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

49 / 80 章 · 6,169

一曲听完她就想走。弹琴的人见状过来紧张地问她?:“你要去哪?”

吉霄情不自禁地扬手, 抚女人的短发:“你去哪我就去哪。”

“那我要去寰宇酒店。”

“好啊。”

上车后,方知?雨便困顿地陷在副驾。因为喝多了,也因为刚倾尽全力完成了一首曲子, 还因为,

“昨晚就没怎么睡。”

“为什么不睡?”

“因为你。”

所以昨晚失眠不止是她?啊。

心因此更加飘然。明明几?十?分钟前还在树影下落魄地一个人听歌,阴沉地做着各种最坏打算。现在却完全雨过天晴。

甜美的歌想再听一遍,这次和方知?雨一起:

熟悉的旋律响起, 明明是同样的歌词、同样的女声,此刻却听出了满点?的糖分,尤其是当女人唱起那句“好喜欢你,知?不知?道”。

说来这歌也是十?几?年?前的了,很老旧, 会令她?想起怀念的故人和泛黄的时光——

一开始, 没有作业纸做的棺材, 也没有被涂黑的寸照。她?是跟谁开心谈笑,相约一同回?家。

“为什么听这个?”身旁的人却在这时问她?。

吉霄按捺住感?慨:“好听就听了。”

方知?雨却完全陷入回?忆。“你不是说小学?生才听王心凌?”

“谁说的。”开车的人否认, “上次你在车里没听到小宅讲吗?我?的拿手曲目可是《黄昏晓》。”

当时睡着的人不知?道这回?事,吉霄便对着她?解释一通, 并且补充:

“虽然唱出来跟原唱的感?觉不同, 但是呢,我?唱歌起码不会走音。”

“……我?也不会走音。”

吉霄笑。“你最好是。”

多甜美的一首歌, 喝了酒的人却越听越难过。回?忆牵扯得她?又落下泪来:

“别听这个了。”

吉霄人还在笑着,眼中却变幻了情绪。“好, 不听了。”她?摁停歌声,“但你之?前不是说哭不出来?现在听一首歌居然也能掉眼泪。”

方知?雨揩掉泪水, 良久才回?答她?:“你不会明白。”说完侧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四月的春夜,刚下过一阵雨。

不知?安静了多久, 女人在醉意中对着车窗伤心启口:“我?其实一直很遗憾,很愧疚……但跟你重逢后,我?还觉得非常不甘心。”

这是方知?雨不喝醉绝不会在她?面前说出的话。吉霄神色复杂地听着。

“不甘心什么?”她?问方知?雨。

“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你却一直看着王乐云。”方知?雨醉言醉语把她?心中所想全部交底,“你每次都?因为她?推掉我?……之?前是去寰宇酒店,昨天又这样。说什么不治疗,还非要我?去联谊,不就是因为你今天要去见她??我?都?知?道的。我?在朋友圈刷到你们在婚礼上的合照了。”

吉霄一边听一边回?顾,想起那时方知?雨来寰宇找她?。那天晚上她?跟何风去吃饭,方知?雨却误以为她?见的是王乐云。而她?呢,在听方知?雨跟她?大谈特谈不该去见有夫之?妇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对方弄错了人。将错就错,不过是有心试探,想知?道为了她?,方知?雨到底能做到何种地步

没想到这人到今天还在误会,并且误会得很深。

“我?说你,不会真觉得我?会喜欢王乐云?”

“不然呢?”

震撼。小学?就给男生递情书的家伙在女同酒吧里哭着出柜。原以为今夜不会有比这更冲击的新闻,又听方知?雨提起这一桩。

亏她?还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人,知?道她?的取向、品性、甚至喜好。这么看来,人真的会变。

一边碾碎自己的认知?,一边听方知?雨继续跟她?掏心:

“她?都?结婚了,你就不能换个其他人喜欢?”

“可以啊,”她?立刻接住这话,“换你怎么样?”

原以为会很顺利地听到那句“好啊”,却等来了安静。都?醉成这样了,坐副驾的人竟然在权衡利弊,最终艰难得出结论:

“也不要喜欢我?。”

看吧,她?就知?道。

方知?雨看向她?的目光从很多年?前就充满了迷惑性,让她?年?少时就判断过一次,结果输得一败涂地。

感?觉因果又要循环,却在这时听到面颊酡然的女人断断续续说醉话:

“我?对你不过是迷恋,对,我?是重度迷恋你,错误的迷恋……是玩,是寻开心,是尝试……所以吉霄,不要不跟我?玩,半年?你坚持不了,一个月总要试的?……你不用担心有被我?告白的风险,我?跟你保证。”

吉霄在诧异中帮着总结:“也就是说你的取向是女人,却不会喜欢我?,也不让我?喜欢你。是这个意思?”

“……是的。”

“为什么?”吉霄顺着对方的醉话问,“我?就那么糟?”

“那我?能怎么办?”方知?雨一边抽泣一边说,“总有一天你什么都?会想起来,要是喜欢我?,到那天你一定会难过……而且她?们说了,跟你告白就是结束。”

原来如?此。

前一句她?明白,但后一句是什么歪理。“她?们说”?她?们是谁?

跟方知?雨询问,才惊讶地得知?之?前从老板和白夜的常客那,她?居然了解过很多信息,并且以此拼凑出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有什么特殊癖好,爱去哪家酒店……

根据这些公式,方知?雨编造了很多谎言,包括但不限于自己是直女、恋爱很多次、跟她?只是玩玩……

所以,在杭州听到她?说喜欢,她?也无动于衷:“她?们说你会逢场作戏,这么说不代表这么想,”方知?雨哭得声音都?沙哑,“而且床上讲的话哪能信?”

把这些错位都?还原,吉霄又小心地问起她?最担忧的问题:治疗。

方知?雨的说法居然是,从一开始那就是她?找的烂借口,为了接近她?。想想也知?道啊,她?说,拥抱接吻的时候哪有精力去考虑什么“疗效”,单是顾着心动都?很累。“所以你之?前说的一点?也不对,”方知?雨泪涟涟地纠正她?,“不是你利用我?,而是我?说谎利用了你……非要说,也是我?们互相利用。……”

在不知?第多少次的震撼中,吉霄听完了醉鬼的自白,随后就开始认真后悔起刚才离开白夜时,不该因为心情太好付了三倍酒钱。

可是,她?之?所以会被常客那样添油加醋地描述,跟她?自己之?前在酒吧里的表现分不开干系。说到底,都?是她?咎由?自取。

这么反思完,就恍然发现除开那些因流言而生的误会,她?跟方知?雨之?间似乎根本没有阻碍?

终于把事情理清楚的吉霄眉头彻底舒展,油门?也不禁踩得猛些。

车在加速,她?身旁的人却渐渐安静下来。

“方知?雨,”察觉到异样的吉霄不禁出声,“你不会想睡了吧?”

方知?雨点?头。

“别睡啊,今晚我?们可还有很多正事没做!”

……

寰宇酒店这个地方有过她?很美好的回?忆。中学?的春天,她?跟当时最好的朋友被大人带着来江岸看过夜景。当晚入住的就是寰宇——也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住这么豪华的大酒店。从那之?后这里便在她?心中成为某种象征,跟“幸福”两个字紧紧挂钩。

吉霄感?慨万千地跟当年?的小女孩一起上电梯。

跟方知?雨重逢后,回?忆时不时就会来袭。就像今天晚上,看到女人坐在钢琴旁,吉霄不禁想起很多年?前,少年?宫二楼上台阶左转,第一个教室学?乐器。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便能看见教室的另一侧窗边,坐着学?钢琴的小女孩。

很多年?后,女人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带着一颗复杂的、藤蔓丛生的心,渴望她?是那个出口。飘雪的冬夜,看着这样的方知?雨,她?其实很愤怒。却装得不认识她?,还跟她?说想要时间倒流——

“你做得到?”

做不到吧方知?雨。你只会开空头支票。

纷至沓来的回?忆如?冬雪落下,电梯门?打开。吉霄让已经在梦与醒之?间徘徊的人依偎着她?走进房间,刚进去,就从后紧抱住她?。

女人的意识早不清晰,但正事必须今晚就做:有些话必须现在就说,明天再重复都?可以。多重复几?遍,听的人总会相信吧。

“我?对除了你之?外?的人没兴趣,方知?雨,”想到这吉霄对怀中人启口,“我?喜欢你,从一开始我?就是认真的。”

方知?雨显然没完全领悟“一开始”这三个字的时间跨度,还以为吉霄说的是进公司后:“怎么可能,”她?说,“你那时明明讨厌我?,还一直跟我?强调我?不是你的菜。”

有段时间,她?爱的和恨的确实是同一个人。深恶痛绝,却又实在喜欢。完全相反的两种感?情原来也可以交织到如?此不分明,好像怎么做都?足够合理。抱着极大的恶意或善意都?合理。

她?不打算跟方知?雨提那些,只说:

“人是会变的。”吉霄说着埋头,从后亲昵地贴女人艳若桃李的面颊,“虽然顺序有点?混乱,但是方知?雨,你要不要不止跟我?做朋友,也做女朋友?”

被突然这么发问,方知?雨明显更加无措。本来嘛,前面的告白她?好像都?还没消化,更何况她?还藏着沉重的顾虑。

“我?不知?道你怕我?想起什么,”完全看透对方的心,吉霄在她?耳边说,“但是我?有失忆症。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忘记……所以你考虑一下吧,也试试喜欢我?,怎么样?”

心中最深的隐忧一经打消,被她?抱着的女人便完全动摇。

成功在即,只需再做点?什么——一锤定音那种。

回?忆一阵后,吉霄学?着方知?雨曾经对她?做的那样握住她?的手,拉到脸旁紧贴:

“求你了。”

下一秒,她?终于听到女人说:

“好啊。”

……

方知?雨这个人很聪明。是优等生,大队委。小学?毕业前最大的挫折是期中考试语文考砸了,考94分。这成绩在班里排前三,她?却还是伤伤心心大哭一场。令人费解的小学?生,吉霄当时看着哭泣的人想。

性格软绵绵,是因为她?在蜜糖罐子里长大。只要有钱,人都?会变得善良。方知?雨也是这样,充满同情心,路上的阿猫阿狗都?被她?喂过饭。要是看到脸上有伤痕那种,还会带着她?回?家,给她?擦伤口,教她?弹钢琴,跟她?一起看电影……

梦想是: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这个伟大的人今晚哭着跟她?表明心意,以后不仅是朋友,还是女朋友。此刻在她?怀中毫无防备地熟睡,像掌中的猫,刀下的鱼,或者用头抵住枪口的天真猎物。放出子弹的枪管还饱有余热,其实跟她?的体温近似。把手覆到唇上,便能感?受她?鼻息……

这都?不叫任人宰割,什么才叫。

人其实是很无情的生物。什么鬼羁绊啊,过个三五年?就无感?。纯白无瑕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花开。在春天时多美丽,寿命却只有一季。

而在阴郁中向下滋生的那些则不同,会纠葛得更繁复、更久远——

说不定你此刻脚下的所有土地,都?暗藏着它?的须根。

吉霄一边抚摸枕着她?手臂熟睡的女人,一边想那就是她?和方知?雨的关?系。打算回?避就该彻底绕开的,若找上门?来,盘枝虬结注定会把诸多陈年?苦楚全部扯出。以为早化作死灰的竟仍残存着痛感?,前尘隔海,还是灼烧到她?。

喜欢春天吗?喜欢下雨吗?喜不喜欢长长的河岸通向江边,在快到尽头时跟她?牵手。

很喜欢,所以后来才那么讨厌。

吉霄拥紧怀中人。

昨天晚上她?失眠,一个人在床上回?翻“猫的研究”。从今年?跟方知?雨正式交汇开始:

一月,她?竟然亲到了方知?雨,还跟她?躺在了一张床上。震撼。二月,这个人又开始躲她?。三月,看见方知?雨独自在办公室热剩饭吃……很厌恶,却又感?觉糟糕透顶。带她?去吃饭,她?竟然说自己是两年?前才来宁城。真厉害啊,各种意义上的。四月,听她?用宁城话骂人,方知?雨笑了,在她?臂弯里。

你当然应该听得懂,我?教的嘛。

……

方知?雨有时候又很笨。从酒吧、面馆一路跟到公司,去酒店吃个饭还能被喊下来阻止。对这种人难道不该报警?不仅没报,还帮你擦伤口,为什么?

除此之?外?,不善于说谎却又爱讲。譬如?之?前去花城面馆,吉小红给她?的自我?介绍明明是,“我?是吉霄的妈妈”。方知?雨后脚出门?就自然而然带出姓氏:“吉阿姨也喜欢喝茶?”正常人通常会奇怪:你居然跟妈妈姓?她?也没这疑问。

如?果跟方知?雨指出这些破绽,她?或许会搪塞说是丸子告诉她?的。或者说自己也跟妈妈姓,所以不觉得特别。反正总会找些理由?来掩盖事实。

事实是方知?雨不仅认识吉小红,还很熟悉,并且知?道吉小红跟她?不是母女:

吉小红是她?小姑,爸爸的妹妹。

吉阿姨也喜欢喝茶?是啊,她?喝蒙顶甘露。这么回?答的时候她?其实很想跟方知?雨叙叙旧:

惊讶吧。你妈妈当年?随手给吉小红泡的那种茶,她?喝到现在。她?这个人,实在很念旧。

吉小红很念旧,所以她?也注意到了,就在前不久。从杭州回?来第二次带方知?雨去面馆,如?胶似漆,黏在一起不嫌麻烦地排队,趁着人多偷偷藏在人群里牵着手,面也是在大堂吃。光照充足,方知?雨又完全陷在喜悦里,全无防备、没戴帽子,总觉得她?的吉阿姨不会察觉。然而等她?送人回?家后再回?面馆,吉小红就来问了。

“你那个同事……叫蓝猫的。我?总觉得她?长得很像一个人。”吉小红跟她?说。

看到她?的神情因为这一问剧烈地变化,吉小红便在感?慨中确认了:

“她?就是小雨,对吧?”

对啊。

很多年?前,她?听过一个传言,说2019年?2月1日,一颗小行星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撞向地球。其破坏力足以击沉一个大洲,造成难以估量的灾变。

在小行星靠近的前晚,有人在灯光璀璨的不夜城里朝她?奔来。雪越下越大,她?抱住她?。

谎言总是会说的。那天晚上方知?雨问她?人真的会失忆吗?她?说当然啦。不可能忘记的名字,她?却跟她?反复确认。小学?生都?会背的古诗,她?听不明白。对着一,她?说,

“二。”

无意或刻意留下的注脚就更多,94分,辣肉面,《重庆森林》,《哈尔的移动城堡》,以及今晚才一起听过的《当你》……等等,等等。每次旧事重提,她?总会悄悄观察方知?雨的反应。怀念吗?恐惧吗?为此掉过眼泪吗?还是都?忘记了,只剩她?一个人还抱着那些留在从前。

方知?雨有时躲闪,有时质疑,却一次都?没跟她?正面对峙过。或许是因为不敢,或许是认定她?不可能记得:

如?果不是彻底忘记,她?怎么会在白夜跟她?搭话?又怎么会从矮墙上走向她?,还带她?去吃饭……

她?们不是能心平气和做这些事的关?系——

除非其中一个不记得。

孟婆汤有没有用,要死后才知?道。反正对不想忘记的人,醉生梦死不会生效。电影里的男人不是也说吗,那不过是友人给他开的一个玩笑。

她?也一样,没能忘记。

那颗小行星叫2002nt7。当时有人跟她?承诺,说不管发生什么,只要还活着,就会在那一天来找她?。“世?界真的毁灭也没关?系,我?会陪在你身边!”十?几?岁少女才有的天真烂漫,惊天动地姐妹情。很幼稚,却也很纯净。就是面临真正考验时一点?也不坚定,轻轻一击便破碎。

还有旧面馆。那时还不叫花城,比现在破旧狭窄得多。墙上贴着《重庆森林》的海报,王菲站在玻璃前。为了那个差点?不得不去打架,好不容易才推辞,却被要求必须抽烟。人生第一口烟回?想起来令人作呕,但海报拿到了。也算得来不易,送给方知?雨,方知?雨却说爸爸不准贴这个,哭着还给她?。

后来,那张被她?们视为珍宝的海报被彻底撕毁。事情总是不如?预期,就像她?当年?那么厌恶烟味,如?今却染上恶习。

吉小红买来记账的笔记本很考究,封面是德加的芭蕾舞女。反正都?要把它?和其他账簿订一起,见她?喜欢,吉小红便提前把封壳撕下来。如?获至宝,精心剪下舞女贴小黑板上。旁边是一张证件照——她?总觉得照片里的人跟德加的画很像。

为什么有人的学?生证可以用影楼照?她?百思不得其解。双马尾,蝴蝶结,还化了淡妆,调了泛黄的色调。百看不厌,觉得照片里的人像一只毛色纯正的可爱小猫,既高贵,又优雅。

今生还能再见吗?若能再见,还有多久?一天?一周?一月?一年??……

她?心中没答案,直到2006年?春天。细雨下起来,有个曾与她?有过短暂交汇的女孩走进面馆。她?撑一把湿漉漉的小黄伞,留长马尾,穿连衣裙和白裤袜——

你看,我?连你那天打的伞是什么颜色都?没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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