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33 / 80 章 · 10,794

方知雨不消气, 独自靠向车窗。好久了才说:“你?知不知道?,你?说的某些话有时也会给人错误的信号。”

吉霄这下是彻底不打算接招了?,也不问她什么信号。她却偏要说下去, 一个人也把?这根本没人问的问题答清楚:

“那种告诉我, 你其实很想信任我的信号。”

方知雨终究没等来吉霄的确认。在那之前,她就先违背自己?的意愿在倦意中沉入了?梦乡。间中地恢复过意识,但最?终未能很清醒, 又睡过去。

在梦的间隙中,她感觉车停过。开车的人从旁靠近她,轻声吐槽说不是不睡吗?她还回应这题,说太困了?。

女人笑了?笑,帮她调低座位, 问她这样舒服吗?她答, 舒服。

等她彻底醒来, 已经一觉睡到杭州。夕阳西下,夜幕刚落。

“睡得好吗?”见她睁眼?了?好一阵, 吉霄问她。

“嗯……”方知雨还在迷糊,顺口就带出, “你?的车总是很好睡。”

“那你?以后?多来睡。”

方知雨瞬间醒了?些, 生气地想她的抱怨是不是根本没力度。既然不愿意信任,就不该说这些会令人浮想联翩的话。

再看吉霄, 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而是继续公?事公?办, 要她把?合作方的资料再过一遍,从名字开始。

“杨喜, 女,33岁……”

听她把?该记的都背完, 又帮着查完漏补完缺,吉霄才?说:

“这两天记得三思而后?行,不该说的别?说。可以聊茶,但杨喜和她父亲杨先荣都不喜欢不懂装懂的人。你?心里不确定某件事的时候,就不谈。”

这么一番叮咛,让方知雨也开始紧张。吉霄看在眼?里。

“轻松点,打起精神就行。”她跟方知雨说,“你?是我选的人,肯定没问题。别?担心,有我在。”

……

茶村坐落在狮峰之上。这次来拜访的有陆羽、大叶、铃兰和谭野。再就是产品部的小当家,跟品牌部的她们。住宿也不像方知雨想的那样在酒店,而是在村中民宿,老板是制茶人的朋友。

因?为这趟是半公?半私,又是来品茶,所以两位老大都带上了?夫人。就谭野一个人来,问他,他说妻子风寒未愈,在家休养。

这么解释完后?,谭野一一同大家打招呼,当然也不会漏过方知雨。看着他们两个在人前扮不熟的样子,吉霄很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没维持多久。晚餐后?,跟方知雨进入同个房间,她的不快便彻底消散。开始按路上允诺的那样跟对方一起研究日程本、再教?她使用备忘录。

等学得差不多,方知雨才?开始理行李。把?自己?的用品拿出来之前,她问吉霄:

“及时雨……你?睡哪边?”

目光闪躲,一副不敢跟她对视的样子。每当看到方知雨这样,吉霄就觉得,或许又该她来帮她做决定。

“我睡里面那张床。你?靠窗,好吗?”

“好啊!”

很好。看来又选对了?。

如果?方知雨双眼?明亮、满脸期待,就说明她是真的喜欢。如果?不喜欢,她的眉头会轻轻皱起来,显出为难的神色。要是尚可忍耐,她会小声地回答说,“好。”或者跟你?赌气,不看你?,看窗外。如果?实在没办法接受、太超过她的底线,她会直接跟你?提意见。你?这时再忽略她,她的声量就会下意识地变得比平时大一点,还爱讲道?理,带着马上就能哭出来的神情。

马上就能哭,也就是说不是真正?的哭。上一次看见方知雨掉眼?泪还是去年春天,在白夜酒吧里。方知雨当时喝多了?,哭得很失意。

吉霄一边回忆女人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一边打开行李箱。

今晚大家舟车劳顿,被主人安排先休息。她们俩也是,决定早点洗漱了?睡觉。

于是,就又到了?她帮方知雨做决定的时间:“你?先洗,我后?来。”她跟方知雨说。

对这个安排方知雨没有任何异议,很快便卸妆、洗澡。出来的时候穿着睡裤和短袖衫,短发有些没吹干。跟吉霄想象中她跳王菲那支舞的装扮,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吉霄看着她,但又不敢看得太久。移开目光让方知雨先睡下,说明天才?是重头戏,今晚你?可要好好睡。

方知雨点点头,钻进被窝便背朝向?她。躺了?一阵,又爬起来摸出什么仰头吞下。吉霄看见了?,却也假装没看见。

等方知雨再次睡下,吉霄帮她关灯,只留下自己?床侧的一盏。

进浴室。十几分钟后?,吉霄利落地洗完澡。一边开吹风,一边抹尽镜子上的雾气,看看镜中人。

站在玻璃倒影中的那个自己?,吉霄觉得没人会喜欢。觉得她的灵魂内核像一件旧毛衣,又脏又难闻,随处是破洞。至于她花了?很多功夫精心维持的这副皮囊,时而太瘦,时而太胖,时而不够凹凸有致……总有缺点。哪个表情做得不够好,哪句话没琢磨得很到位,哪个人没如她所想的那般去对待……都会令她烦恼。爱和尊重都很昂贵,不成功、不美丽,她便没资格获得。得过且过?她可没勇气活成那样。

真实的她很贫瘠,很胆怯。有时候既冷漠又肤浅,令她想到自己?就作呕。所以她一直想成为另一个人,化作另一幅样子,用另一个名字。只有在遮掩下,她才?敢渴求真正?想要的东西。

在烟雨得到新花名的时候她就体会到了?,那种因?为隔离开自我而得以畅快呼吸的感受。只要成为“及时雨”,她便可以成为某个在别?人眼?中行事极为妥帖的陌生人。感觉太舒适了?,以至于后?来去白夜,她依然用了?假名字。不打算跟在公?司混淆,所以是“时雨”。

工作有工作的场域,情场有情场的阵地。两套躯壳都被她打磨得很光鲜,就是都跟自己?无关——

跟此刻镜中这个名为“吉霄”的女人。

她观察着,厌烦着,畏惧着,最?终不再看镜子。换上睡裙,出来确定方知雨仍背朝着她,才?迅速地爬上床、关灯。

然后?,在一片黑暗中,她就那么朝着窗,朝着有方知雨的方向?。直到听见女人发出轻微的鼾声。

确认对方已经完全睡着,吉霄拿出手机,躲进被窝登录她用来做笔记的另一个app。

打开一栏名为“猫的研究”的标签,里面保存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日常感慨——

都与方知雨有关。

而今天晚上,当然值得被浓墨重彩地记下,但又只需要极其简短的一句:

“2019年4月4日……我跟她,睡同一个房间。”

*

春茶早上六点开采,吉霄不到五点起。洗漱后?她把?长发扎成马尾,绾起来,再给自己?化了?一个跟素颜差别?不大的淡妆。

今日除了?看采茶,还要看制茶。因?此香水不能抹。这趟旅行的洗浴用品、护肤品和化妆品,吉霄都特意带了?无味的。

一切整理妥当,再把?床铺收理得如同没人睡过一般,吉霄才?叫方知雨起床。方知雨洗漱,她便出门到厨房去,准备些简单的早餐。

吃完东西去茶田,到的时候差几分钟六点。采茶女们陆续来了?,都戴着遮阳帽,竹篓系腰间。大家在说笑中散开作业。空气里茶香在开采后?愈加明显。

跟女人们聊天。她们中有姐姐、有阿姨。有的来自本地,有的来自江苏,江西,安徽……

方知雨找到了?同乡,一边聊天,一边开启录音,时不时在备忘录里记下些什么,一副学以致用、消化得很好的样子。

再听她跟别?人的谈话。采茶的阿姨说,小姑娘是第一次来杭州吗?她答不是,以前来过的。

“那都去了?哪玩?”阿姨一边采茶一边不入心地问,“雷峰塔?灵隐寺?河坊街?”

“都没去过。”

“不是吧。西湖总看过的?”

“坐车的时候远远经过,望见了?断桥。但要说去湖边散散步那样的……也没有。”

方知雨跟人感慨杭州太大。来这里之前,她最?想想看的其实就是西湖产区的茶田。但上次真正?来到,茶田没看成,连西湖都没去。

离西湖最?近的时候,当地人跟她说你?往前再走?几十米,穿过树林就是湖边。她却最?终没走?过去,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浓密的树荫,想象不出几十米外会是怎样开阔的湖景。

吉霄在旁听着,想起方知雨昨天在车上讲过,以前来杭州不是为了?旅行。

那是为了?什么?

她好歹分得清公?与私,没在这时候问出口。

等天亮得正?了?,吉霄掏出一路背来的手持摄像机打开。

见她开拍,方知雨也不再继续同人聊天,专程过来学习,一脸的向?往和新奇。

吉霄忍不住教?起她来,怎么开机,怎么取景,怎么拍摄……又说这款操作其实很傻瓜式,上手简单,你?试试。

方知雨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接过。

然后?,她就按吉霄说的那样试着操作,第一次不是假想,而是真实地把?手中的镜头对准眼?前的一切:

昨夜下了?小雨,此刻天光澄净、山色郁绿。采茶女随手一指,告诉她们盘踞的山为龙、田为井。此间青叶以龙背处为佳,对,就是现在我们站的位置……

方知雨一边拍,一边想真不愧是人间天堂,美得如一枚春茶,隽秀中透着馥郁。说起来这里也是江南,跟她的故乡虽隔着千山,却一衣带水,如两枚纽扣钉在同一襟侧。

但是方知雨很清楚,两地产出的茶是不一样的。

茶这东西很玄妙,不同山头、不同季节、不同树的不同侧面,经过不同人的制作,都会生出不同的芬芳。它是一方云雾、一袭春雨,更是天时地利、佳运偶成。要尝出其间差别?,就要把?口舌养得敏感些。最?好吃食清淡,保持感官的锐利。

这些想法,方知雨都在拍摄过程中直接说出来。因?为摄像机,她的所见便成了?影像、所言则是旁白。

她想,如果?把?这一切也拍成电影。

这么一假设,她的心便仿佛被一个美轮美奂的梦吸引住。只顾着看镜头中的取景,再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是拍了?多久,她突然听到吉霄焦急地喊她名字,却还是来不及站定,就那么整个人摔下田埂。

吉霄匆匆赶来,发现方知雨为了?护摄像机,竟是手肘落的地。衣袖破了?,手臂也摔出血丝。五官拧着,第一句却是跟她说,好险,差点摔到摄像机。

吉霄赶紧扶她起来:“你?人摔到没有?”这才?是重点。

方知雨下意识看自己?满是尘泥、被磨得立刻就红肿起来的手侧,眉还颦着,答的却是:

“没有。”

对于忍耐这件事,方知雨这个人好像从来很熟练。一瘸一拐地回住处,问她疼不疼,她答“不疼”。吉霄到店就去找老板要来了?酒精和棉棒。都要打开了?,却被方知雨提醒说暂时别?上药,不然她的手上会留下浓重的药味,也不知多久才?能消散。可是接下来她们要去看炒茶,不是吗?带着那样的味道?是不行的。

等吉霄反应过来,方知雨已经抱着衣物进浴室。很快她出来,用纸巾擦净了?脏污,还换了?一身干净衣裤,问吉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吉霄看了?一阵女人,终于收起关心,说她问问铃兰。

十几分钟后?,她们一起上了?铃兰的车。下车还未走?进工作室,已能闻到街上阵阵茶香。似乎家家户户的种茶人此刻都在做同一样事情。

清明前后?几乎是茶人全年最?繁忙的时间,烟雨这趟来已经避开了?头采,但今日的工作室依然人满为患。

外面在谈生意,里面在炒茶叶。两排铁锅、一锅一人,人直接把?手就那么伸进热锅里翻转、压揉……在制茶人的指间,青叶迸发出浓郁的香气。

今日在这坐镇的是杨先荣,也就是杨喜的父亲,著名的龙井技艺传承人。铃兰先跟他毕恭毕敬地打招呼,先就说起她姐姐江玲梅这次得了?流感,所以这次没能一起来杭州拜访他老人家。要不是怕传染各位、耽误工期,再病她也要来喝上这口鲜茶。姐姐临行前还专门叮嘱她一定要捎上杨先荣最?喜欢的宁城茶点,放在大堂了?,大家有空一定尝尝。

寒暄完,铃兰跟杨先荣介绍起这次的新面孔方知雨,说小姑娘是公?司里搞宣传的,吉霄的下属。

杨先荣看上去不苟言笑,但听完还是让人到他近旁,说自己?有问必答。吉霄见状忙从方知雨手里接过摄影机,示意由方知雨来提问,她拿摄像机跟拍。

方知雨走?到男人身旁,一开始还有些怯场。于是吉霄先开口。问的不算内行,但都是普通大众想要了?解的问题,比如龙井茶是怎么制作?

杨先荣一边做事,一边熟练地介绍起来,顺便让她们近看茶叶在炒制时发生的变化。此刻锅面温度超过200c,杨先荣却好像不知道?烫一般,裸着手熟练地在锅里翻理。

吉霄在旁看得出奇,问老先生这段时间是不是最?繁忙的时候?每天工作多久?杨先荣说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争分夺秒。不仅因?为茶客这段时间催得最?紧,还因?为茶放置多一天都会产生变化。一天一个人超负荷做事,却也只能出那么两三斤茶,总是求大于供。

制茶的工作节奏方知雨是熟悉的,听到这里她也终于忘却紧张,向?杨先荣讨教?起具体的工艺问题。两个人越聊越细,杨先荣听出来了?:

“你?以前学过炒茶吧?”

方知雨答学过,但学的不是龙井,而是她们本地茶的制法。

“你?家也种茶?”

“是的。”

“那现在呢?”杨先荣问她,“学了?门手艺却不继续做,出来帮奶茶店搞宣传?”

在旁的吉霄听到这,连忙开始想该怎么打圆场。

和杨喜不同,对于跟奶茶品牌的合作,杨先荣一开始就表现出了?抵触。后?来半推半就,但也一直不看好。他还常说现在年轻人怕吃苦,肯来学制茶本来就少,坚持到最?后?的更是屈指可数。总的来说一句话:印象不好。

她在捏一把?汗,方知雨却跟杨先荣实话实说:“我家欠了?钱,茶田转出去清了?债,所以现在没在做了?。而且以前在做的时候,我家的茶也不是人炒,而是机制。”

“为什么?”杨先荣说,“机器哪能跟人相?比,炒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

“因?为我家种的茶太小众,产量和销量每年就那么一点。名气小,就算讲明是手工炒制,也卖不起价。”方知雨说,“可是我需要钱。那时候家人生病,急用。同样的时间里,机器比人快,制出来的茶也更多。”

杨先荣听了?这答案仍不满意,评论说那样分明就是恶性?循环,又问她:“家人生的什么病?”

“……渐冻症。”方知雨答。

冰桶挑战后?,这病名大众再不陌生。杨先荣也不陌生,所以终于,他不问了?。

之后?话题重新回归到茶上,采访继续。但在旁拍摄的吉霄已经震然到走?神。

好歹镇定住完全动摇的私心,在表面上看,她仍是平静地举着摄像机。但心里却全在想,回去必须整理视频。在把?素材交给部门里负责相?关事务的其他下属之前,刚才?那一段她必须要删掉。

她分着心,面前的一老一少却依然认真。不知是不是因?为意外得知了?方知雨家里的情况,杨先荣的语气和善许多。甚至在看到方知雨手上的摔伤时问她,怎么弄的?她答,刚才?在茶田里摔的。

“你?也不擦点药、贴个创口贴?”

“可我想来看制茶呀。”

杨先荣听明白了?,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下午让杨喜泡他前几天刚制好的明前龙井给她们尝。临走?还提醒方知雨,让她回去记得擦药。

回住处吃午餐。奔波了?一上午,方知雨显出些疲态。吉霄让她去睡会儿午觉。

方知雨离开后?,吉霄去找铃兰,跟她确定杨喜下午回来的时间,决定到那时再叫醒方知雨。

“蓝猫今天表现真不错,”随后?就听铃兰表扬方知雨,“说真的,这次我姐突然被我那个小侄女传染上流感,她不来,我还挺担心的。”

铃兰之所以担心,是因?为杨先荣跟烟雨这条线原本就是她姐姐江玲梅牵的。江玲梅正?是谭野的妻子,方知雨称为“梅姐”的那位。她嗜茶,是杨家的老买主。多年的往来让她跟杨喜成了?知交,还在宁城接待过她。

虽然有这层关系,但崇尚传统的杨先荣一开始完全无法接受奶茶的存在,觉得跟烟雨合作只会在老茶客间砸坏他的名声,说杨喜不务正?业。直到烟雨改变了?产品定位,从一开始的把?奶茶当甜品做,变成现在的强调鲜奶好茶,将茶底这个概念推介出来,俨然成了?奶茶界的“茶行家”。在这种转变之下,杨喜再来给父亲做工作,他的想法才?终于有了?些许松动。

然而,就是在这个终于要定下合作的关头,最?懂茶、作用最?重要的中间人江玲梅却临阵缺席。所以妹妹江玲兰才?来当了?替补。虽然以前跟着江玲梅,铃兰也来过杨家,跟杨喜也熟识。但比起姐姐,她对茶的了?解就浅显太多。所以心中一直忐忑,直到方才?见到方知雨跟杨先荣的互动。

“其实比起杨喜,老先生那关更难过。但刚才?你?也听见的,他竟然说要杨喜给我们泡他手制的茶喝,这趟来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大半啊。”铃兰说,“接下来就要看你?了?。”

可不是。下午杨喜过来,除了?跟大家一起品茶,还要听听烟雨打算如何把?她父亲这张名片宣传出去。

年初吉霄随大部队来杭州拜访杨喜时,品牌部还没成立,很多事情也尚未明了?,所以当时只是确定了?彼此的初步意愿。这次来则不同,她是带着方案的。要跟杨喜谈得顺利,才?好继续推进下一步,跟她把?合约签了?。

打算合作的是龙井系列,那么必然要在春天推。然而今年春天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因?此新品周期虽然用不到一年,但龙井奶茶只能留到来年春天出。

时间长、准备足,但也有缺点:现在需要警惕的是,在未来的一年里,有没有同行跟烟雨有同样的想法、做同样的事。

这一点在跟杨喜的合约里也必须体现出来:杨先荣可是远近闻名的龙井制茶人,他女儿杨喜虽然名气不如他,却也在新生代中表现突出,又是将门之后?。一旦跟烟雨合作,他们两位就不能再与其他品牌有关联,什么顾问、代言……都不可以。

刚在脑中理着公?务,谭野就在这时出现在她和铃兰的视野。一副刚睡醒才?起床的样子,问老板可不可以让厨师给他做餐早饭吃。

“真是忙的忙闲的闲,”对年长自己?许多的姐夫,铃兰向?来没有好脸色,就算是对着吉霄她也直接抱怨,“其实我姐不来,他也没必要来啊。之前听说清明来问茶,他还有闲话呢,说杭州乌镇这一路有什么意思,来过多少次了?。杨家的茶也是每年都喝着,让我姐自己?来。”

吉霄只听着,不表态。但她想正?是因?为后?来妻子缺席,谭野才?会出现。对公?司的大动作,他向?来不会错过。

与此同时,吉霄不得不想起之前,自己?部门的新下属洛希突然来找她,说有事想谈。

对此吉霄很意外,因?为她听闻洛希这个人眼?中向?来放不下谁,是个刺头。

虽然如此,洛希留过学,能力又强。她几乎是吉霄第一个敲定要放进品牌部的新人,因?为专业对口。反倒是公?司,前几个月不知为何一直把?她放在不相?干的部门轮岗。但是也有好处。眼?下,对烟雨的整个运作体系,洛希就是新人中最?熟悉的那个。

这样一位下属突然要找她这个新上司谈事情,想聊些什么?

午休挤出时间,两人在小会议室见面。洛希一上来就问她,去杭州的人选为什么是蓝猫。

吉霄完全未想到有这一问,但还是答:“因?为她最?适合,而且她有意愿。”

“可是这次去门店实习,产品考核的最?高分是我,不是蓝猫。”洛希说。

吉霄听不懂年轻女人的意思:“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如果?我说我现在愿意去杭州,还能不能改变人选?”

真出奇。这又算不上什么美差,而且之前问意愿的时候,洛希明明很不屑,还说清明假她自己?有安排,一点也不想为公?司加班。

“人选不会变,”吉霄直接说,“确定就是蓝猫了?。”

“为什么?”洛希不忿,“就因?为你?昨晚发了?名单,不想改掉?”

“不是,”吉霄再纠正?她一次,“因?为我说了?,她是最?适合的。”

“可是笔试分数明明是我更高。”

“我什么说了?要按产品考核的分数来选?”吉霄反问她,“而且门店表现又不是只看笔试成绩,还要看日常在店里的实际操作,和店长的评价。”

听到“实际操作”和“店长评价”,洛希不说话了?。但她又换了?个角度自我推销:“那么对西湖龙井的理解呢?”她说,“我外婆是杭州人,最?喜欢喝龙井。而且我家里原本就有,我喝过,我了?解。还有你?给的那些资料,我都背好了?,不信你?抽查!”

吉霄不提方知雨对茶有多熟悉,只说:“我不会抽。”

“为什么?”

“因?为时间过了?,”吉霄说,“洛希,之前我问意愿的时候,你?分明没举手吧。眼?看就要出发了?,你?现在来申请?真正?原因?是什么?”

洛希被问及重点,瞬间露怯,硬着头皮找理由:“……因?为我讨厌输……及时雨,且不论去与不去,你?起码给我一次公?平竞争的机会吧。你?抽问我,我一定会给你?满意的答案!”

吉霄黑着脸打断她:“我再说一次,事情已经定了?。过期不候。没其他事我先走?了?,你?也知道?我最?近赶时间。”

说完这句她起身。见她这样,女人急切起来,不经头脑地就开口:

“蓝猫是怎么进烟雨的,你?知道?吗?她为什么那么争取去杭州,你?又知道?吗?你?真的觉得她有实力?”

吉霄停住。

“她只是为了?私心!”

私心,这个词可真厉害。吉霄不禁回头俯视仍坐着的洛希,问她:“那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私心,来争取一个你?原本觉得连手都不值得你?举一下的差事?”

“我……只是为了?公?司着想,”洛希磕磕绊绊地答,“我们不说学识,就形象来说,对外争取合作方,不也该是我更适合吗?蓝猫平时妆都不化,打扮得又……”好歹把?“土气”两个字收嘴里,洛希换种说法,“又像个中学生,她那样子去接待重要的合作伙伴,真的适合?”

“如果?你?认真看了?我给的资料,就不会觉得这次去不化妆有什么问题。而且既然你?知道?蓝猫怎么进来,不妨再去跟那个人打听一下,蓝猫来之前是做什么的。”吉霄说,“最?后?,我真心希望你?用同样的热情,去完成你?交给我的月度计划。这样今后?要是再有可以满足你?私心的工作机会时,你?才?不会错过。”

吉霄说完这些头也不回地出会议室。但现在她重新分析这个插曲,再结合刚才?铃兰的抱怨,令她很难不去联系从小叶那里听来的关于谭野的传闻,说他往公?司里安排了?人,今年秋招进来的。

吉霄看着远处的谭野,满心厌恶,却还是打算把?这种猜测永远埋心里,并且希望它就这么腐烂——

千万别?变成真相?。

暗忖至此,又被她想起一个一直想核实的问题。明知不合适,还是问铃兰:

“说起来,蓝猫的父母是不是跟梅姐和谭先生都相?熟?”

铃兰听到这一问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答她不太清楚。接着生硬地跟她说,离杨喜回来还有段时间,要不要你?也去休息一下,打个小盹?

吉霄拾级而下,答也好。但她离开后?去往的方向?却根本不朝着她和方知雨的房间。

等到走?出走?廊,她仍在揣摩铃兰的态度:梅姐的事她作为妹妹怎么可能不清楚?为什么那么紧张?或许就连谭野让方知雨准备假简历,铃兰也是知情的?

她对方知雨,好像始终少那么些了?解。

又想起午餐前。从工作室刚回住处时,方知雨终于愿意处理她身上的摔伤。见她翘着手肘不太方便的样子,吉霄过去帮手。

一边上药一边聊了?阵天。方知雨首要问她的竟然是刚才?在工作室里,她有没有说错什么、做错什么?对制茶人有没有失敬。

吉霄说没有,还夸她问的问题专业。但停留片刻后?,她还是对方知雨直接说出心中不快:

“非要说失敬,那也是杨先生对你?失敬。谈茶就谈茶,不该问你?的家事。”

方知雨本人倒是无所谓:“明明是我先跟人提及的,说我家欠债。”

“那也该就在那里就停止啊。”吉霄说,“他倒好,非要问清楚是什么病。”

这么说完,就觉得自己?不该提这个。担心方知雨因?此不好受,对方却在她眼?前笑开:

“问了?又怎么样,我又不会少一块肉。而且杨先生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故意的。”

见她仍不说话,方知雨又说:“我家的事以前还上过新闻呢。”

吉霄奇怪,终于又开口问她:“为什么上新闻?”

“村上给我介绍的记者,”方知雨答得坦然,“虽然这么说不好……但是报道?出来、有人关注,我才?能筹到更多的钱。”

吉霄听得满心叹息。

她觉得别?人不该问,那么她自己?呢?在新部门面谈那时,振振有词质问方知雨的不就是她?那个时候她问方知雨,为什么不读下去。经济有限?那可以申请补助啊,政府政策了?解过吗?父母呢?亲戚呢?为什么不去借钱?……

是,她当时也不知情,但她凭什么高高在上地觉得别?人不知道?要去做这些事?

方知雨不读书,难道?是因?为她不想?

之前送方知雨回家也是。方知雨说,两年没回过老家。问她想家吗?她答不。

那个时候,她还暗自觉得这女人真是打从心底的冷漠——

再无欲无求,也不该是这样的。

然而现在看回去。“不想”这两个字说明什么?如果?生病的人还在,茶田还在,方知雨或许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宁城。她之所以一个人远离故乡、来到这里,原因?或许简单得近乎残忍:

因?为在故乡,已经没有谁等待她了?。

她向?来自诩自己?多会洞察人心,结果?对自以为研究得最?透彻这一位,她真的了?解吗?

就是这时,吉霄突然想到什么,连忙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方知雨”、“渐冻症”。想了?想,又加上她老家的地名,果?然被她轻易地就搜到方知雨口中那些新闻报道?:

报道?里把?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谁得了?什么病,有什么症状,为什么令女儿读不了?大学,又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确诊……

所以上次她来杭州是高中时代,陪她妈妈看病。离湖岸最?近的时候只有十几米,她却依然没有心情走?过去、看看西湖。

报道?里还说,方知雨的父亲在初一那年因?病离世,从那之后?母女就在小茶村相?依为命,直到变故发生。

新闻比她更了?解方知雨。

同情是这世上最?糟糕的感情,会粉碎理智、影响客观,会令她原本就已经倾斜的心变得更想庇护对方。它把?人分三六九等,让位高者用俯视的姿态看向?位低者。单是那不公?平的注视就能将卑微的人彻底刺伤。

所以她不喜欢同情,更讨厌被同情。但被这种情感拉扯的时候,她却无能为力。

人心始终是肉长的。不信你?看制茶人。对年轻人、对奶茶有偏见,更何况是方知雨这种放弃了?手艺、进了?奶茶公?司的年轻人。但在听她说出“渐冻症”三个字之后?,他却要她一定去尝尝他做的茶。临走?前还叮嘱她,记得擦药。

同情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她现在就很不像自己?,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午餐前,她给方知雨擦药。手上的伤处理完,后?来连她膝盖上的也一起。女人掀起裤子,露出白皙小腿,就那么把?自己?的伤口交给她处理,一点也不设防。

是第几次了??方知雨像这样带着伤痕出现。

可是,在吉霄的眼?中,伤痕从来不是减分项。它有示弱的意味,坦诚且清晰地向?你?揭示此刻这个人哪里不适,需要你?照顾。

这种被动的、无法掩盖的示弱会催发她产生异样的同情,让她失去理智、无法客观,陷入更深邃的漩涡之中……

这种扭曲的情感,她能向?方知雨解释吗?

一个正?常的普通人需要对伤痕设什么防?有病的分明是她自己?。她有病,所以方知雨跟来酒店那个夜晚,她送方知雨回家,在她楼下得到她的允许后?朝她靠近、触碰她。那个时候,她曾在心里从一些不可言说的角度偷偷观察她。抚摸过她的伤处,并且稍微用力地摩挲。都这样了?方知雨还说不疼,带着明显就是在忍耐的神情。

痛感最?强烈的时候,方知雨的双眼?看上去湿漉漉的。她被此深深吸引,手也情不自禁停到女人唇间,想着如果?方知雨不讨厌,她可不可以吻下去?可以的话,什么时候?到时又需要再找什么借口?醉酒?失忆?还是别?的什么?

……

在看向?同事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的是这些,所以断然没办法在这个午休时间再进入有她存在的房间——

晚上就别?说了?,没得选。但现在她可以选,选择逃避。

下午还有公?事在身。她还要跟杨喜谈方案,需要保持清醒,保持理智和客观。

事实上她昨晚就没睡好,今天又起了?个大早。换做平时,早就给自己?煮好咖啡灌下去。

但是眼?下,显然不是能喝咖啡的场合:

这里可是茶都杭州,她来拜谒制茶人。住在西湖产区最?好的茶田间,她去问人要咖啡喝?

一边这么作结,一边自我放弃。最?终还是朝着大厅去,找老板。

很多年间吉霄都不喝茶,因?为觉得自己?不会喜欢。

但是,人是会变的。

“能不能麻烦你?给我泡杯茶?”她问老板。

“当然了?吉小姐,”老板笑着答,“喝什么?龙井?”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