以。阳光洒在方知雨身上?,连影子都充满辉光。
等?她?长大后回看,就知道那只是?因?为方知雨孩子气?。可是?年少那时,她?却?因?此彻底误判。
那么现在呢?眼前的一切总不是?误解吧?她?也曾迟疑过,但方知雨要她?相信春天。
吉霄抱紧沉睡的人,确认她?纹理,气?味,柔软婀娜的起伏,以及她?身上?每一处淤痕。那是?她?留下的记号,偷偷上?的锁,表明这个人,这颗心都是?她?的。只属于她?。
除她?之外,谁也不能在方知雨身上?制造创痕,他人不行,时运也不行。从今以后她?要她?无忧无恙,回归天真。要她?只需轻轻抚摸,眉眼就彻底舒展,露出粲然的笑容,一如很久之前。要她?做回小女孩,可以像玩游戏般轻巧地?说出爱,恨,讨厌和喜欢,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同情很糟糕,但她?就是?同情了。尤其是?听方知雨说她?没有梦想,没有愿望,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时候。后来她?还说,一度觉得美食无味,只是?耗材。
怎么会?呢,吉霄当?时不忿地?想。一开始明明是?你问我的——
“好吃吗?”
很甜。
她?从小就擅长察言观色,比起那些她?生活中沉重的人,方知雨纯白简单许多,很好明白。
所以那一天,当?方知雨在春日的草地?上?睡着。
当?时她?也和此刻一样,在旁躺着观察她?。想这个人两年前还完全是?个小鬼,现在却?渐渐有少女的样子。未来会?变得如何?会?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吗,长头发,高个子?
她?开始忍不住去想象一滴雨,如何下出一整个春天。
春风就在这时吹过,拂乱方知雨的发丝。令她?忍不住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为什么?因?为突然觉得触碰太僭越。某种可能就在这时从她?心口满溢,触及喉间。
身边的女孩子常说,去看某某班的男生吧。她?去看了,毫无感觉。或许是?还没到遇到那个人,她?一直这么想。
但是?现在,她?觉得其实自己?早就遇见了。
那是?懵懂因?为青春到来全然褪却?的瞬间,对“喜欢”这件事有觉察的一刻。之后她?开始觉得眼前的少女什么都是?好的,婉约,柔美。阳光与春风吻她?,她?的脸透着樱桃颜色。
再回想方知雨在入睡前对她?表露的好感、说过的话,她?开始猜测,或许,她?们是?沐浴在同一片春光里的。
就这么躺着,看着。直到后来她?也不小心睡着。醒来时不知时间,连忙坐起来摇动?身旁人:
“快醒醒,我们该走了。”
方知雨好久才被拖出梦中,睡眼惺忪:
“不要……我要再睡会?儿。”
“可你已经睡了很久了。”
“我来月经……”
这一句确实勾起吉霄的担心:“肚子疼吗?”
“不疼,”方知雨说完又闭眼,“但是?反正不舒服。”
吉霄这下看穿了:“什么啊,你就是?想偷懒。快起来,我送你回家。”
伸手拉她?,少女才睁开眼,仰头朝着她?软绵绵地?说:
“让我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嘛,求你了。”
方知雨的目光从很多年前就充满迷惑性,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是?因?为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人。生在蜜罐里那个天生良善,所以看向她?时所爆发的充沛情感也不是?源于心动?,而是?源于俯视,源于糟糕的同情。
但是?那一天,当?红色伤痕和少女看向她?的眼眸纠葛在一起时,她?的心被扰乱了。风暴的核心像倦飞的小鸟倚在她?身侧,让她?在假设中倾吐过秘密、亲吻过玫瑰、拂过她?发丝。
但在现实里,她?只是?羡慕风。
“那就再睡一会?儿。”对令她?觉察到恋慕的人,吉霄柔声说,“最多一刻钟。”
在决定性的时刻,少女把她?的手拉过去贴住自己?的脸颊,对她?天真地?笑——
“嗯。最喜欢你了,吉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