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 方知雨去参加碰头会。五月品牌部的一大重点工作是?毕业季活动,由小宅负责。其中视频宣传方面由方知雨跟进,跟还?在合约期的营销公司合作。
下午这个会议的内容之一是确定长视频脚本。打算拍少女在高中毕业典礼上致辞给未来的自己, 以此来回忆过去、展望未来, 在她的叙述中穿插蒙太奇。
大家?头脑风暴,想了想闪回的镜头要拍些什么来配合:或许可以拍少女怀揣着不安进新学校、交新朋友;拍课间时在走廊上嬉戏的孩子?们,做大扫除, 排练合唱;拍到了饭点总是?拥挤的食堂,和夜深仍亮着灯的教室……
最后,拍黄昏时空无一人的班级。黑板上还?有粉笔字迹,定格在“0天”的倒计时牌却歪斜了。
……
大体方案定完,不忘落脚点的小宅提问:“准考证要在哪出现?”
本次毕业季活动的线下促销方案, 是?应届高考生凭准考证享受优惠。所以必须点题:
“不能?只是?一闪而过的画面, 必须有停留, 抓住大家?的关注。”小宅补充。
方知雨想了想:“要不把结尾的场景放在未来?”她建议,“大概是?镜头转换, 出现一个女人。她调整好对焦后自拍,拿着泛黄的准考证对镜头说, 给过去的自己。”
小宅眼前一亮:“我明白了, 就是?让现在也给过去一个回应,对吗?”
方知雨点头。
营销公司的职员也肯定, 说这样确实方便抛出宣传点,就是?担心转折不够自然, 时长?也会超过。
小宅听完,拿出魔鬼甲方的嘴脸作结:“所以, 这个方案还?要麻烦你们继续改。”……
中场休息。方知雨、小宅跟合作方职员一起去茶水间。职员问她们,这次烟雨的毕业季活动他能?不能?参加, 他的准考证可还?保存着。
小宅说不行,店员要核对年限的。职员听了说真可惜,难得他跟十?八岁那年长?得没什么变化。
小宅终于听出他在打趣,笑他:“十?八岁那年,你就这么胡子?拉渣了?”
方知雨在旁听着,想起自己的十?八岁。那年暑假,决定不上大学的她把准考证跟废纸一起卖掉。为?了逃避现实处理掉的东西还?很多,什么教科书,考卷,和上锁的日记本……
最终只留下两样东西:高一的作文本,和小学的学生证。
在回忆中走进茶水间,就发现吸烟室那边有人——
吉霄也在。
前几?天吉霄出差,昨晚才?回宁城。想着今天总该见到,结果回总部的第一个上午,吉霄就出外勤去了店面。下午刚回来,又?被洛希拉去开线上系统的会议,到这个点才?终于露面。
方知雨一面心心念念地遥望,一面又?想起几?个月前,自己也曾像这样从茶水间这边看吉霄。那个时候,她跟吉霄之间的距离还?仿佛不可逾越:
横亘其间的是?她不敢面对的过去,和云泥之别的如今。
但是?现在,吉霄是?她女朋友。
一想到“女朋友”这身?份,就心动不已,做了一个来月仍未习惯,总觉得事情顺利得不太?真实。
刚想到这,吸烟室那边的女人就暼向?这边。穿过透明门窗,她们的视线交汇。
尚在热恋中,单是?跟恋人这样对望,都觉得胸口仿佛有热浪狂涌,暖流酥麻地爬上颈背,令方知雨止不住微颤。一颗心如糖似蜜,又?微微作疼,如蚁噬一般,非要跟吉霄粘在一起才?能?消却。
一脸赧色地盯着女人放空,小宅就在这时从后凑近,没头没尾问她一句:
“原来你家?也养猫?”
不等她答复,大大咧咧的人已经亲昵地揽过她,还?凑近用手点她颈侧贴着的创可贴:
“是?被猫抓的吧?”
被这么突然触碰,方知雨一吓,支吾地答没有、不是?:
“……是?我脱衣服不小心划伤的。”
担心小宅继续追问,心虚地端起茶找个借口开溜。临走前不忘再看吉霄一眼,却发现她神色有些不快。
这晚回家?,方知雨又?想起这回事。
以前,她总把现实当电影,让自己躲在一层无形的壳后面。对不关心的人和事都很麻木,好像别人怎么待她都能?接受。不擅长?拒绝,也掌不好分寸。
但是?春天以来,那层看不见的壳在融解、脱落。被她刻意封存的自我慢慢回归,也因?此更能?感受到跟他人间的温差。
就像下午那时,她就明确地觉得小宅在无意间跟她太?过亲密——
尤其是?,她女朋友还?看着。
这当然怪不得别人,因?为?谁也不知道她喜欢女人,更不知道她跟吉霄是?情侣关系。
所以才?不想谈地下情。至少在总部,希望大家?知道她们属于彼此。然而烟雨人际关系复杂,吉霄的职位和站队又?敏感,令她们没办法像小年轻马良那样无牵无挂地出柜。
刚烦恼着,就收到吉霄信息,跟她抱怨自己这会儿才?下班,幸好之前让她别等,先回家?。又?说大叶要请合作方吃饭,让她跟洛希也一道。只怕今晚见不了。
难得周五,又?逢小别,方知雨心里别提多失落。可工作就是?这样,人总是?没办法的。
洗完澡回来,仍无精打采。窗外就在这时下起雨,点点滴滴,把空房间拨弄成一把孤独乐器。在雨声中,方知雨一点睡意也无,满脑子?都是?,吉霄。
所以,幸福才?令人恐惧,因?为?它会瓦解坚定、豢养软弱。脱下麻木的保护壳,她赤*裸的真心更加敏锐,轻易就捕捉到盒子?间的冷清。比起一个人待在这里,更想跟吉霄笑着聊天,抚摸她肌肤,感受她温热……
以前,她从不会这样。
方知雨爬起来开灯,从收纳箱里找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有她的身?份证,银行卡,社?保卡……
翻到最后,就是?那本巴掌大的学生证。胶皮已经裂开,纸张是?黄的。
方知雨怀念地抚上面那张失而复得的寸照。
这么想来,以前也一样。周六去吉霄家?面馆,如果店里正忙,吉霄便不好当着吉阿姨的面跟她聊天,会忙里偷闲过来顺手塞小纸条给她。上面写的或者是?“吃完先走,我出来找你”;或者是?“下课后再见,老地方”;又?或者是?“今天家?里忙,下午不来了。到时候别等,先回家?。”……
那些皱巴巴的纸条被她一一抚平,贴在自己上锁的日记本里。过家?家?般的来往,却被年幼的她当天大的秘密,还?生怕给父母知道。所以日记虽放在家?里,那枚小小的钥匙她却随身?携带。
然而,那么小心翼翼保存的日记,却被她在十?八岁那年处理掉了。
跟吉霄有关的物件没舍得扔的,只剩下这本学生证。不仅因?为?从这张照片开始,她和吉霄正式相识;还?因?为?吉霄说过,“冒着生命危险帮你找到的”。
方知雨又?被拉回小学毕业前那个春天。当时,她和一个以为?不会再见的人重逢。
虽然一周见一次,但她们很快交好。下午三点半补课结束,正是?面馆的闲时,吉霄常会来跟她见面。不好让别的同学发现,于是?约在临江河河岸。
老工业区的人们住惯江边,对这条入江的小河没太?多热情,何况是?午后时间。小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像她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更加稀少。因?此一路上可以自由谈笑,还?爱去小桥下一处设置了健身?器材却鲜有人至的地方坐着聊天。
至于聊了些什么,其实年代久远,都不记得了。但她的日记记得。
日记里写,重逢后第一次跟吉霄吵架,是?因?为?钢琴。听方知雨说进六年级后,为?了准备毕业考试,她已经不练琴了,吉霄还?为?她惋惜。她却说没什么,反正自己早就不想学。
“不想学?”吉霄很惊讶,“为?什么不想,钢琴都买了。”
“你怎么知道我家?买钢琴?”
吉霄答是?孔老师说的,然后非要知道她为?什么不想学。她答,因?为?练琴很辛苦。
吉霄惊讶:“就因?为?辛苦,你就不喜欢了?”
“对呀!”
随后就听到吉霄念:“真是?没定性。”
方知雨当即就不开心:“讨厌。”
“啊?”
“我说你讨厌!”她生气,“跟我妈妈说一样的话?,你们真讨厌!什么都不懂!”
吉霄叹一口气,说不懂的明明是?你,生在福中不知福。
那一天,两个人不欢而散。
还?谈过梦想。对了,这话?题她们小时候就谈。03年杨利伟首飞太?空成功,举国欢腾,方知雨的梦想也在那之后日渐偏离,从想当钢琴家?,换成了想当科学家?。
“再不行也要当宇航员!”她不知天高地厚地跟吉霄夸海口,“反正等我长?大,一定要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大她三岁、比她成熟许多的少女听了这话?,也不打击她,只问:“为?什么要成为?伟大的人?”
“因?为?人只能?活一次呀,”方知雨天真地答,“都要死的,还?不如当了伟人再死。”
吉霄被逗笑,问她知不知道这个梦多难实现?
她说她才?不管,总之要试试:
“我妈妈说了,一件事只有去做,才?有实现的可能?性;不做就永远不会实现!”说着又?跟吉霄证明,“而且我还?是?大队委,成绩也是?年级最好的!老师说我一直这么努力下去,连北大都能?考的上!我不行谁还?行?”
当然,也谈过擅长?什么,兴趣是?什么。吉霄说喜欢运动,音乐,擅长?数学。方知雨当时还?不信,拿出补课留的数学题考吉霄。在她看来那么难的奥数题目,吉霄却解得不费吹灰之力。
“我都上初中了,小学数学当然会解。”听完她花式夸赞,吉霄不好意思地说,“而且从一年级起,我阿奶就教我算面馆的帐。”
自那之后,每周六回家?前要做的事多添一项:让吉霄在河岸帮她把补课留的作业都讲清楚,她回家?只需要依样画葫芦。
“为?什么记这个?”见她在草稿本上把答案都记下来,吉霄奇怪。
“因?为?不记答案,我回家?会忘记。”
“关键不是?答案,而是?要搞懂究竟为?什么这么做,”吉霄说她,“不然下次还?是?不会。”
“我当然搞得懂了!”她跟吉霄吹嘘,“我可是?天才?!”
……
方知雨完全没法直视过去。因?为?她小时候太?过狂妄,总以为?世?界是?围绕自己旋转,张口闭口就是?“伟人”,“天才?”,“最好的”……难怪方丽春总说她娇生惯养,盲目自信,有不切实际的大小姐病,是?扛不住困难的软骨头。
亲妈说起缺点来才?这么中肯,到情智尚未成熟的小女孩耳朵里,却成了来自大人的恶意:
“妈妈什么都不懂!”
更可怕的是?,人的记忆会美化自己。方知雨一直认为?自己小时候听话?乖巧,是?个典型的好学生——
直到她翻开当年亲手写下的日记。
然而,她以前这么骄傲自大、惹人嫌弃,吉霄却待她很好,爱护她就像爱护自家?小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说以后当了宇航员,会去天上把月亮摘下来分成两半,一半给妈妈,一半给吉霄。这种?鬼话?吉霄听了也会信,还?笑着说,
“好啊。”
一开始,毫无原则地施与善意的那一个可不是?她,是?吉霄。
这样的大姐姐谁不喜欢?又?温柔,长?得又?美丽,一双大眼睛乌黑深邃,讲数学时长?睫低垂,条理清楚,比老师还?有耐心。
方知雨听着听着就会走神,偷看认真讲解的吉霄,心想在她们小学里,成绩好就是?好学生。但吉霄好像不是?这样的。她数学好,人聪明,却会去小卖部偷可乐,脸上时不时有伤痕,还?打耳洞。
终于有一天,在回家?的路上,她觉得她们已经足够熟了,开口跟吉霄说,别再去跟人打架。
吉霄沉默片刻,说她没打架。
“没打架哪来的伤?”她不相信,“你这样,你妈妈看了会难过的。”
记忆中短发少女推着自行车,忧郁的侧影嵌进粼粼波光。良久才?说:
“不会有人难过。”
她那时多无畏,直接握拳头告诉对方:“谁说的?我就会难过!”
就是?那天,到家?了,她让吉霄别走,请她上楼去玩。那天方丽春去了姨妈家?,所以家?里没有人。她帮吉霄换了她脸上松动的创口贴,还?发现吉霄总在看客厅里的钢琴。看着看着终于跟她问起,那时在少年宫,她弹的曲子?叫什么?“不是?说车尔尼,而是?莫扎特那首。”
她回忆了一阵,“k545?”
“就是?这个!”
她把吉霄领到钢琴前,弹了k545的一小段,还?弹了难到令她放弃钢琴的《紫丁香》。太?久不练习手很生,水平大不如前,吉霄却听得认真,眼光里满是?憧憬。
她看懂那神情,把位置滕开一半让吉霄也坐下。吉霄却摆手说不要,她在钢琴上连哆都找不到。“我教你啊!”她说。
于是?,她们挤在一张凳上。现在想来分明是?她稳妥地坐着,吉霄只坐一小角。
她找了c调的哆来咪教给吉霄。吉霄也很厉害,了解规律后马上上手,在钢琴上弹出一首动人的曲子?。
方知雨第一次听那旋律,觉得非常优美,问吉霄弹的什么。吉霄反而奇怪:
“你妈妈平时不会唱这首歌吗?”
“不会,”她直接揭露,“我妈平时不唱歌的,她唱歌走音。”
吉霄笑了。随后告诉她这首曲子?是?小姑教的,叫《女人花》。
然后聊起流行乐,一起听cd。听的是?那时她最爱的歌,《当你》。听完后,吉霄还?小大人一般地评价:
“小学生才?喜欢王心凌。”……
方知雨笑出声来。但很快,笑容又?在她脸上淡去。因?为?她想起吉霄带着乌青的脸。那天晚上,吉霄来花园小区投奔她。那个平时看起来比她懂事许多、什么题都会解的姐姐,离开的时候竟哭红了眼。
这其间的苦楚,她要很多年后才?真正理解。跟吉霄相差的三岁,要身?陷云雾才?补全。当她为?了方丽春的医药费操劳奔波、家?用依然捉襟见肘时,她才?想起黄昏里徘徊在小卖部对街的孩子?,和她的那一句,“我没钱”。
然而,等她成熟到终于完全理解少女的时,对方已化成不可企及的背影——
是?因?为?她的幼稚和胆怯才?错失的。
那样一个温柔的、爱护她的人,她推开了她。
方知雨心虚地把学生证重新放进小布袋,拉上拉链,深深地藏起来。
人生不是?电影,和珍贵之人失之交臂的刹那,不会有话?外音和聚焦镜头来强调提醒:这个人对你很重要,这一刻是?决定性的。聚散是?平常,对某个远去的模糊背影生那么强烈的执念才?奇怪。
想再拥有吗?很难了。事情无法重来,也该作罢,毕竟人生不是?电影。
但在方知雨的人生里,确实有了某些因?缘际会,让她得以找回这个人。她们之间曾有深深的裂痕,完全不敢想竟能?与她再次靠近,甚至获得她青睐……
多像一场美梦。
那就这么继续吧。只要吉霄不记得,她就永远不会去掀旧伤口。这是?她疲惫路途上迎来的宝贵绿洲,只想停在这里好好休憩——
在谎言坍塌、一切结束之前。
刚想到这,手机铃响。方知雨接起电话?,听到什么后很是?惊讶,伞都不拿就出门。
到底楼,就见到在门口等她的吉霄。
“你怎么来了?”又?惊又?喜地奔向?她。
女人笑着张开怀抱,抱住她后就伸手抚她耳发,还?跟她开玩笑:
“偶然经过。”
想起旧事,方知雨也矜不住笑意:“偶然经过?你当我是?小学生?”说着又?往外看,却不见吉霄的车,“你怎么过来的?”
“开车,”吉霄答,“找的代驾。”
“那车呢?”
“停去附近停车场了。”
方知雨这才?放心,抚摸情人的衣袖:“淋得好湿。”
“是?啊。”吉霄说,“你家?……有吹风机吧?”
“当然有!”……
方知雨住的地方吉霄来过很多次,但一次也没上过楼,更别提进家?门。以前听她说过房子?小,但还?是?没想到条件能?这么糟——
首先,楼层就很不吉利,住14楼。
进去一看,螺蛳壳大的地方,令她顷刻就想起老工业区的狗窝。方知雨一个人在这都难伸展手脚,更别提今晚还?加上她:
“这能?住人?”
“能?啊。”方知雨答,“我不是?住着?”
“……可床都没一张,我睡哪?”
“地上不是?有铺吗?”
“那你呢?”
“睡你旁边。”
她这个脱离了苦海、如今由奢入俭难的人在旁边挑三拣四,方知雨却麻利地帮她找出换洗衣物和一次性内裤,就是?:
“我的睡裤你穿……可能?有些短。”
岂止是?“可能?”。
洗澡在公共卫生间,厕所居然是?蹲厕,污垢还?厚,她看着多刺眼。一边淋时热时冷的细流,一边想要是?她住这么糟糕的地方,打死都不会让方知雨进门。就像她至今仍会在洗完澡后匆匆给自己化淡妆,连一点毛孔都不想被方知雨看见。总害怕不完美,对方的喜欢就会打折扣。
这一点,方知雨跟她不一样。“我虽然知道自己有问题,但完全可以接受。”方知雨说。
有些根性是?自小养成的。好像她,用了很久才?改掉跟人分半张餐巾纸的习惯。幸而时运对她很好,让她的人生走上坡路,从黑洞到花海。方知雨却相反,从花园小区,到如今这狗窝般的牢笼。童年多优渥、多无虑,现在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就多叫人惋惜。
该怎么去理解这一切?曾经闪闪发光的人,如今做杂务,拿最低工资,明明不喜欢也不擅长?,却没有改变现状的打算,不想升职,只想一夜变老,带着自暴自弃、烂鱼死虾的目光。
一开始,她恨铁不成钢,后来知道了缘由。得知真相再回望,感慨一定有的,因?为?时运:
每周吃同一间面馆都嫌腻,现在把外卖分两顿吃;曾经穿不重色的光鲜连衣裙、被父母捧在掌心上,如今却孑然一人,衣衫是?深色、黑色或者灰;说起考北大、做伟人,眼睛就发亮的小鬼,结果只念到高中。没去大学,用弹钢琴的手为?病人擦屎擦尿。
那个在女儿面前已谈不上任何为?人尊严的凄惨病人,还?要是?她妈妈,是?她小时候总挂在嘴上、等同于真理本身?的存在。春日的灿阳里,方丽春出现在少年宫门口,裙色明艳,戴遮阳帽。只需远看就知道她多高贵。竟然已经病逝了,以一具活骷髅的方式。
她没办法理解。毕竟以前,搜“时知雨”这个名字无果后,她也曾想象过某某。现在过得好吗?一定如当年一样天真从容地活着吧。做事情没定性,是?因?为?有条件。可以轻易接受最好的教育、得到最体面的工作,或许早嫁给最好的男人,绝不会回头看向?她这样偶然飘落的尘埃。
然而,时运却把方知雨送回她身?边。
可是?方知雨再落魄,仍不害怕把那样的自己全部展开来、平铺在她面前。那么,她为?什么不行?
怀着复杂的感触,吉霄出浴室,第一次什么妆也不化,经过狭长?的走廊到盒子?间门口。
踏进去前还?有些忐忑,因?为?自此,她不会再戴着完美的假面。却在这时发现门没锁:
此刻,房间的主人正用枕巾遮置物架上的东西。都顺手放进去了,才?反应过来,把她送她那个熊猫玩偶从枕巾下移开。
“为?什么要藏我给你的熊猫?”她一分心便径直踏进去,脱鞋,然后关上门。
方知雨好像做错事被抓个正着的孩子?惊讶地转身?,身?体挡在置物架前:
“没有藏熊猫啊。”
“那藏的是?别的?”
吉霄朝女人过去,刚想干脆把她整个人抱开,看看对方究竟搞什么,却被对方先一步凑近、紧紧抱住她。
“我想你。”这么说完,投怀送抱的家?伙仰起头看向?她。即使?她此刻没擦粉底,没画眉毛,没有精心雕琢、若有似无的眼影与唇彩,情人的目光依然未减少哪怕一分恋慕。
明知道对方是?以自己做烟雾弹,好让她别去追究置物架上的东西,心依然决定顺从。
吉霄回拥住方知雨:“我也是?。”
之后再难舍难分。吻到一起时都有些心急,动作太?焦躁,唇舌又?太?绵软。心完全沦陷,觉得此刻连味道都迷人:空气里散发着方知雨的沐浴液味道,终于,今晚她也用上。
可是?到这地步了,方知雨却不像平时,没有半点宽衣解带的意思。
试着探手,果然被拒绝:
“不要。”方知雨轻喘着热气说。
“为?什么?”她一边问一边撕开女人侧颈的创可贴舔吻伤口,淤色还?未完全散尽,令她想要更多。
方知雨却不愿意,还?在跟她说不行。
没道理啊,又?不是?生理期。吉霄捉住对方再吻一通,然后问她:
“又?说想我,又?这么对我……”说着关心,“难道哪里不舒服?”
方知雨被吻得眼神都迷离,摇摇头。
那是?为?什么?
突然,吉霄恍悟:“你怕被隔壁听到?”
这下换方知雨奇怪:“你怎么知道这里隔音不好?”
吉霄学着女朋友打太?极:“我不知道啊,是?你在说。”不等她质问,又?建议,“要不我们忍忍,今晚不出声?”
方知雨不置可否。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认真考虑。
果然是?声音的问题。
吉霄一笑,打算继续,又?被制止:“先躺下吧,”女人倚着置物架跟她提议,“我腿有点软。”
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怀疑方知雨是?故意的。对于对方火上浇油的言行,她给与回应,不仅没躺下,还?就这么直接吻上去,比刚才?更激烈,直到听见“砰”的一声。
然后,吉霄就看见方知雨小心掩藏的东西从置物架上滚落到自己脚边,连带着枕巾。
见到这一幕,方知雨明显慌了神。不等她动作,吉霄先眼疾手快蹲下捡起旧罐子?,看上面的字——
“祁门红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