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漪垂眸,看着赵无坷抵在她唇上的手指。
许是意识到了什么,赵无坷连忙就将手指收了回去,轻声说道:“我没有后悔。”
我唯一后悔的只是,这些年让你独自一人在清河。
他说罢,便将床帐放了下来,青年低沉的声音传到了苏云漪的耳中:“早些睡吧。”
苏云漪睁眼看着床帐,这客栈简陋,床帐也不似是用绫罗所做,却不由得将她拉回了儿时的苏府。
她在府中不受待见,日常的用物比下人还差一些。这样的粗麻是她常见的,不过那时的她从来都没有注意过。
同她渴望的几身棉衣相比,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真是太不起眼了。
直到谢照青来清河的那几年。
他会将她房中的东西都置换掉,再给她添上几身鲜亮的衣服,甚至跟着侍女学了几样梳头法子,就要上手给她梳头发。
他这人是最喜看些鲜亮的东西的,倘若哪天苏云漪再穿着些暗沉的衣服的话,他大抵让她去换掉。
他自己也是这样,时常穿的花枝招展的。
苏云漪也是方才想到,自她同赵无坷相识,虽然他时常穿着暗沉,可习惯是很难改的,腰间佩饰的习惯是他一直以来都有的。
方才这念头出来,苏云漪便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寻常男子也有不少人会这般佩戴,只是这样未免武断了些。
可她这样将心中疑虑问出口,他却刻意转移话题。
纵然苏云漪心里再觉得荒唐,此刻也不得不去相信了,他就是他。
所以他知道是她杀的苏毓染,她没有他想的那般良善,他是对她失望了,他才会露出那番神色。
……
一连调养了半个月还长,苏云漪的伤才好了些。
等到苏云漪几人离开的那日,掌柜的亲自送他们到了马车上。
他满脸都是盼着他们快些离开,迟钝如唐铃铃都看得出来了。
小孩忍不住嘀咕一句,“把我们当瘟神了?”
掌柜维持着脸上的假笑,连连道:“小郎君这是哪的话,诸位于我而言那可是贵人,我可巴不得你们多在我这边留些日子。”
心里却有个小人急得跳脚,这些人可比瘟神还要可怕,昨天晚上他还做噩梦呢。
赵无坷一眼看出来他心口不一,对着元七使了使眼色。
元七见状,连忙就递给掌柜一袋银子。
“这些日子您受惊了,在下留了些人在您这里,等确保您的安全后,他们才会离开。”赵无无坷对着掌柜拱了拱手说道。
掌柜在手里掂了掂这袋银子,眼中的那份焦急褪去,转用一副可亲的目色看着赵无坷:“郎君这话还真见外,平白出了这事怎么能怪您。”
说着,他看了眼天色:“天色不早了,诸位还是早些出发吧,天黑了不好赶路。”
他说着,就要扶着赵无坷上马车,却被一旁的元七抢先一步。
元七戒备地看他一眼:“我来。”
话罢,却不由得扑了个空,原是赵无坷转头去搀扶苏云漪去了。
元七:“……”
苏云漪也没理会他,在乌水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赤红的阳光洒在赵无坷的面庞上,元七将他僵在半空中的手拉了下来,却见赵无坷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后就上了马车。
……
等到他们抵达梁京的时候已是六月下旬。
方至梁都,海瑾朝一行人同赵无坷辞别后便策马回了大理寺。
他这头前脚方走,后脚便见刑部主事何慎过来,隔着马车同赵无坷两人行礼:“微臣参见世子,世子妃。”
赵无坷将车帷掀开,一眼就望见路旁立着的何慎以及他身后跟着的十多个刑部衙役,漠然道:“何大人,你有何事?”
此时日头正盛,何慎却被他看得毛骨悚然。
心中也忍不住叫苦不迭,好差事轮不着他,得罪世子的差事人人都不愿做,都推给他。
何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行礼道:“微臣奉命拿人。”
他极力稳着声音说道:“年前清河苏家大娘子殒命一案,苏将军疑有蹊跷,声称怀疑是世子妃所为,官家命刑部彻查此案。”
他说罢,看也不敢看赵无坷的脸色。
谁不知道世子殿下最是护短了,昨晚他就听同僚说了,几年前世子身边的随侍上街让一京官打了,世子就将人吊在城门口打了三天三夜。
倘若是旁的宗室子弟闹了这么大一出,那都免不了被责罚一顿的,偏偏先帝当初也不过是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斥责之言。建宁帝登基后,待他的纵容也只增不减。
他这么记仇的一个人,恐怕明天自己就得拾掇拾掇,带着绳子到江王府门前等着了。
只盼望世子能看在他这般乖觉的份上,少吊他几个时辰罢。
“简直荒谬。”
果然,他一抬头就见到赵无坷冷眼看着他,“你有什么证据,便敢来带走我的人!”
何慎噗通一下就跪下了,半晌发不出声音。
还是苏云漪救了他一命,“官人,既无定论,想必是有所误会。清者自清,我随他去一趟刑部又何妨。若长姐死因当真是有蹊跷,妾身愿意同这位何大人去往刑部,查明真凶。”
她说罢,起身就要下马车,却被赵无坷一把拉住,“我相信你。”
苏云漪看着他紧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冲他摇了摇头,“我既没做过,那官人也不必忧心。我们离开太久,想必阿舅阿姑也担心坏了,今日妾身不能同他们问安了,便劳烦官人代我同他们致歉。”
说罢,掰开赵无坷的手就下了马车。
四周围满了百姓,苏云漪下了马车同何慎福身道:“有劳何大人了。”
何慎仍是跪着,他连连摇头,却听马车上的赵无坷厉声道:“你给我站起来。”
一旁的元七见状,连忙去扶他,轻声说着:“大人勿怪,我们世子妃向来良善,世子看不得她蒙受冤屈,才这般……”
何慎颤抖着道:“是是是,还请世子安心,刑部的诸位大人定会尽力查明此案真相,还世子妃清白。”
元七点头,同苏云漪行礼后便上了马车。
“苏云漪,我在王府等你。”赵无坷看着同何慎站在街旁的苏云漪留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
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眼前。
苏云漪抿唇,她恍惚间想起四年前他离开清河时的场景。
少年身着绛红色锦袍,其上绣着的织金云纹夺人目光,柳叶落在肩头,苏云漪听到他说道:“等这次事情结束,我会尽早来清河寻你。或者,这一战太过漫长了,不等我过来,你便已经长大了,那你便到梁都等我。”
“世子妃……”
一旁的何慎见她落下一滴清泪,直觉自己心都乱了。
苏云漪看起来柔弱,哭起来让人直觉心都痛了。若是先前何慎心中存疑,那么此刻他便十足地信了苏云漪,她分明是怕的,可方才在赵无坷面前却强撑着一副从容模样,便就是为了不让他何慎难办,不让赵无坷迁怒他啊!
明明心里怕成这样,可她还是等到赵无坷离开后才掉下一滴眼泪。
她要真是凶手,那方才必定会赖在马车上同赵无坷哭诉。
那样何慎就是真的没法子了。
“世子妃安心,我们尚书大人向来清廉公正,他绝不会滥用私刑,也定会为您洗刷冤屈。”何慎连忙轻声说道。
苏云漪垂下眼睑,低声道:“多谢何大人。我们走吧。”
心里却不禁想道,她也没什么冤屈要洗的。
等将到江王府门外的时候,赵无坷一眼就望见了江王等人。
一旁的元七也看到了,他看着赵无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终是闭上了嘴。
赵无坷瞥他一眼,淡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跟王爷起冲突。苏云漪说的对,清者自清,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说罢,撇头看一眼一旁的乌水,轻声道:“她向来有分寸,你无需担心。她这几日都回不来了,天黑前你去刑部给她送些换洗的衣物。”
乌水点头,“多谢世子。”
她知道她应当听赵无坷的,在客栈的时候,苏云漪便在私底下同她说过了,她让她放宽心。
可怎么能放心,苏鹤行是奔着夺去苏云漪性命的目的来的。
马车行至江王府门前,赵无坷刚一下了马车就同江王和王妃行礼。
“赶了一路了,先进府。”江王说道。
他说罢,瞥一眼躲在乌水身后的唐铃铃,吩咐身后侍从去收拾出来一所院子。
唐铃铃摸了摸鼻子,连忙站出来同他见礼。
江王颔首,对赵无坷说道:“你先跟我来书房。”
书房幽静,江王坐在案边给他倒出来一杯凉茶,轻声说道:“这次平江的事情,做的很好。等过了午时,你便进宫一趟,将事情如实禀报给官家。”
赵无坷抬眸看他,“可这么一来,那我先前所做的一切,便都成了假象。”
江王面色一怔,他轻笑一声,“你以为你将一切都推给海瑾朝,他便会信你?即便有海瑾朝遮掩,可他到底在龙椅上坐了十多年了。此事你躲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