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月华生(十九)

27 / 83 章 · 3,150

他也试着去从那名活下来的女子口中问出来一些线索,可人已经疯了,他什么也问不出来。

门外的雨还未停歇,赵无坷看时辰不早,对海瑾朝道:“你先回去吧。”

苏云漪站起身将伞拿给他,“雨势太大,就劳烦大人帮我送乌水回去。”

她说罢,对上乌水呆愣的目光,生怕她多想,又连忙说道:“路上滑,走的时候当心些。”

若不是这里只有一把伞,她也不愿意让乌水和海瑾朝同行。

……

雨水拍打着伞面,眼前黑漆漆的一片,海瑾朝刻意将步子迈得小一些,借着月光去留意着脚下的水洼。

“海大人,其实你心里也不觉得此案是林相所为,是吧?”乌水走在他身旁,试探着开口问道。

海瑾朝停住脚步,撇头看向她,夜色低沉,他并不能将她的面庞看得清楚,可也能想得到她面上的神色。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语气冷淡:“此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我知道这么说是逾矩了,可我也实在担心,今日真凶没能伏法,那来日他会不会伤害更多的人,这其中也包括我呢?”

看她小心翼翼地跟在自己身旁,海瑾朝捏紧了伞柄,他道:“不会。”

“为何不会?他残害的是大周百姓,我也是大周百姓,难道他会因为什么缘故就放过我吗?”

说话间,两人就已经走到了乌水的房间外,海瑾朝哂笑一声:“你今日话真多,快进去吧。”

乌水却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她又说道:“来平江之前我就看得出来,大人对我家娘子心怀芥蒂,我不知道大人为何对她有那许多的看法,先前的那几次也就罢了。这次她是真的关心那些女子,不想让那些人白白丧命,大人今日这般以己度人,当真让人寒心。”

海瑾朝看她已经跨上了台阶,还不忘添几句话,险些将伞柄捏断,他漠然吐出几个字:“快进去吧。”

她却像是看不出他的情绪一般,福了福身便推门进去了。

海瑾朝气不打一处来,他转身就往前走,嘴里嘟囔着,“寒心,你才让人心寒,你家娘子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

倏尔,他顿住脚步,明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和苏云漪是一路的,她每次主动同他有交集,同他说话,都是在帮苏云漪。

有什么可生气的,往常遇见这等人,他不也是置之不理的吗?

海瑾朝举着伞往前走,脑海中却想到他在那座宅子中见到的那些女子的惨状。

能设计好这一切,又悄无声息地脱身,这背后之人绝对不简单。

苏云漪不是什么好人,可她和赵无坷一直在为这些百姓求一句公道。

他不禁叹了口气,若他回京后将这里的事情如实上报给建宁帝,恐怕就再无人会去追查这里的事情了。

可若有所隐瞒,他又该如何对得起圣上的提拔、父亲的教诲。

自海瑾朝两人离开后,苏云漪便一直坐在桌案前托着下巴沉思。

赵无坷沐浴后走过来的时候,见她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他走过去轻拍了她一下,“早些休息吧,别多想了。”

见她仍是不动,他垂眸,正要说什么,却见苏云漪突然转过身来看着他说道:“不如我们去查验一下翟阴的尸体吧,说不定会有收获呢?”

赵无坷看一眼窗外,瓢泼大雨。

他叹了口气,说道:“不急在今日,况且他已经死了,从他身上也查不出什么与留郡有关的东西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苏云漪转过头去了。

生怕她今夜不打算睡觉,赵无坷连忙在她身旁说道:“虽然翟阴死了,可我们还是能从与当年与他有关的人入手,只要他做了,迟早都会查清楚的。”

苏云漪看他,声音颤抖:“你现在真的愿意和我一起去查这桩案子了?”

“嗯。”赵无坷连连点头,“那你现在,可愿意去休息了?”

他话音刚落,却见她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你……哭什么?”赵无坷嘴角的笑意缩了回去,他此时身着中衣,并未带着帕子,便拿过她手中的帕子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怎么长大了还这么爱哭?”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见到苏云漪哭的更狠了,没一会儿。一张帕子都被她的泪水浸透了。

“别哭了,”赵无坷索性将帕子丢在一边,手指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以前在清河的时候,她难过的时候,他带她买两颗糖,她就会高兴很久。现在她长大了,他却很难做到让她开心了。

正想着,就见小姑娘一把将他推开。

苏云漪红着双眼睛瞪他:“你干什么?”

看她一脸戒备地看着自己,赵无坷沉了口气,连忙道:“抱歉。”

苏云漪胡乱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水,闷声道:“说过不要离我这么近。”

赵无坷:“……好,下次我会注意。”

说罢,他就打算去休息,却听见苏云漪叫住了他,“赵无坷,你跟翟阴很熟吗?”

赵无坷黙了一瞬,看着她说道:“算不上很熟,怎么?”

“我是想问你,以前六哥和翟阴之间关系是怎么样的。”苏云漪叹了口气,她声音渐渐哽咽,“如果翟阴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人,那他得有多难过呀。”

赵无坷怕她又哭,连忙就按着她坐下,低声说道:“翟阴对他来说,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人,他不会为了这样的人难过。”

苏云漪瞥他一眼,不以为然:“你又不是他,怎么知道。”

赵无坷语塞,这话他回应不上,叹口气道:“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话音刚落,他就又听见身后苏云漪问他:“赵无坷,如果这桩案子查清楚了,我再去留郡,会找到他的尸首吗?”

这话刚说出口,她便觉得可笑,怎么可能找得到,都已经三年过去了,就算有,可如今百姓那么看待他,恐怕也早就将他挫骨扬灰了。

赵无坷心头一颤,他撇头看着苏云漪,她眼睫带着泪,面容姣好,眉头却微蹙,面上的愁绪不应该是她这个年岁的姑娘该有的,他道:“其实你不需要为了他做这些的,这些事情与你无关,你才十七岁,以后的路还很长。况且……”

况且当初是他咎由自取,倘若他能谨慎一些,便不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只是这话他不敢再说出口,生怕惹她伤心。

“你不知道,从我遇见他的那一日开始,我就已经是为了他活着的。”苏云漪轻声说道:“如果不是遇见他,我早就死了。”

赵无坷猛然抬头,看着她道:“什么?”

“没什么。”苏云漪绕开他,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心里不禁懊悔,她跟他说这些干嘛。

他们只是合作的关系,倘若将来为敌,难免会让他抓到自己的痛处。

看着她的背影,赵无坷恍然间想起来元始六年的那个冬日。

那年他才夺回了幽州不久,听闻外祖病重,便同建宁帝告假前往清河。

外祖致仕后便回了清河老家,曲家同苏家一墙之隔,待到外祖病好了一些,他便陪着外祖去拜访苏老太爷。

两个老爷子下棋,他站在一旁也着实无趣。便到了院子里随意走走。

清河的雪下的比梁都大,白茫茫的一片,将整个苏府覆盖得彻底。

他走在后院里,远远的就见到雪地里一个小姑娘在地上跪着,她身着杏黄色薄衫,在雪地中分外显眼。

她看起来不像苏家的下人,可要说是主子,哪有主子冬日里跪在这里。

他连忙走过去她拉了起来,小姑娘的手冻的充血,谢照青松开她的手,俯身拍了拍她身上的积雪,再给她披上斗篷。

或许是冻傻了,小丫头看着他愣怔了一瞬,又连忙跪下去了。

“你不冷?”谢照青问她道。

小丫头垂眸,沉思片刻后点头。

冷还在这跪着,谢照青腹诽着,又将她拉了起来,转头就撞见了个女子,看样子是苏家的侍女。

“谁准你起来的?”

谢照青看到身旁的小丫头打了个哆嗦,他低头问她:“还能走吗?”

看她这样子,恐怕骨头都冻疼了吧?

“你是什么人?”

侍女仿佛才发现他,立马厉声质问道。

谢照青将小姑娘抱起来,撇头对侍从烛生说道:“去问问苏老太爷,按苏府的规矩,以下犯上该怎么办。”

他按着小姑娘的要求带她到了房中。

看着下人在房里忙活,正要离开,却被她拉住了袖子,扭头就看到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在外面冻了久了,她一张脸通红通红的,嘴唇嗫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胆子挺小。

谢照青心里摇头,轻声问道:“怎么了?”

“你明天能不能还来?”小姑娘眼神殷切,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仰着头对他说道:“我看得出来,他们都很怕你。你在的话,我就能吃饱饭,还有炭火,可你要是不来的话,那我就得继续罚跪。”

赵无坷大步流星地走到苏云漪身后,扳过她的身子,俯下身子,平视她说道:“苏小四,你给我听着,你不应该为任何人活着,你只能为了你自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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