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ll back
有种时光穿梭的错觉。第一次见他时,他就坐在第一排,目不斜视地盯着台上,笑都不笑一下。潮湿的空气里,顾逸能闻到那种变化:夏日褪尽,秋天慢慢滋生,一切似乎正变得干燥,暧昧黏腻的气息没了,但有了梁代文湿润的眼睛。
他像是又赶了飞机回来,风尘仆仆;头发长了,胡子依旧没刮,整个人瘦瘦高高。他以前有这么瘦吗?纸片一样憔悴,多了层忧郁的气质。他从跨进茸毛剧场的门,目光一直在寻找,直到和舞台上顾逸四目相对,定了几秒钟站在了靠近门的位置,和陆铭打了招呼。
顾逸大喜过望:“天啊,我胸垫事件的当事人来了。”
观众齐刷刷地回头看向门口的梁代文,男主角是个瘦瘦高高的男人,脱口秀突变出的爱情故事,精彩度超过了观众的想象。起哄声四下鹊起,一层盖过一层。梁代文似乎还没进入状况,被起哄的嗓门和手臂盛情拢住,大家都等着他做点什么。有人突然喊了一声:“上台吻她!”
“关起门来的事情我们就不深究了,现在不亲一下吗!”
“没错,还等什么,你不吻她说不过去,好看的女演员可不多,你不要还有我们呢,我们上了!”
似乎整个世界突然潮湿难耐了起来。本来预想梁代文会坐在第一排,耳朵通红地听完这个段子,演出结束再毒舌地复盘已经是最好状态,但此时此刻院子连同客厅一百多人,声势已经不容梁代文拒绝。顾逸仿佛听到水滴落在湖面的涟漪声,一滴,两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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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梁代文,走过来,上台来抱住我,告诉我,我不是个随机选择……
而梁代文的腿迈得艰难。有后排的观众推他的肩膀,拉着他的手臂往前拽,梁代文脚步迟疑,腿有千斤重,观众的力在他身上方向不一,把他推了个趔趄,反而后退了一步。自始至终他都低垂着眼睛,轻轻伸手挡了挡别人的手臂,算是拒绝。走上台来即便需要穿过拥挤凳子,也不过十几秒钟,梁代文只走到倒数第二排。观众也很困惑,这不是正常的发展方向,听起来两情相悦,怎么样也得顺应大家的期待上台深情拥吻才对,他怎么这么冷漠。顾逸身体一阵冰冷,仿佛大雪掩埋了身体,深吸一口气,降低了温度的血液在身体里流窜。不行,段子讲到这儿还剩下个收尾,趁着还没有太尴尬,赶紧讲完打个圆场让自己下台……
有个身影从余光闪过——坐在第二排的许冠睿跳上来,微笑着一把抱住顾逸,嘴角被他的嘴唇撞到,拥抱又偏过头的样子在台下看来,灯光,氛围,画面,爱情的浓度都到位了,主角是谁反而不那么重要。欢呼声又重新响起,许冠睿在耳边轻轻地说,对不起,我不能让女孩哭着下舞台。
演出似乎因为这场错位的片段更加精彩。回到座位上,总有观众交头接耳地看着她,顾逸像被目光包围。手机震动,是杰奎琳的电话,bypass 在下周一 11 点前交选题表。顾逸被许冠睿突然握住了手:“就那么喜欢梁代文吗?和我聊天也不无聊。兔子,无论述情障碍有多不会表达,真的在乎你喜欢你的人,是会来主动找你的。”
顾逸笑得勉强,挂杰奎琳电话的手指都在发抖。她有点不敢看到微信公号后台的 app,两篇文章,是她先推开了梁代文……
演出继续,没有什么能破坏得来不易的欢笑。许冠睿走出院子去接电话,皱着眉头看起来很烦,路过靠在院门口的梁代文,只平淡地微笑,权当礼貌。梁代文抱着手臂滴酒未沾,关醒心挤到他身边:“嘿,以为你不会来了。”
“答应了就会来。”
“起哄为什么不上去,被许冠睿横刀夺爱开心吗?”
梁代文只沉默地摇头。关醒心着急地拧了拧他的耳朵:“顾逸讲了什么听到了吗?她在讲胸贴那次痛失接吻的机会,你正好就走进来了。”
“我那会儿刚挂掉沈医生的电话,摘了耳机进来。”
“正常男人哪怕不喜欢台上的女孩,这种情况下都要赚足面子,风风光光去占个便宜,你简直诚实得要命。”
“我这样是不是很讨厌。”
“当然讨厌。”关醒心顿了顿,笑着从箱套里抽出一瓶啤酒开了给他:“但你变了很多。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可不会这样,很没眼力见,虽然守时,但刻板得要命,令人讨厌。还什么都不解释,让人很难明白你在想什么。现在靠在这儿脆弱得不堪一击,随时都要哭出来似的。”
“我感受不到,也没有什么想象力,真的要解释也是僵硬的分析。你们紧张了会胃痛,会想象心如刀绞,我只会觉得身体不适,要去医院看病……再比如她觉得我是随机挑中她,但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才是对的。”梁代文意识不到,现在口中所有的“她”,指代的只有一个人。
“我的天哪。梁代文,你是不是傻。‘随机’是沈医生的原话,这怪我转达有误。重要的是——随机选中都能相互喜欢,那叫一见钟情,难道你还在顺着她的话认真剖析自己。”关醒心捶了捶梁代文的肩膀:“爱情是无条件的,这是命运,人没有无缘无故的相识。她喜欢你,你希望她陪在身边,说出来呀。”
“其实抄袭这件事我没什么,反而能放开手做无障碍的研究了,时间多了不少。我很想和她解释这事情没什么大不了,但她可能……只会自责。她写了个关于我抄袭的文章,转发量挺大的。”
关醒心盯着梁代文,又张望了远处的顾逸,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看着在客厅里玩手机的余都乐,缓缓说:“爱多半都不那么快乐,毕竟心脏是器官,痛感开关比较多。人能把真实想法传达给喜欢的人是很难的,因为自己快乐的事情对方不见得开心,悲伤也并不相通。我妈的最后通牒下到年底,不结婚就回家,我没办法和任何人讲,因为恢复视力后,我还有另一对父母,你知道的。我一直觉得你强迫自己变成正常人没太大必要,就像我偶尔会想,做个美丽的瞎子到现在说不定更幸福——情绪性失明真的不见得是坏事。”
梁代文张了张嘴,回答被院子里巨大的笑声盖过。台上是上海有名的老牌脱口秀演员,每句梗都会响,很多人是为了他来的。关醒心听完捂住了嘴:“我的天——所以你打电话给沈医生。他在电话里和你说了什么?”
“他告诉我,如果感受不充分,就不要给人希望。”
台上的脱口秀演员在针砭时弊:“最近有个抄袭的事情大家看了吧?现在有钱人也很内卷,年轻人为了赚钱抄袭同行,抄也不抄个远一点的,兔子都不吃窝边草……”
两分钟相当漫长。陆铭在讲完后及时地开了胶片机:“大家跳个舞怎么样?”
音乐在院子里缓缓流淌,喝多了的顾逸走上台拿起了话筒,另一只手拿着喝完的啤酒瓶指着台下的演员:“梁代文被人利用了想要退圈,你们不能因为他什么都不说就吐槽他,脱口秀怎么能这样讲,搞清真相了吗?他不擅长表达情绪,谁都不舍得伤害,我们不能拿他当玩笑,你不能,我也不能,听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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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刚刚演完的演员莫名其妙。平时一向嘻嘻哈哈的顾逸拎起话筒指责别人,陆铭搂过顾逸,把她往屋里送,余都乐像是接过接力棒一样把她带去楼上。顾逸在楼梯上连踢带打,眼泪不停地往外冒:“凭什么啊,放我下去,我要跟他问个清楚,上次就是他害你和关醒心误会啊,这种人怎么能不教训……”
身后伸来一只手。梁代文拦在中间,你先去忙,她交给我。
许冠睿接到杰奎琳的电话心情并不太好。看似冷淡的杰奎琳会在寂寞的时候打电话给余情未了的男孩,这是曾经令许冠睿晕厥的习惯。曾经单纯为了攀比,他都希望杰奎琳更多地想起他,让自己的位置在她心中重一点。这次接起电话完全是下意识,过去这么久依然还有这个习惯,他有点生气。
“我打电话不是为了找你。就是刚才听到你们聊天有点好奇,梁代文和顾逸什么关系?”
“顾逸喜欢梁代文很久了——这回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
“哦。”杰奎琳似乎也在喝酒:“工作上遇到这种事情也没办法。”
“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把这种事情云淡风轻地当作‘没办法’。偶尔也学学做个有人情味的女人吧。你对黄闻达旧情未了,宁可分手和年轻男孩断了联系都要保持单身,就别再装冷血无情了,很不讨人喜欢,还是说黄闻达就喜欢你这样?毕竟你们公司直线距离八百米……”
“够了。你就那么喜欢她吗?”
“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们没有关系了,打电话来问顾逸的话,直接打给她就行了。”
挂断电话走进来,关醒心正在门口收折叠椅,和他撞上目光时温柔又疏离。已经到了 11 点,有观众零星离场,许冠睿有点尴尬,只恢复了笑容问:“顾逸去哪儿了?”
关醒心摇了摇头:“她没在位置上吗?去哪儿了呢。”
梁代文捋了捋头发,似乎不太在乎形象;顾逸感觉到温暖的体温,笑着露出门牙,一颗真一颗假:“托你的福我当上了主编,还有了两篇 10w+。”
“骂我还是能得到数据的。”穿堂风吹过梁代文的脸颊,这次顾逸看清了,他的确瘦了不少,五官和轮廓都跟着清晰了,目光落到谁身上都像沾了朦胧不清的伤感,黏糊糊湿哒哒,对谁都防备一样。也许是灯光映在他眼睛里,也许总有想哭的欲望,他的眼神太过可怜。
“那个长漫画的公众号,是你画的吧。”
“我……”
“骗不了人,我看了你那么多场脱口秀了,阴阳怪气的语气别人看不出,我能看得出。”
“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在心上。除了经济上收入变少了点,我的生活没有变化,更忙碌也更充实了,你大可不必为我操心……”
顾逸说不出话。她还做不到像关醒心一样笑着忽视空气中的裂痕,也做不到藏好一切抚平揉皱的人际关系。直来直去惯了,她要强忍着才不开口问,和你朝夕相处这么久的我,有想起过吗?如果想起我,是难过,心酸,思念,还是……气愤?
他抿抿嘴:“你好像瘦了。”
“因为你。”
狭窄的楼梯,梁代文一把把她搂在怀里,脚踝一下磕到楼梯,顾逸醉醺醺地笑了,一定是没怎么抱过女孩的男人,竟然可以这么拙劣。
但她觉得无比幸福。
楼上只有一张单人床和小小的桌子,床头整齐叠着床被子和一本书,是加缪的《局外人》。顾逸被梁代文撂在床沿,自己蹲在地上,灯坏了,房间异常漆黑。她摸到梁代文的脸,滑脱着跌进他怀里,暧昧的此刻,贪恋一个吻算是过分吗?
梁代文开了手机灯扔在床上,房间有了一束光,两人勉强能看清彼此,他说,我有些话想和你讲。
“述情障碍究竟是什么样,我好像没讲过。会难受,真切地有身体反应,会痛——情绪接收不到的东西身体会代偿。你们会有情绪反应,提醒你们有些事情不适合去做,要自我保护,也会有想象力,会做梦,但这些开关我通通没有,我的身体是没有门窗的房间。高中的时候,我会突然心口痛,半夜抽筋,冷热感失常,像身体‘饿了’。起初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去过医院,但查不出结果,只能去看心理医生。被确诊述情障碍时医生告诉我,这不是疾病,只是一种特质和障碍。但我很困惑,如果不是病,为什么我没办法掌控自己,也失去了想象力,身体残余的那些能称为虚构的能力,像蜘蛛网,像茧——所以我会养昆虫。第一次看你在台上演脱口秀,实话说,我什么感觉都没有,被你叫住了也没有,只单单记住了这个人。后来又抽到了第二次和第三次,再被你注意到,揪着提问……我想,可能这就是正常人会有的情绪,你在关注我。这可能也是我的机会,因为看演出的几天,我很平静。”
顾逸安静地听着,梁代文握着她的手,体温像水一样流淌过她的身体。
“很多人以为述情障碍是缺乏情感,拒绝和人交流。但我一直在控制自己,顺从这个世界的很多规则,想和有好感的人建立联系,既然只是感受不到,就可以换去一些报酬,吃点亏也没关系……和你在一起,让我开始对周围感兴趣,好像活着不再是刻意地去‘感受’,而是自然会有身体的反应。偶尔那些情绪……我不会比喻,会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依旧觉得对我来说是好现象,因为我笨拙的回应也会让你快乐。我想,是时候不去顺从规则了,是时候去做想做的事情,但我没想到的是,这些伤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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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我不觉得。”顾逸摆摆手:“这有什么伤害,我甚至都没做什么。”
“我见不得你有一点点难过——看到了我会难受。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说清楚,我不是随机选中你的,而是挑中你……拯救我。”
顾逸搂着梁代文的脖颈,对着嘴唇狠狠地吻了下去。嘴唇很软,有一点点干燥,口腔里也是干的,也是,说话说了那么久。一点点濡湿他的嘴唇,再被他贪婪地回吻,这样,是这样的,他不是感受不到,他对自己也有库存不多的贪婪。没有香水的梁代文更令人痴迷,像是脱掉一层不适合自己的气味。顾逸有股想哭的冲动,摘星星和仰望星空对普通人来说,是根本不可实现的梦想。但如果有颗星星和地球上的人遥遥相望,亲自选中了她,像陨石一样不惜烧毁自己砸下来呢?她能做的也只有认命地接住吧?
梁代文只轻轻地搂着她,吻到疲惫,推开她握住她的肩膀,表情郑重。
“我……不能完整接收到你的感情,甚至还会错意,你真的开心吗?就像刚才的场合,我冲上台抱住你,心里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表面上你很幸福,实际上我只有微弱的反应……我不能骗你。”
“我喜欢的就是述情障碍的你。磕磕碰碰地想要感受爱,绕在我身边的梁代文,错误分析了我的想法,用智商让我吃瘪的梁代文,为了让我不窘迫,会转移难堪到自己身上的梁代文,会不顾一切为我赶回来,只想见我一面的单纯的梁代文……你和我有了那么多记忆了,就算是冷酷到冰冻世界的人,也被我植入了情感程序,错乱了就放弃吗?现在想把我推开,不也是在骗我。”
“我拿到了 google 的 offer,是全世界第二个无障碍设计师的职位,他们也不是很明确具体能做什么,第一位设计师之前也只是在团队里给网上的小商户做搜索贴片……但他们看中了我的学历背景和经历,邀请我去美国和前辈见个面,再到北京做研究,要耗时半年才回上海。”梁代文叹了口气:“我能得到这个职位,是‘述情障碍’开的绿灯,有点黑色幽默。”
顾逸的酒彻底醒了,人生未免太过跌宕起伏。她咬着嘴唇:“虽然我想说我可以等,但这未免太像个玩笑了。读剧本那次你说,在感情不确定的情况下会优先选有把握的事业,你还真是一以贯之。那会儿就知道自己会有 offer 了吧?”
“那会儿真的没有——我绝对不会骗你。”
百口莫辩。楼下有人走上来,许冠睿在说话:“兔子,喝多了吗?没事吧?”
梁代文深吸了口气:“喜欢你的不止一个,我知道,我离开了,很快就会有新的人补位了。”
“是。”顾逸看着他的眼睛:“爱是此消彼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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