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

46 / 80 章 · 5,435

吉霄抱着鲜花进入等候室, 就见到一身华服的何风正对着镜子补妆。

“来啦?”从镜子中看到老同学,何风粲然一笑。

“来了,”吉霄把花递到今日的新娘手上, “新婚快乐。叔叔阿姨呢?”

“他们在外面?, 你进来没看见?”

“没有。”

“乐云也在,”女人说,“高中同学我就请了你?们两个, 本来想把你?们都安在我爸妈旁边,但重声说不?方便,还说你?只能?坐公司那桌。让老陆看到你?和乐云坐一起不?好。”

吉霄肯定叶重声的考虑:“小叶是对的。”

“你?们老板也真是,”何风吐槽,“做不?成生意, 难道同学也不?让人做了?”

“他向来是那样, 我何必撞枪口上。”

“哼, 你?就该感谢我不?是重形式的人,不?然别说今天的座位, 就连伴娘也是要选的,如果那样的话你?可跑不?了!”

“真心?感谢你?为卑微打工人节约了宝贵的假期。”

何风嘁一声, 说你?的感谢永远浮于口头, 之前让带个杭州特产都能?那么?不?耐烦。那个时间点能?有什么?急事,还挂人电话。

“那是谁第二天又特地跑去给你?买?”吉霄说, “还有,是谁每次你?跟小叶一吵架, 就被你?唤来听你?诉苦、请你?吃饭?”

“你?还说!”何风追责,“上个月接了通电话就把我一个人甩在寰宇酒店!那天本来我眼睛就哭肿了, 还要被相识十几年的老友遗弃,独自?在餐厅吃饭!”

“你?也知?道去的是寰宇的餐厅, 我待你?还不?够真心??”吉霄说,“而且你?跟小叶两个人永远像蚂蚁和蚱蜢,打个架我眼皮还没眨完,你?俩就已经和好了。幸好现?在领证了。是你?说的,成夫妻后就叫家务事,绝不?会再来骚扰我。”

“你?到底是来祝贺我新婚,还是来宣告我日后就算心?里憋闷都没人诉苦了?”

“心?里憋闷找心?理医生啊,你?照照镜子不?就行了?”

“滚蛋!”

……

跟何风从高一同班做成朋友。现?在一个被叫作“总监”,也算职场精英,一个当心?理医生,稳重专业、深受信赖,但凑到一起依然秒回?少女时代,嬉笑怒骂,没半点社?会人样子。

“所以呢,”帮何风整理着裙角,就听她问,“你?真的把我最喜欢的那个半透明浴室门给改造了?”

“没有啊。”

“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没品味,”何风笑,“相信我,你?未来男朋友一定会很满意。”

吉霄只是笑笑。

是挚友,却从来没有跟何风坦露过性?向。微妙就在于此:大?小叶那样的人生过客,都能?因为认识学姐而碰巧撞破,对何风她却一直说不?出口。

何风不?知?道老友此刻在想什么?,跟她关心?起上周周末吉霄来找她时咨询过的棘手事:

“你?和你?下属的问题解决得如何了?”她问吉霄。

吉霄愣了好半天,才开口答:“我跟她说了。”

“怎么?说的?”

“说不?治疗了。”

何风无?语:“就这么?直接说?”

“……我说我不?是心?理医生,跟她做的那些算不?上治疗,也不?见得对她的病有好处。还说我们做回?朋友……正好她们年轻人联谊,我让她去了。”

何风听到这说,讲得差强人意。但让人扩大?交际圈还算没错。“对方什么?反应?”

方知?雨什么?反应?

方知?雨当时什么?都没说。然后她就看到她颈背仍贴着创可贴。想即便是朋友,帮她撕掉这个总可以。就帮她撕掉。撕了还是舍不?得,又把她的项链戴好。说真的,她戴那个很漂亮。

对了——

“她让我别说了。”

何风一下就听出情绪。“看吧,移情出现?了。你?们那种所谓的治疗终止掉是对的,宜早不?宜晚,因为这些你?根本应对不?了。”说着又问,“你?有没有提醒她去心?理医生那复诊?”

“……那个忘了。”当时她心?情很糟。

“那可是重点!”还想跟吉霄强调,就看出对方神色不?对,“你?因此很不?开心??”

吉霄挤出笑容:“我哪里不?开心??”

“你?骗别人可以,骗我可不?行,”何风说,“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人在笑,眼神却是空洞的。”

吉霄收起笑容:“你?真烦人。”

“这是对你?今日大?婚的好友说的话?”说到这何风感叹,“我从业这么?多年,虽然谨遵行规不?接熟人咨询,但是亲朋好友的日常心?理困扰我还是常在开导的。而你?呢,这么?多年了,居然到现?在才第一次来求助我——而且还不?是为了自?己?。”

“那是因为我身心?健康。”

“再健康也有负面?情绪淤积的时候,就像人会得感冒一样。但你?却从不?在我面?前暴露那一面?……”何风说着自?嘲起来,“积累了那么?多病例,却看不?透自?己?最好的朋友究竟在想些什么?。因为她这个人呢对我好像有所隐瞒,连家门都不?让我进……”

“你?是不?是非要在自?己?结婚这天跟老友翻旧账?”

“好了不?说了,”何风说着再次提醒,“你?啊,一定要让小姑娘去看心?理医生知?道吗?之前那个医生要是找不?到,你?让她来我这。”

吉霄听到这想起来:“她之前的医生好像也姓何。而且总感觉跟你?很像。”

“那就说不?定就是我本人了。”何风说,“毕竟是你?们公司的,重声介绍了不?少。”

吉霄眼睛一亮:“那你?回?忆一下,她的名字是方……”

“停!”何风打断她,“都说了我们这行有行规的,保密原则也是其中之一!接下来不?管听到谁的名字,我都只会对你?展露一个蒙娜丽莎的微笑,不?会回?答你?‘是’或者‘不?是’!”

“……对我也要这样?”

“当然了,”何风说,“同样的,我也绝对不?会把你?跟你?下属的事讲给我男朋友听……啊不?对,现?在要改口叫老公了。”

吉霄还想就方知?雨的事跟何风继续谈谈,就在这时有人敲门。礼貌地示意三声后对方进来,居然是江玲梅——

谭野的妻子。

小叶结婚,老谭必然是要请的。所以梅姐出现?不?意外。但她捧着花来见何风就奇怪了,她不?该是男方那边的客人?

进来之后,美?丽的女人先优雅地跟吉霄点点头,然后把花递给何风:“新婚快乐,何医生。”

何风感谢她后,两个女人就在吉霄眼前对了个眼色。然后何风转过来对她说,

“你?要不?要出去跟我爸妈打个招呼?”

呀。看来不?仅认识,还有私密话要讲?所以梅姐也是烟雨众多病人中的一个?

有疑问,她却依旧不?动声色地应声:“好。”

离开等候室,吉霄心?事重重回?宴会厅。走?过新娘的亲属桌才后知?后觉停下,差点就对老同学的爸妈失礼。

趁着陆羽还没到,她跟叔叔阿姨打招呼。然后就轮到坐在一旁一直注视和等待着她的女人——

王乐云今天盛装出席,还带了自?家女儿。今日当花童,扮得像个小公主?。

小朋友在王乐云的指点下甜甜地笑开,跟吉霄打招呼:“吉阿姨好!”

吉霄扯着笑脸,客套地回?应:“乖。”

“你?来我就看到你?了,”王乐云说,“进去跟何风聊了这么?久才出来?”

“没办法,对她的祝福很多。”

寒暄完,王乐云细细地、深深地打量吉霄:“你?今天很漂亮。”她说。

吉霄没有回?话,只是依然笑着。但这时她想,王乐云也跟她做了十几年“老友”,不?知?道能?不?能?跟何风一样变得火眼金睛,能?够看得出她此刻虽然在笑,眼神却空洞。

她的心?不?在这。

半晌没等来回?应,王乐云不?笑了:“这种时候不?应该回?一句,‘你?今天也很漂亮’吗?”

“没必要吧,”吉霄却说,“反正今天最美?的人一定是新娘。”

王乐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才知?道你?调回?了宁城。”

“是啊。不?过也还没多久。”

“最近半年我都会呆在这边。”王乐云说,“其实上个月就在了,但何风跟我说你?请她去寰宇吃饭……你?没叫我。”

“她跟男人吵架,问我为什么?没叫你??这问题你?不?该去问她?”

“……那我们接下来找时间?”女人说,甚至是有些低声下气地,“周末等你?不?忙的时候约个饭?……或者明天也行。”

吉霄笑得一脸温柔友善。

“再看吧。”她说。

……

这晚婚宴结束,吉霄独自?把车往江岸方向开。

今早出门时看过天气,说今日谷雨,接下来一周都是春雨绵绵。

讨厌春天,讨厌下雨,但阴云到了这个时分还是来了。小雨下过一阵,把入夜的城市沾染得灰漆漆。让她的心?情也受天气影响,阴沉得更加憋闷。

却在这时想起方知?雨说过,她种的茶叫“时雨”,就是因为要在谷雨前后采摘。

若是时运没有变化,方知?雨此时应该在老家的茶田间忙碌吧?躲得很遥远,躲在云雾中。而不?是来到宁城、出现?在她眼前。

红灯亮起。细雨中吉霄踩刹车,出神地想起上星期。

上周总部开月会,忙到每日夜归还要周六加班。最后那天深夜,跟一众下属一起下班,见忙碌了一个星期的方知?雨在人群中半耷拉着眼,一副站着也能?睡着的样子,她便没好问她今晚打算去哪。只在回?家后发消息跟她说早点休息,晚安。

翌日如约去小叶家。一边跟大?小叶谈公事,一边帮自?己?的好友做婚前准备。

“你?最近在公司里是不?是压力很大??”中午饭吃过,趁兄弟两个出门采购,何风问她。

吉霄奇怪:“小叶跟你?说的?”

“不?是啊,”何风说,“因为你?最近总在问我关于焦虑症的问题。”

那个啊。“不?是为我自?己?问的,是我一个下属,她有焦虑症。”吉霄解释。

“哦,”何风探问,“小男生?”

“不?是男生,女孩子。”吉霄答,“说起来,你?很久前扔我那的旧教?材还帮到我了。你?在上面?做的笔记,写一个人住酒店的故事,说他总害怕楼上的人鞋子掉下来。我下属焦虑的时候我还跟她举过这个例子,效果挺好。”

本想再取取经,却被何风纠正:“那哪是针对焦虑症的例子?而且那也不?是故事,只是一句俚语而已。直译是‘永无?休止地等待另一只鞋掉下来’,本意是说有的人,永远在心?里预设着最坏的结果。因为恐惧,所以回?避了记忆。”

说着不?确定:“应该大?学那时是我弄错,把它抄在了错误的地方?后来实践里倒也用过,是在帮人找创伤性?记忆的时候……不?过你?下属怎么?确定她自?己?有焦虑症的?是去看过心?理医生?”

“是的。”

“那就好。”何风说,“我给你?的那些建议很日常,帮她调节下心?情可以。但更专业的干预还是要留着让医生来。”

提到“专业”,吉霄也确实还有疑问想咨询眼前这位心?理医生,因为她一直暗中担忧:

“其实我那个下属还有个问题……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你?说。”

“就是在我看来,她有点太无?欲无?求了,好像连最基本的渴望和野心?都很缺乏。”说到这里吉霄想起,“对了,她还说她哭不?出来。”

“哭不?出来?”到此何风开始关心?,“她有跟你?说为什么?哭不?出来吗?”

吉霄回?忆一阵。“她说觉得人生是走?向坟墓的过程,反正一切都会逝去,哭太浪费力气。”

“她之前是不?是经历了失去?”何风听到这问,“我是说任何形式的。失恋,离婚,或者一大?笔经济损失……甚至是失去家人或者宠物?”

吉霄立刻回?答:“是。她妈妈和她养的猫都去世了。”

“是发生在近半年或者一年内吗?”

猫不?清楚,但是:“家人应该是两年前?”

“那确实是值得担心?,”然后就听何风说。

吉霄瞬间不?安:“什么?意思?”

“失去会让人哀伤,产生抑郁。这里我说的‘抑郁’是一种情绪,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拿居丧反应来说……啊,居丧反应就是近亲离世后人们产生的抑郁反应。这种抑郁维持半年到一年都很正常。但如果超过一年,就有必要寻求心?理疏导。”

“你?的这个下属就是这样。而且你?还说她哭不?出来……这其实是个不?太好的表现?。因为想哭,说明人的心?还没有完全麻木,说明她对事情感兴趣、仍可以喜欢什么?。会看到自?己?的优点,会觉得美?食可口,会想跟人相爱,会期待未来,会在得不?到的时候感觉不?甘心?……但如果一个人无?欲无?求,想哭却哭不?出来,就很有可能?在她的眼里这些都无?所谓了。这些都是典型的抑郁表现?。”

吉霄只觉自?己?心?中最恐惧的猜测被何风说出来。

“你?确定她得的是焦虑症?”然后就听到何风问她。

“……确定,”吉霄答,随即把方知?雨的病状跟确诊都告诉给了何风。当然有所隐瞒:

她可没办法跟自?己?的老友说,方知?雨恐惧的是肉*体上的亲密关系。

说完焦虑症,又回?到刚才的问题,吉霄跟何风补充方知?雨的近况,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其实她最近已经可以很好地哭出来了,也说觉得食物美?味,还说想跟我一起去博物馆,去看电影,去旅行……”

何风听着,判断着,意味深长地作结:“看来她很依赖你?,而你?呢,也非常在意她。”

“是的,”吉霄直言,“所以我才会问你?关于焦虑症的问题,因为我想帮她,也想协助她治疗。”

本是无?心?地提及,何风听到这却很在意,多问了一句:

“你?协助她治疗?是她的心?理医生给了什么?建议吗?”

“不?是的,”吉霄如实回?答,“是她发现?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即使做那件令她害怕的事情也不?会爆发惊恐。所以她跟我提出来说想让我协助她治疗,再做一些程度更深的尝试……我答应了。”

何风的神情变得严肃:“你?跟这个下属开始做这种……‘尝试’,多久了?”

“……我正式答应她其实也就是一星期前。清明假期。不?过跟她变得亲近是从上个月就开始的。”

“那你?答应之后,具体都做了什么??”

想到交换,想到日出,想到春夜,吉霄心?虚地挑能?回?答的部分答:

“我跟她……我明知?道有些要求不?是出自?她本心?,但只要是她想要的,我都满足了。……我还按书上说的帮她改变对恐惧的认知?,让她放轻松、多尝试。我和她一起做了那件引起她惊恐的事。那天晚上我们其实成功了。……不?对,最后她还是被我惹到发作,但我给她吃了药,还有……”

“吉霄,”何风听到这不?得不?打断老友,“听我说,别再协助你?那个下属做什么?治疗了。”

吉霄怔住:“为什么??”

“因为她有心?理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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