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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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传什么不好,偏偏遗传这个……

被撞得昏头的顾逸走进房间去,余都乐湿着头发进来,屋外狂风大作,伞和凳子东倒西歪,梁代文想出门扶正又被陆铭拉住:“电线可能泡水里了,先别过去,等风停,上海的台风不会很久,顶多就是雨。”

好在客厅是遮风避雨的好地方。几个人用小凳子拼了桌子切蛋糕,余都乐淋着雨切得小心翼翼,手在牛仔裤搓了又搓,分了蛋糕也没吃,急急忙忙拆礼物。看到顾逸的古董木偶,余都乐毫不意外:“这人一定是临时出去买的。”

“啊?”

“我还不了解你。”

陆铭和梁代文送的礼物都堪称贴心——陆铭送了个显卡,梁代文送了 nas,余都乐显然被礼物搞得有些无奈:“拜托,你们俩能不能不要这么直男,这礼物送的不如直接把我关进机房工作致死得了。”

他当然最在意的是关醒心的礼物。关醒心把墙角的布一掀,几个人都惊呆了——墙角摆着 29 个盒子,大大小小地标注着每一岁,余都乐擦了擦眼睛:“这有点过分了。”

“你说从小到大都没有过过生日,那我就帮你一次性补齐。”关醒心笑着说:“把 29 年的礼物都拆了,好像比分散到每年都过瘾。”

余都乐抱着关醒心在客厅转圈,裙子飘过的角落都有花的香气。台风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房间里的确有了做不完的事情,29 个礼物活活拆了一个小时,从奶瓶到足球,再到球鞋,羽绒服……拆到第二十九个,余都乐开出了一盒永生花,关醒心说,这个是我自己做的。

“这生日,值了。”他笑着说:“我刚在路上还是捡到了一个签语,不过是我自己写的。”

“是什么?”关醒心的眼睛亮了。

“不告诉你。”

关醒心冲过来掐余都乐的脖子,余都乐从口袋里掏出张湿湿的纸条,给关醒心看了一眼,关醒心的表情顿住,笑容也暂停了。余都乐像早有预料,把纸条塞进嘴里和蛋糕一起吃了进去——整套动作看得顾逸愣神。几个人坐在客厅,雨越下越大,连门都推不开了。顾逸昏昏沉沉:“我好像有点头痛。”

说完头往梁代文肩头重重一靠。梁代文摸了一下顾逸的额头,背着顾逸就上了二楼:“我出去给你买退烧药。”

“真的不用,我睡一觉就好。”

“你躺一会儿。”

顾逸却拉着他的手臂不许他离开。在两个人曾经分别过的房间里,风呼号过窗户,梁代文像是有些记忆回溯:“这房间还真压抑。”

烧得糊涂的顾逸接不上梁代文的话,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睡半醒中有手摸过她的脸颊喂她吃药,声音轻轻柔柔的,不是梁代文的触感,有花的香气。睁开眼睛,床头一盏台灯,关醒心靠在旁边看书,长长的腿架着一本《局外人》,看到顾逸醒了指了指楼下:“梁代文在院子里和人开电话会,余都乐和陆铭都睡啦,我嫌男人的呼噜声吵就跑上来了。”

“你要不要睡?”顾逸爬起身,手机显示凌晨四点,烧基本退了。

“没事,我不困。往常这个时间我都在看书,画娃娃,我喜欢黑夜。”

有黑亮长发的关醒心摸了摸顾逸的额头,把退烧贴一点点揭下来,轻到顾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把书合上捉起顾逸一只手握住:“其实我也有心事和你说。”

“嗯?”对虚拟爱豆和莱拉都尽心尽力的人突然被辞退,顾逸也觉得云淡风轻不是关醒心的风格。当年被同事在背后说闲话也要坚持穿着动捕的衣服满头大汗地做莱拉周年庆的人,绝对不会轻易离开这个可以躲在虚拟人背后的机会的。而且虚拟偶像的中之人几乎不存在失格,就算有不堪的私生活也不会影响到组合,她想不通关醒心被辞退的理由。

“其实是我爸妈听说了我在做虚拟偶像,还要出道,觉得丢人,打电话给公司说耽误了我的前程,公司就把我换掉了,说我麻烦事大过了可利用度。不过也好,虚拟偶像除了洛天依,国内不会有谁成为爆款了,老板那点痴心妄想用不上我了。只是……下一个人能不能演好莱拉,我有点舍不得。”

顾逸难得看到关醒心在生气。

“最近我另一对父母来探望我了,就是陈爸陈妈。这次我没有把余都乐赶出去,还给陈爸陈妈看了一眼。不过余都乐提前不知道,那天他来的时候穿的工装裤和卫衣,松松垮垮地就进来了,本来想倒头就睡,结果开门看到房间里的老人,被安排着坐在沙发问了不少问题。陈爸陈妈表面一直在夸他,他们希望我找到的是事业有成的人,年纪大也没关系,总比这个为了生活不停地奔波,梦想着用月薪买房的小店继承人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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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逸听着,余都乐最近倒是完全没察觉,大概是把这两个长辈当成了关醒心的亲生父母;至于自己,熬夜加班却收入尚可,后期剪辑每个月都有两万多收入,不算太差。但顾逸很快就把这题解明白了,关醒心大概不会把小市民的亲生父母带给任何人看;而对家长来说,余都乐没房没车没户口,剪片子每日每月赚辛苦钱,业余说脱口秀,已经是对着长辈连续开枪,枪枪致命。

关醒心说:“陈爸还是挺喜欢余都乐的,只要不恋爱就可以,做朋友这个人很有趣。”

“我不懂,余都乐有才华,敢拼,有什么不能结婚的。当年在电视台多少人欣赏他。”

“长辈要是能说得通我早就说了。他们还算了一笔账,在上海市区买体面点的房子需要一千万,余都乐这种家庭肯定拿不出 500 万的首付,也还不出 500 万的贷款。而他们也不打算把送给我的这套 400 万的房子卖掉,因为这是他们的财产,只能留在我的婚前。其实说来有趣,如果没有陈爸陈妈,我配余都乐还算是高攀;但有了陈爸陈妈,我仿佛真的变成了富家小姐,一定要找到个在上海有房子的男人似的。”

“我们的月薪也才一万多啊。”刚退烧的顾逸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没有消化掉刚才的话:“五百万的贷款连同利息还三十年也是一千万,这样去挑剔余都乐也是很残忍。”

“结婚本质上都是占便宜。所谓的条件好,不都是想阶级跃升吗。”关醒心看着顾逸:“我很羡慕你,没有家庭约束,哪怕只有妈妈一个人,得到的也都是爱。”

“不会,我爸再婚之后也偷偷打电话给我,我妈偶尔也劝我生孩子的。”

“哦?”

“她说可以不结婚,但得有个孩子,因为生了才知道这种快乐。她总说起一个人带着我,我在景区扯着她买水壶花光口袋里最后六块钱的事情,还有大雪天小客车突然涨价,她坚持不肯付临时加的一块钱车费,售票员要把她赶下车,我在旁边哭着哀求……那些无助到快把我吓死的童年阴影,她都觉得很宝贵,还要拿这个劝我生孩子。”

“他们大概觉得这是当年支撑他们的动力。”关醒心笑了:“我失明的时候,很喜欢抓着妈妈的左边袖子走路,所以她的左袖都比右边长,还脏。她虽然计较得多,但偶尔想起那会儿只要伸手就有衣袖可以抓的日子,我也很怀念。不过父母的确是奇怪,多半还固执,每次想带着耐心开导他们,几分钟就被他们打败了。”

“谁说不是呢。”顾逸问,余都乐刚才那个捡到的签语写了什么?

“他说希望我会永远幸福。”

高烧的顾逸没懂,似乎又被困倦侵袭,关醒心开了门缝,梁代文似乎还在打电话。她躺在顾逸身边:“小兔子,梁代文这个会怕是要开到天亮,只能我陪你睡啦。”

“正常。13 个小时的时差,他经常半夜起床开会。”

“有空能不能陪我去见许冠睿?他帮了我那么多忙,总需要找个机会感谢他。而且——”关醒心笑了笑:“我们俩说话都很暧昧,我不能和他单独相处。”

顾逸摆了摆手:“没问题,我也有事要问他。”

说完这句顾逸就睡着了。关醒心开了灯,把《局外人》的一段翻开又看了一遍;夜的气味,土地的气味,海盐的气味,使我的两鬓感到清凉。这沉睡的夏夜的奇妙安静,像潮水一般浸透我的全身。在一个个生命将尽的养老院周围,夜晚如同一段令人伤感的时刻……”

陈爸陈妈到访的几天,关醒心在端盘子去厨房时,听到陈爸陈妈的交谈。陈妈在用纸笔认真记下关醒心缺少的东西:“拖线板少了两个,这个不好通风。中央空调不知道有没有定期清理。”她扯了厨房湿巾去擦灶台上的污渍,被陈爸不耐烦地打断:

“你这是病,得治。”

“我什么病。”

“小怡去世二十年了。还不能接受小怡离开吗。”

“不能。”

“她们完全不一样。小怡从出生就没安分过,心心乖巧得要命,完全不是同一种孩子。”

“我说过很多次了,心心就是我女儿,接小怡那天是我急着去回电话,她才被车碾过去的……在市场看到心心坐在那儿绕毛线时我就知道,那是小怡的眼睛。她在和我说,妈妈,快来找我。在市场里连十五块钱的电子表都买不起的家庭养着小怡,我怎么可能不去认她。”

“他们家愿意接受咱们指手画脚,还不是因为钱。小怡没有这么漂亮,也肯定不会这么懂事,我们给心心的够多了。我的意思是,你放手随她去吧,我们还有小亮。”

“不,心心像我。”

“她哪里像你,明明和他爸妈长得一模一样。虽然我们家庭不差这点钱,但他爸妈变着法催心心结婚等着你那套房过继给她——过于不劳而获了。”

“生儿育女贪婪的是男人,计较钱的也是男人。小亮那套房子在燕山,两千六百万你眼睛都没眨,心心这套四百万的房子你走到哪都念叨。”陈妈重新忙活地打开冰箱:“一套房子能永远留心心在身边,太值得了。我了解她是会为了这套房子结婚的,她虽然厌弃这种世俗,但这毕竟是房子,她舍不得的。”

关醒心向后退了几步,整理了呼吸才走进去:“陈妈,你们来这儿住得惯吗?”

“还不错。我和你陈爸住在陆家嘴那边,还可以看看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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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醒心没吭声。她只知道陈妈说的都没错,但为了骨气而受罪的日子过够了,为了父母少花钱,她也要坚持做四个人的女儿。她住在商城路合租时,父母突然要来探望她,为了给妈妈住得舒服,她订了家附近的莫泰,500 多一晚。无意间说漏了房费,妈妈挂着脸连夜骂她乱花钱,一大早收拾让她找个两百块之下的家庭房。1.5 公里开外没有地铁的如家酒店 179 一晚,爸妈拖着箱子过天桥,箱子是之前老邻居抽奖得的,把手抽不出来,铁皮磨出两道痕;轮子掉了一个,爸爸气得每走几步就在磕箱子的滑轮,没有能赌气的对象,只能对着不好用的箱子踢几脚。三十四度捱到了酒店,关醒心也累得浑身汗,把放在浴盆的地垫毛巾铺在地上,得到的是父母厉声的批评:“这可是毛巾,你在上海学了些什么,现在本质怎么可以坏成这样!”

她解释不清楚,这条粗硬的方型毛巾就该放在地上。在爸妈眼里,她就是做错了要道歉的。

爸爸妈妈都是小城市里获得安稳快乐的人,他们什么都没有错,错的是为了看女儿而误入了上海。她像是父母精心制作的菜肴,只是被顾客凑单买来,再被食客轮番挑剔。陈爸陈妈那套房子四百万是陈妈在过年时顺口说出来的,但他们一家人为此小心翼翼,谨小慎微,毕竟这是打多少工都没办法轻易换来的数量,妈妈甚至说,大不了先结婚生孩子,房子等陈妈转赠结束,想离婚也不迟。现在每每想起,关醒心都记得那句:“妈妈不会害你的。你肯定觉得妈妈是疯了,见利忘义,不把你当人。谁没有为五斗米折腰的时候?当五斗米真的贵,去市场也只能买烂水果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尊严不值钱。说到底能一直把尊严挂在嘴边的,还是没有被生活毒打过,妈妈为了给你治病去路边买五毛钱的烂油桃,坏掉的抠掉能吃到一半都不错了,这种滋味,我不想让你体会。

顾逸被梁代文背回家再醒来已经退烧。她穿着宽大的 t 恤爬起来:“梁代文,你又脱我衣服?”

梁代文一脸不可置信:“还能栽赃我两次?烧到说胡话还知道自己换衣服的人,怎么能醒来就血口喷人呢?”

“乘人之危,你有前科。”

“……下次我录下来,你醒来自己看你一气呵成的更衣动作,完全不像发烧。”

“还知道一气呵成,你果然是偷看了。”

哗地一声,梁代文把在门口的运动包踢翻了。顾逸靠在门框看梁代文手忙脚乱地整理掉出来的壁球,悠闲地抱着手臂:“男人啊,说到底都是色狼。我知道你不会说谎,来,讲讲,都看见什么了?”

“你知道自己会光膀子撒欢吗,还会在胸口拍一拍,唱老天爱笨小孩。”

“……”

“发烧了喝多了都会脱衣服,坐在床上像个莽汉一样搓胸口,比路边大爷还豪迈。”

“……你别说了。”

“还要问我大不大。”

“你闭嘴!”顾逸跳起来捂梁代文的嘴,梁代文被带得摔了屁股墩:“你叫我别说谎,我如实告诉你又要被暴力解决,真的很过分,这我又不是编的……”

顾逸无力反驳。她当然知道不是编的,妈妈喝多了就会这样,还会在床头摸酒瓶。她那会儿最庆幸的就是家里住七楼窗帘厚,方圆三里没有住宅。怎么连这种东西都要遗传?

力气小的被力气大的控制住,又被手捂住额头摸了好半天:“退烧了。今天没有办法陪你,我得去公司加班。我不是在安卓团队吗,最近我们做了个叫‘sound amplifier’的软件,美国已经上线了,我得去尽快盯汉化版。”

“声音软件吗?”

“嗯。声音扩大器,用耳机录音机收取周围的声音放大,就相当于在手机上做个人工耳蜗。助听器是有很严格的医疗标准的,也很贵,但大多数人还在用很便宜的手机,所以安卓手机上发布这个,会对一些人有用。还得有个接地气的中文名字,最近在集思广益。不过——我们为什么要躺在地上讲这个,起来吃饭。”

顾逸来了精神,这才闻到奇妙的香气:“梁代文,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前一阵买了米和蛋还有火腿,随便煮煮应该可以。”

桌上果然有两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感动无比的顾逸坐在桌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勺子到嘴的过程心里酝酿了各式夸赞比喻,结果吃到嘴里立刻呛住:“老天爷啊,梁代文,你怎么做得这么难吃。”

“洗澡水煮的。”听到被损,梁代文话术立刻变了。

“你是什么千年的乌龟泡了个澡吗,把粥腌入味了?”

“怎么说话呢,火腿蛋粥这么简单的东西你也嫌弃。”梁代文吃了一口,脸立刻也跟着绿了:“为什么这么咸,我只放了一点点盐。”

顾逸冲去厨房,出来的时候五官快移位了:“有没有常识,切半个火腿进饭锅还放盐?火腿本来就是咸的啊!”

不可置信地洗了把脸,梁代文在身后绕来绕去,一副做错了事情的样子。顾逸迷茫地看着梁代文:“真的,我终于知道了,你不是没有感情,你是没有心。”

“……今天要出去吗?”

“嗯,关醒心有事情找我。”

她觉得没必要过多地去解释见许冠睿的事情,只收拾了出门,穿得一如既往地简单。到了一家叫 regard 的咖啡店,远远地看到许冠睿在跟三个音乐人坐在一桌聊天。咖啡店非常安静,老板询问了她和关醒心,知道是许冠睿的朋友,示意他们坐在窗边。咖啡安静而礼貌地送过来,采访的声音进入耳朵,顾逸觉得上次见许冠睿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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