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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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学会接受有限的自己,有限度的情感,以及不那么舒展的人生

顾逸还是第一次去 google,在环球金融中心 57 层俯瞰陆家嘴夜景,天际线太过华丽,玻璃的倒影仿佛置身于夜空中。在门口拥有了一张带自己名字的访客卡片,顾逸跟在梁代文身后先去了食堂,被惊得瞳孔地震——比酒店行政酒廊大五倍,简洁高级;中式西式,菜品琳琅。顾逸挺直了腰背,不能这么没见过世面,一边疯狂地在餐盘里夹肉。梁代文看到她叠成山却一片绿叶都没有的盘子,憋不住吐槽了一句:“天啊,我平时是没有给你肉吃吗。”

“我饿,我饿啊。”顾逸就差把眼泪挤出来:“下午去半岛给壹周凑数,因为太烦章清雅了,维护住穿连衣裙没有小肚子的形象,一口我都没吃。”

“和她比这些干什么。她泡在健身房和医美医院里,减不下来就去冷冻脂肪,人民币堆出来的。”

“这么了解。”

“她以前监工的时候经常和私教顾问什么的打电话,在我办公室里。”

梁代文倒是不怎么提起这些,愿意聊八卦,算是敞开心扉的一种?但顾逸还是没忍住:“我很吃醋。你对她太了解了。”

周围有人走过:“devin,你女朋友吗?”

“嗯。”梁代文突然有点害羞地捏了一下她的鼻尖:“你要不要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单口喜剧演员……”

这倒让顾逸也局促了:“怎么办,我演一段吗?”

磕磕巴巴地站起身和同事寒暄一阵,两个人坐下都满脸通红。一个是被问了脱口秀综艺为什么不去而感到羞愧(被人误会能力不行),另一个是暴露了有女朋友而被人吐槽藏太深。顾逸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对哦,你哈佛的仰慕者是你同事……”

鼻子被梁代文捏住,对面的男人眯着眼睛,情绪对表情的拿捏越发纯熟:“你真的特别能吃醋。我礼貌拒绝人家,现在还是能一起共事的朋友,不要再酸了。”

面前满盘肉带饭被顾逸吃了个干净,看着远处的蛋糕,顾逸眼泪巴巴:“刚才太激动,我吃不下了。”

“贪婪。”梁代文噎得毫无感情。

对梁代文的工位果然不该太有期待。除了电脑,两台屏幕和一盆标配的绿植,梁代文摆上的算作个人特色的东西,无。刚准备离开视线,在腿边抽屉看到个黄色的鸭嘴,顾逸实在是没忍住拉开了抽屉,被梁代文秒速拦住推回去锁上了——“出去等我”。

是她送的——迪士尼唐老鸭头套。

幼稚。

因为是小团队,单独拥有一个八人间的小办公室,门外有半面墙的屏幕,滚动播放无障碍宣传片,是之前梁代文在分享会上讲过的有关脑瘫和原发性震颤的,屏幕滚动过一条字幕:“don't be evil. we believe strongly that in the long term we will be better served as shareholders and in all the other ways by a company that does good things for the world even if we forego some short term gains.(不要作恶。我们坚信,作为一个为世界做好事的公司,从长远来看,我们会得到更好的回馈——即使我们要放弃一些短期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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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逸站在屏幕前思考了很久。梁代文捏她的脖颈:“下班了。”

动作自然得像在拎猫。

在路上顾逸忍不住问,在这么棒的地方上班,是不是觉得特别骄傲。梁代文却很平淡:“有好有坏,最大的好处是这是国内唯一有无障碍设计师职位的,但不好的是太边缘了,不算主营业务部门,就会有很多琐碎无意义的事情。而且会有人不理解,一个 cmu 的计算机系会做这些,会被背后说是在作秀。”

“同事不好相处吗?”

“对你来说肯定是要憋死,大家都是尊重,独立,界限分明,君子之交淡如水;但对我来说这真是再好不过的方式了,不需要强行交朋友,什么事情都能绅士克制地解决。”梁代文在夜风中松了松领口:“在路上看不到残疾人,大家就会觉得生活中都是正常人,那么我们这样的工作,就显得很多余。”

顾逸看着梁代文,此刻的他极其专注,完全不像没有情感的人:“这方圆三公里的办公楼里,算是装着极其精英的一部分人,现代科技产物好像都在为这一波人服务,新,快,追赶潮流。我经常举例子,现在的产品是‘sleek and clean’,但并没有传递真正的帮助。很多人没有读过书,拿到手机看到的就是没有营养的短视频,发泄渠道就是做键盘侠,还有更多的人是没有手机的,直接被社会抛弃了——我们并没有服务于所有人,这是资本塔尖很可怕的地方。”

“这样的共情有意义吗?”顾逸讲得很委婉:“你对我说,我能听得懂,也觉得这个想法很特别,但没有传播给更多的人,就不会有人知道。之前你办过分享会,现在也不该停止,至少需要一个渠道,让这件事情被更多人知道,接受了再讲述给别人。我记得之前有个师妹读了社工专业,保研的时候学费从 7 万涨到了 10 万还不提供宿舍,她最后放弃了改去读金融。你能做这个工作,还是因为经济上没有压力。以及……你也许该关心自己,为了工作通宵那么久,经常为工作难过,这样很容易伤害到自己,你毕竟还没学会怎样不被情绪伤害。”

梁代文沉默许久,笑了:“你说得对。”

聊了一路下车,风中头发吹得凌乱,梁代文站在梧桐树下闭着眼睛,他说,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戴墨镜,是受关醒心启发。她说做小盲人的时候,视觉是 0,其他的感官都会很敏锐。

顾逸说:“你呢,感受到什么东西?”

“对我没有效果,只会听觉丰富,逻辑缜密,和心相关的没有。”

“现在说不定可以试试。”

“怎么试。”

“闭上眼睛。”

这样的时刻比较适合接吻。顾逸掂起脚在他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撅起嘴试探地碰到他的牙齿,温柔的夏夜,唇齿相依听起来都缠绵了些。在电梯里她还想捉他嘴唇,被梁代文牢牢按住:“安分点,电梯有监控。”

她才不管,手在身上摸摸索索,比喝多了还大胆,专门往敏感的地方碰,呆头鹅拦她游走的手,再被她抽回来袭击其他的部位,两个人在电梯里打咏春。顾逸心想,馋身子真可怕,尤其是禁欲系的梁代文,发疯期的梁代文虽然迷人,但还是勾引撩拨来的比较……有成就感。

开了门再关上,梁代文把她往门上一抵:“欺人太甚。”

虽然隐隐猜到是这样的下场,但顾逸还是觉得……得逞。从她在电梯里种了草莓,梁代文开始赖上她开始,她就知道,这个被动的男人对这种意料之外的撩拨没有抵抗力。一只手隔着连衣裙松搭扣,男人把在电梯里使坏的招数通通还了回来,也不脱她的衣服,只隔着布料摸来摸去,手指走过的都是敏感的位置,胡子扎过脖颈,在锁骨和耳垂啃咬,手到了内裤碰一下就走,更甭提到床上去了。胸口没有了钢托的束缚,被蹭得越发难忍,推也推不开,顾逸连连求饶:“在这儿会被外面听见的,你不能这么报仇。”

“不是忍不住了吗,为什么非要到床上去。”

“那你倒是……”

“我怎么?”

“……”

“说。”

“你进来……”

男人有点得意,对着她的屁股捏了一把,还是不肯放她离开门边。被推着转过身去,耳边轻轻地说,你对这种事情,总是有点调皮。

听得她身体里涨潮。甩了高跟鞋衣衫未褪,膝盖上还挂着内裤,她掂着脚,被身后的男人搂紧了亲吻,细细密密的呻吟被咬在齿缝里,不能叫,绝对不能。梁代文故意要戏弄她,按兵不动只咬她的耳朵,撩开头发冲着颈窝亲吻,再趁她不备偷袭,就为了等她惊叫。在门边闹得不尽兴,洗了澡又在床上滚了个来回,她才偃旗息鼓,觉得快感顺着小腹往肋骨流:“喂。”

“嗯?”

“你好像每次进来,我都不痛哦。”

“原因你自己不知道?”

顾逸红着脸不说话。梁代文笑了笑:“总是要玩成年人游戏,不安了就来找我麻烦。”

“……”他竟然知道?

“章清雅是我师姐,结婚很多年了。她是跟我表白过,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曾经拉着我去画设计图也是看我在计算机院太孤单,不肯伸手跟家里要钱,去打工骨折进了医院。”梁代文指了指肋骨旁的浅浅印记:“摔倒了被啤酒箱砸断肋骨,没想到吧。她就像我姐姐,操心很多,而我不那么领情——她也不接受我和你谈恋爱,算打平。我答应你保持距离,但你也别再提她了。这样的在意……其实让我也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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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逸看着带着胡茬的梁代文,这些记忆的确难以洗刷——在异乡遇到性格孤僻,家庭破碎,几乎不和外界交流的淡漠男孩,的确会激发一些带着母性的爱意。成年人排解不安的方式的确不多,沟通无效时,多数靠相拥传递体温。但心中漫过的那阵难过和章清雅没什么关系,有些隐隐的难过是在梁代文疯狂追求她时就留下的,令她经常没有安全感,反而是在晾衣绳上飘忽时才会安心。看着梁代文的侧脸,他一如既往地温柔和坦诚,但咫尺的距离,她伸不出手去抓他,具体是什么,她想不通。

一切如常。听从了顾逸建议的梁代文,在陆铭的茸毛剧场租借了一下午,认认真真办无障碍分享会,客厅摆满白色折叠椅,梁代文新买了投影仪,主题和老早的那一次不太一样——《越新的手机功能,会让你离这些人越远》,来的多是年轻人,穿着 polo 衫格子衬衫戴眼镜,还有一些打扮朴素的学生,以及……杰奎琳章清雅和黄闻达。这些人怎么最近总是出现?晦气!

梁代文也远远地看到了章清雅,打了个招呼认真调投影仪。顾逸忙前忙后,时不时瞟了瞟坐在前排的三个人,判断明白了——章清雅周末拉着杰奎琳来散心,黄闻达倒追的戏码还没演完,没放过这个闺蜜出游的机会,看杰奎琳挪凳子就知道,她巴不得离扫把星远一点。

分享会准时开始,梁代文从不拖沓。

“大家好,欢迎来到今天的分享会,我是谷歌的无障碍设计师梁代文。之前举办过两次分享会,最近因为工作上有了一些心得,所以想和大家分享。大家的手机都是什么品牌的?苹果?华为?应该都是比较新的款式,摄像头像素高,系统速度很快。这些年随着手机从键盘时代过渡到全屏幕,界面风格从拟物转变为扁平化,不同 app 里相似功能的按钮也有了一些约定俗成的表示方法,比如三条横线就是菜单,框里有条横线就是扫一扫。与手机一同“进化”的年轻人可以很快适应这些改变,但是对于老年人和障碍人士恐怕就不那么友好了。我们的科技进步,是不是正在逐渐抛弃这些有障碍的人?其实有些功能我们会忽略,比如手机有放大镜,类似阔视仪的功能,可以把东西微距放大很多倍,白化病和视障的人很需要这个。再比如微信的语音功能,大家都很讨厌,但最早是给不能打字的残疾人设计的……”

顾逸认真地听着,台上的梁代文闪闪发光,她也有点贪恋这样的时刻,工作中的梁代文,像是翻开了新的一面,睿智,严肃,投入,充满激情。他并不是为了妈妈才做这件事情,探索迷人的无人区域,似乎真的令他停不下脚步。

“我在入职后因为有了调研的经费和渠道,对残障人士的了解更多了。中国每 7 个人就有一个残障人士,但我们很少能看到他们,坐轮椅的人要使用手机,高位截瘫的人也是。我们在设计环境中启蒙无障碍意识很重要,一个产品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考虑所有人,会在后续少掉很多麻烦,等上线了再去做无障碍的修改,基本就是全盘重来。我们不能以为所有的用户都是年轻的,强壮的,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很好的科技理解程度和设备,很多人的手机是不得不使用,刷脸,扫码支付,对上了年纪的老人和没办法拿手机的人们来说是难上加难……”

有门响动的声音——关醒心悄悄进来,坐在了黄闻达旁边的空椅子。顾逸觉得奇怪,身后都是满座,黄闻达一开始就占了两个凳子,难道是为关醒心留的?他还在跟关醒心说话:“你参加综艺了没?”

“嗯……今天去拍了先导片。”

顾逸有点意外,拍综艺节目的是关醒心?忍着疑惑仔细听梁代文的分享会,总是被身后聊天的声音打断。黄闻达的声音虽然低,但也无比吵人,两公里开外都能听到独特的声线。他的话题还偏偏到了自己身上:“顾逸对吧?挺优秀的,不然我挖到我公司带一带吧,做公关的好苗子。”

“不要妄想挖走我的人。”杰奎琳冷淡又刻薄:“你可以抢走我身边任何员工,但别想挖走我的心腹。”

“她已经离职去追求心爱的脱口秀了,你还在这儿自作多情呢。也是,工作狂这么寂寞,要找到一个愿意卖命的下属不容易。”黄闻达插着口袋,中裤赤脚穿皮鞋的样子一副企业家做派:“没舍得加薪吧?你舍得加到两万五,她立刻就留下。”

“没有这样的规则。《壹周》的 senior copy 薪资最高不超过一万八,她资历不够。”

“规则是你定的,你是主编。”黄闻达摇了摇头:“都说了让你来我公司做合伙人,随便开工资,何苦留不下人。roger 那种老黄鼠狼压在你头顶,一天到晚给公司里的姘头找机会加薪水,我就不信你没看见。”

顾逸凑近了点,这八卦还是第一次听。黄闻达没停:“有个叫 pony 的,是 roger 老相好了,后来结婚 roger 就换人了,不过薪水还是很高,和你差不多。”

“别说了,很吵。”杰奎琳摸了摸口袋,示意章清雅出门抽烟。黄闻达伸出条腿:“坐下,我还没聊够。”

糟糕——梁代文的脸色很难看。顾逸轻声制止:“麻烦你们安静一点,吵到分享会了。”

“我们聊天还不是因为你。杰奎琳舍不得你离职,想方设法挽留你呢。不然她来这儿干嘛,早回壹周加班去了。”

顾逸有点懵。杰奎琳先制止他:“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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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太了解你了才会替你说。憋着不挽留下属,就跟当年你不和我解释就分手一样,有话要说出来好吧?”

“不要总是扯到我们俩的事情,很烦。”

“那你……”

没等说完,梁代文突然说,不好意思,第一排旁边那几位,请你们离开。

客厅里一阵安静。观众齐刷刷地看向第一排的角落,顾逸站在墙角,突然被目光审阅,也有点局促,还好不是自己。

黄闻达觉得好笑:“你说我?”

“没错,就是你,还有你身边的三位。”

“抱歉。不聊了不聊了,你继续。”

“不可以,请你们出去,声音非常影响分享,而且能一直聊天,证明你对我的内容不感兴趣,外面还有站着的观众,请把位置让给有需要的人。无论你是谁,请不要在我的会场吵闹。这里是大家分享无障碍设计的地方,多少人会因为我的分享得到帮助,也会有人拥有灵感去创作改变世界的东西,绝对不是你们的游乐场。”梁代文异常严肃:“请出去。”

“你以为你是谁。这种无意义的分享做了,会有什么改变?资本只保护金字塔的塔尖……”

“请出去。”

态度根本不容人拒绝。黄闻达觉得无聊,转身就走。章清雅勉强地笑了笑,拉着杰奎琳挪着脚步走出去。梁代文瞪着眼睛,目光对准了顾逸:“还有你。”

这话像把她推到千里之外。她乖乖地退出人群,关上门再看见其他人,仿佛别人也吓了一跳。顾逸很少见到不近人情的梁代文,对工作近乎虔诚,严禁别人破坏他的分享会,像把影响布道的异端清理干净。她也没想到,自己也成为了被驱逐的一个。

隐隐作痛的隐疾浮出水面了——一个尖角,下面还藏着冰山。她和梁代文都太知道自己想追求什么了,一个述情障碍恢复了一半,人生还磕磕碰碰不太顺滑的人,碰上经常出状况的自己……真的会给对方完整的安全感吗?

这似乎只是个开始。

ps:抱歉拖沓了一会儿……每次都想把剧情讲得完整就要思考很久,今天还好没有拖到第二天,谢谢大家等张老师呀~欢迎加入书架投推荐票,快来评论区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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