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

16 / 80 章 · 7,711

方?知雨从洗手间出来, 听到有人按门铃。开门一看,原来是谭野点的咖啡到了?。

提着咖啡走向中年男人,方?知雨坐下, 就听谭野问她:

“你真的不喝?我这杯可以给你。”

方?知雨说不用。她原本就不喜欢喝咖啡, 何况谭野点的还是冰美式。

她今天来例假,吃不了?生冷。小腹此时正?在?隐隐作疼,吃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翻江倒海。得快一点完成今日份的见面。

她想快一点, 谭野却不慌不忙。咖啡喝了?好一阵,才跟她继续聊起午餐时没聊完的话题——

“所以说现在?查了?一通,却没发现及时雨有什?么问题。”

“是的。”

“那之?后打?算怎么做?”

“不太清楚,”方?知雨答,“但是应该已经知会及时雨了?, 听说是打?算让她本人想想办法。”

谭野想起那天他去?公司还跟吉霄打?过照面。之?后陆羽大叶就出现。三?个人跟他一阵寒暄后就委婉送客。关起门来开小会, 原来是谈这事?。

“老陆骨头还是软啊, 出问题的是及时雨,他却把大叶也?叫来沟通。看来他虽然?和大叶有些?分歧, 却还远远不愿离开人家。”

方?知雨不明白:“可是不是没查出什?么来吗?”

“翻墙哪有那么容易查?何况及时雨那么细致,”谭野说, “做奶茶又不是搞高科技, 今天出的配方?明天就烂大街。这一行要不要翻墙说实话完全看个人。有能力做起来,你就是新的传奇;没那个能力, 你就是过街老鼠。”

方?知雨更加担心,因为她不清楚吉霄在?这场风波里的角色究竟是什?么。她是真的起了?二心, 还是完全无辜,跟那些?仿冒店没关系。

随后她就想起那个冬夜, 吉霄说,她人美心善身体健康, 还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

“你也?怀疑那些?店就是及时雨开的?”不禁问谭野。

“因为她有能力啊,加之?西部区她熟悉,”谭野说,“过去?三?年,她和叶家兄弟一起把烟雨的运营体系凭空建起来,供应、渠道和队伍都?养好。就连资金来源她也?不担心,有她老同学王乐云嘛。”

方?知雨不说话,但她脑海里全是王乐云这个人。从美国名牌大学毕业后,王乐云嫁给了?她的大学同学——一个新加坡的富二代。男方?家里在?当地赫赫有名,资本雄厚。

去?年,吉霄带着这个王乐云来总部见过陆羽。王乐云对烟雨香茗很?感兴趣,想把这个品牌引入新加坡。

但是几次接触下来,陆羽没能跟她达成合作。

听谭野说,陆羽不是没打?算在?海外开店,而且他也?觉得东南亚是个很?不错的起点。但合作方?是吉霄的同学,这令他很?忌讳。

烟雨香茗在?江浙一个茶镇起家,创始人陆羽中专毕业后,打?过很?多工,辗转才来到的宁城。原本就喜欢喝茶的他对当时刚兴起的奶茶连锁店很?感兴趣,进了?一家知名品牌做了?好几年,从门店小工一路做到管理岗,混下了?一身经验。之?后陆羽辞职还乡,用自己的积蓄加上从亲朋好友那筹措来的资金,在?当地大学门口开起了?属于自己的奶茶店——

那就是第一家烟雨香茗。

烟雨香茗的第一轮发展离不开小镇村民的支持,因此公司里也?存留了?陆羽诸多亲信。在?陆羽派眼?里,他们是讲义气、共进退的同乡人;但在?大叶这个后进驻公司的专业人士眼?里,陆羽唯亲是用的思维,早晚会成为烟雨发展的阻碍。

就拿王乐云来说。她明明是个很?好的合作人选,陆羽却还是因为心存芥蒂选择了?放弃,让烟雨出海的计划在?去?年悬置,这令大叶十分不爽。

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出了?吉霄疑似自立门户的举报。

“想把店开去?东南亚,背靠的西部区就变得很?关键。”谭野说,“所以及时雨要是真翻墙,陆羽会很?头疼。但是他更害怕及时雨做的这些?事?,大叶早知道。”

方?知雨又开始听得云里雾里,问:“为什?么?”

谭野看着懵懂的方?知雨,内心升起满足感。因为这种满足,在?这个工作经验不足的小姑娘面前,他向来好为人师。有些?事?情没什?么大不了?,他也?爱往大了?指点,就像烟雨里那些?明争暗斗,她一个做杂务的并不需要知道。但谭野就是喜欢讲给她听,更喜欢看她认真领悟、若有所思,并且把他的话当作什?么金玉良言记在?日程本上的生涩模样。

最妙的还是,他不担心她把这些?事?说出去?。因为在?烟雨,她全靠他,也?只有他。多理想的听众。

唯一可惜的是这小姑娘不喜欢他。只有谈及与工作相关的话题,她才会用这种自下而上的目光仰望他,等待他的教导——

“因为及时雨是大叶的爱将,”谭野耐心给方?知雨解释,“如果大叶早知道及时雨翻墙,却没做出任何行动?,那就代表对这事?情他是默许的。甚至极有可能是他在?及时雨背后坐镇。要真是这样,大叶之?前叫咨询公司来搞的什?么组织架构调整,目的也?就不纯粹了?。他们真有可能带着队伍另起炉灶、抽空烟雨。”

这下方?知雨听明白了?。但事?情这一面她不感兴趣。烟雨未来会如何发展于她这颗可有可无的螺丝钉而言不重要,重要的是吉霄,还有王乐云。

从谭野那第一次听到王乐云这名字后,方?知雨就去?社交平台搜了?她,一直暗中关注她的动?态:

王乐云过着典型的贵妇生活,夏天避暑,冬日出海。但是今年冬天,她却带着小女儿从热带回到寒冷的宁城,她的家乡。

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照片中,女人光彩熠熠:

她美丽高挑,还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

刚想到这,就听谭野说,王乐云这段时间应该也?在?宁城。

方?知雨当然?知道,毕竟一直关注她。

不仅如此,她还因为一个偶然?听到了?吉霄的电话,知道她周六晚上要去?寰宇酒店见一个女人,对方?是吉霄的老同学、有男人。“我想你了?。”在?电话中,吉霄曾经这么对女人说。

方?知雨心事?重重,怀揣着私心跟谭野咨询:“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及时雨去?见王乐云……对她而言会是个好的选择吗?”

“怎么可能是好的选择?”谭野用老师教学生的口吻回答她,“本来就有出走之?嫌了?,还跑去?见老板否定过的资方?,什?么意思?只要她还打?算留在?烟雨,并且想升职,就不会在?这时候这么乱来。”

“但她和王乐云本来就是中学同学,见面很?有可能只是为了?私事?啊?”方?知雨说,“而且陆羽又不是千里眼?,说不定根本不会知道。”

“为私事?什?么时候不能见面?非得选现在??她蠢吗?”谭野直言,“是,仿冒店的事?总部已经开始打?明牌,但这不代表陆羽不会继续盯人。她远在?西部区都?能被查,何况在?宁城?退一万步来说,升职前都?是越审慎越好。我还是那句话:没必要嘛。”

方?知雨听得更加不安。

“怎么,及时雨真打?算去?见王乐云?你听丸子说的?”谭野问她,“她们什?么时候见?”

方?知雨心中有鬼,答没有,说她只是假设一下。

幸好她在?谭野心中对待工作态度积极,好学肯问。而谭野呢,喜欢被她问。习惯了?她会假设、会学习,所以对于这一问也?就没追究下去?。

“不过我是真没想到,这么大的事?查到现在?,我是一点动?静不知道,最后居然?要从你这听说……”又听谭野感慨,“看来老陆对我还是信不过。”

在?烟雨暗流涌动?的局面中,谭野看似是陆羽找来的投资人,其实两边都?不站。方?知雨知道,他这个人,只认钱。

非要说偏向,他在?思想上甚至更赞同大叶:跟大叶一样,他也?觉得现在?对烟雨而言是绝佳的发展时机。

三?年发展,五年上市——这是当时陆羽和大叶决定合作时一起定下的目标。现在?三?年发展是实现了?,接下的两年,他们原本应该齐心协力朝着另一个目标奔赴。

然?而他们虽然?各有所长,却又各怀私心:

一个有情怀,有使命感,却精打?细算,总想保住自己的国,害怕他人背叛,宁用庸人也?不用外人;

一个有能力,操盘专业,却冷静无情,打?着吃掉融资就全身而退,拿钱进入下场游戏的算盘。必要的时候,随时都?能抛下烟雨这个品牌。

在?谭野看来,这两个人相互角力互相制衡,才是最有利于烟雨发展的局面。但是去?年,陆羽在?公司海外发展上的决策令他很?失望。

现在?又出了?及时雨这事?情。

对此谭野还暂时看不通透,但他觉得陆羽和大叶绝不会在?现在?决裂。不仅因为陆羽组织了?三?人面谈,还因为现在?就分道扬镳对两边都?没有好处,他们可不是笨人。但及时雨也?不是笨人。

那仿冒店究竟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爆出来?真的只是个乌龙?

刚在?独自考量,就听小姑娘问他:“谭先?生,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谭野嗯了?一声,但随即就抛出个问题来把人留住:“对了?,我听说之?前你帮区域上的人去?交票,还闹出了?乱子?”

方?知雨一愣,心想怎么这种小事?都?能传入他的耳朵。但怎么想也?不觉得会是铃兰跟他提及的——虽然?财务总监铃兰跟谭野很?熟,但他们关系微妙。

“是的……”她还是如实答。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以后能推就推吧,”谭野提点她,“别做顺手了?,背黑锅都?不知道。”

谭野跟方?知雨讲,自己上一个“爱人”当时也?是放在?行政部,做前台。但那小姑娘不会做人,到处漏话炫耀,让大家猜出了?身份,在?公司遭万人嫌。

“我是没所谓,反正?我那点事?儿谁都?知道。她就惨了?,被人穿小鞋,跑厕所里躲起来哭,三?个月都?没撑到。”谭野说,“但你跟她不一样,你说这份工作很?稳定,你很?喜欢,想一直做下去?不是吗?”

“是的。”

“那做事?就留心些?,尤其是事?业部那班人,个个都?像吃了?地雷,少去?招惹。”

“……我知道了?。”

“其他没什?么。”谭野说,“你们头头莫愁对你也?满意,说你不多言语,人又细致,不像你们部门那个丸子,大大咧咧。”

方?知雨想这完全是天大的误会:丸子是大大咧咧喜欢八卦,但她做工作很?专业,不该说的绝对不会说。反倒是她——

不多言语?那要看是对谁。比如现在?,她就直想跑到吉霄面前告诉她,风雨将至。小心驶得万年船,那个叫王乐云的女人,于公于私,都?希望你不要去?见。

“最近有什?么电影?”又听谭野问她,“你们年轻人看的。”

“《流浪地球》。”

“那不是春节档?”

“加映了?。”

谭野这才点头:“好看吗?”

“好看。”

“那就这部。”

方?知雨一听,就知道他是打?算跟自己年轻的情人去?。脸上流露出极度排斥的神情。

看她面色,谭野说:“你打?算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用那种满是反感的目光看着我?”

方?知雨言简意赅:“没法停止。永远。”

“就因为我是有妇之?夫?”谭野问,“不觉得你对我很?不公平吗?在?这件事?上我老婆理解我,情人也?理解我,就你这个小姑娘非要用苦大仇深的眼?神仇视我,好像我犯了?什?么大罪。”

方?知雨心里只有厌恶:“你就是犯了?罪。”

谭野却想到别的上面:“也?是,我有罪,”他感慨,“命运真残酷,我明明不是有意的。”

说完又扮好人,跟她说生活上有什?么不便,随时提出来。工作也?是,不用太大压力,更不用把自己搞得那么忙。比起那些?,更希望她健康,快乐,在?这座陌生城市里照顾好自己。

“听我老婆说,你在?宁城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就你孤身一个。”

方?知雨答“是”,但其实是有的,那种她宁愿没有的亲戚。

她却跟谭野撒了?谎。

现在?,她说谎的技术是越来越高明,演技也?愈发自然?——

命运真残酷,她明明不是有意的。

谭野看看手机,终于放人:“行了?,你走吧。”

方?知雨拿起一旁的黑色渔夫帽给自己戴上。

“周末愉快。”最后,男人对她说。

*

从连锁酒店出来,方?知雨看看钟点。她算着时间,步履匆忙,赶着去?换乘公交,跨区奔赴下一家酒店——

跟情人会面的选址也?能体现出一个人的风格。有人选经济酒店,纵使他腰缠万贯,比如谭野。

谭野订酒店的最大目的从来不是为了?跟方?知雨见面,而是为了?某个女人。对方?不是在?她来之?前离开,就是在?她走之?后来。

在?谭野眼?里,那女人是他的掌中物。酒店好坏不重要,够用就行。

有人选星级酒店,周围吃喝玩乐应有尽有。人生得意须尽欢,更何况是与美人共度,比如吉霄。

寰宇大酒店,“时雨”跟多少女人的终点。

一个多小时后,方?知雨到达寰宇附近。

最终,她又到那家24小时便利店里坐下,正?对着寰宇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入口。

她不该来这的。不该来印证她害怕的事?是不是真的会发生。

方?知雨深吸一口气。

强出头的这种事?跟她二十多年养成的逆来顺受完全不符。但是今天,她必须强出头。

人生被逼到某一刻,非要去?做一件你不擅长的事?。当觉得怯场的时候,你不妨这样告诉自己:

接下来的一切都?只是电影。你不是你,你只是那故事?中一个飘然?的角色,可以走进,也?可以随时抽离。

何风曾经告诉过她,焦虑症最有效的解法不是药物,而是自救。

它是恐惧过剩,变成了?病;它是面向未来时,人给自己下了?诅咒。对即将来临的未知,人升起的不是期许,而是恐惧,这种恐惧通过神经系统发射错误信号,捏造出躯体的不适,让你像把失控的手*枪,随时都?有可能走火。

身体出现警戒症状,其实都?只是过度自保,都?只是为了?告诉你:

前方?危险。前方?即将来临的未来,很?危险。

药物是有效果的,但长期用药带来的依赖性会加重病症。所以最安全有效的疗法反而是自救,是让自己想明白,不危险,不会死。即使进入下一秒,进入未来,也?没有关系。会很?安全。

“症状爆发时,没有什?么特?效药可以药到病除,帮你立刻缓解,”何风说,“但是你可以尝试让自己依次去?做四件事?——”

是的,她能做到:面对,接受,飘然?,等待。接下来的一切都?是电影,她必须入戏。

如果只是戏,那么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上:卖惨,发疯,装无辜……

只要能让吉霄今晚的约会作废,要她做什?么都?可以。

唯一艰难的就是哭戏。

方?知雨的眼?睛很?易感,总会迎风流泪。但流泪并不是哭泣。真正?的哭泣需要很?强的感染力。她好像很?久都?没有经历过了?。

上一次真心实意的哭是在?何时?为了?谁?方?知雨记不起来。

如果无法很?好地哭,那么至少希望今晚刮大风。被激出来的眼?泪,吉霄会相信吗?

方?知雨止不住紧张。因为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太过冒犯、太超底线,如果演得糟糕,后果会很?惨烈。

但是,无论结果如何,都?比安静来得有趣。

真好,她安静了?十几年的生活,终于要有些?波澜了?。

入夜。方?知雨看看时间,离八点还有二十分钟。

她是五点来钟到的。到现在?等了?足足两个小时还多,根本没见到吉霄出现。

又怕是她中途去?洗手间,不小心错过了??或者买杯面的时候。其他时间她没有离开过玻璃窗,一直盯着。但谁知道呢?

更烦的是,下雨了?。

春雨令视野变得模糊,夜也?越来越深。生理痛也?在?这时开始兴风作浪,让方?知雨不禁问自己——

她在?这里做什?么?

是担忧吉霄的前途才来的吗?是的,但又远不止如此。她更担忧的分明是吉霄和王乐云跨越了?同学关系,担忧吉霄今晚会在?这里行乐,跟一个已婚女人。

这担忧或许根本就是多余,因为吉霄不会沾熟人朋友。可是万一呢?说到底什?么三?不沾,都?是在?别人口中。

世事?皆无定数,不然?吉霄也?不会败给“万一”,在?年会那晚酒后失态,跟她这个同家公司的人吻到一起。

况且王乐云对吉霄是特?别的。不然?她也?不会在?电话末尾跟人家告白,说很?想她。

行乐不是坏事?。能随心所欲行乐对于一个人来说甚至是幸事?,说明她没有身处泥泞、陷在?谷底,说明她看向未来的时候不是一片云雾。

所以吉霄跟谁去?酒店可以——

但不能是王乐云。

可是她只是希望吉霄开心。那么如何能确定跟王乐云一起,吉霄就一定会难过?说不定吉霄什?么都?知道,还是选择了?对方??

不过是听来三?言两语,就执念到要来这里堵人。就算真的等到吉霄,她又能跟她说什?么?说我一直暗中观察你?说我知道你今晚会见谁是因为偷听了?你的电话?还是说我从谭野那里了?解到很?多,即使单从升职方?面考虑,今晚你都?是不见这个人为好,无论你多想她,都?请你不要去?。……

这里面哪一句,她能讲给吉霄听?

说来这些?年她也?经历了?不少,应该比谁都?明白一个人的际遇,另一个人无能为力。

那她还在?这做什?么?

方?知雨捂着小腹起身。然?而她刚走出便利店,又停步。

一刻钟,就再等一刻钟。等到八点整,如果吉霄仍不出现,她就回家躺着。喝杯红糖水,吃颗安眠药睡觉。躲进雾中,躲进梦里,之?后吉霄会跟有夫之?妇谋怎样的略、做怎样的事?,都?再跟她无关。

但是,反之?。如果在?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吉霄出现,

那就是命运。

命运既来,她便不再逃避。

方?知雨面无血色,继续盯着小巷对面的入口。

这一刻钟究竟是长还是短?她不太清楚。或许是因为其间她一直发呆,一直想象她非常不愿见到的那个画面。想象一颗石头朝着一面窗户飞去?,她在?心里喊,别让她看见。

让她阻止那个可能发生的坏结果,或者让她提前转过身去?,就这么离开。

别让她看见,一切因为无常来袭而轰然?倒塌的那一刻。

方?知雨回过神,再看手机,已经剩下不到两分钟。

而此时,地下停车场的入口依然?空荡荡,只有春雨落下,在?三?月的晚上。

最后一分钟。马上就能回家了?,解脱了?,眼?不见心不烦。

她肚子很?疼,早该跟自己和解。

方?知雨看着时钟,数着秒数。心想又是这样,数一个60秒,竟然?不是为了?确定心跳次数,

而是为了?吉霄。

然?而,就在?分秒将尽之?时,7,6,5。那辆熟悉的白色suv碾着她的心脏出现。

方?知雨的心彻底沉没。

时运轮转了?,竟然?被她掐秒等到这个人。时运让她站在?雨里,透过车窗看见穿得一身雪白的吉霄,和在?夜里还戴墨镜的长发女人一起。看得再模糊,也?知道那是谁。

真的无语。全世界几十亿女人,为什?么选她?吉霄,你一定会后悔,甚至可能像我一样陷入噩梦,到了?这年纪依然?会梦见寸照放在?棺材里,石头撞向窗户。

方?知雨一头扎进雨帘。

跑得太急,下阶梯的时候结结实实摔一跤——

脸朝地那种。

果然?,倒霉事?从不会一桩一桩来。时运还不在?她这边,事?情总不能很?顺利。

等她狼狈地爬起,奔到酒店正?门,却又刚好错过时机,隔着旋转门眼?睁睁看着吉霄跟女人一起离开前台,上电梯。

方?知雨通过旋转门,慌乱地到前台问刚才那两个女人开的房间是多少号。

“抱歉小姐,”服务员神色复杂地看着满是泥泞的她,“这是客人的隐私。”

“那我要怎么才能知道?”

“去?求得本人的允许。”服务员说,然?后关心满脸脏污的她,“您……需要毛巾擦一下吗?”

她或许是需要,但不是现在?。现在?急需一条妙计,去?体面礼貌地阻止将要发生的一切,阻止吉霄寻开心。让吉霄能够理解、能被说服,而不是唐突生硬地打?断她,招来更彻底的厌恶。

但她什?么都?想不出来。她一个高中生。

一想到吉霄可能跟有家室的人相拥,想到她们躺倒在?床,被棺材锁上,方?知雨就焦躁不已。

在?焦虑症爆发前,她颤抖地拨出语音,却无人接听。

她是没办法了?,才会尝试那个她早就搞到的号码。

这一次,终于,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女声。

“喂?”

“及时雨……我是蓝猫。”

“蓝猫?”对方?显然?讶异了?,“你哪来的我的手机号?”

“公司里联系方?式是公开的,何况我在?行政部……”方?知雨皱着眉头说,“这不重要。”

那边沉默片刻,问她:“那什?么重要?”

“我会告诉你什?么重要……”方?知雨说,“所以能请你见我一面吗,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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