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好了——我的骄傲、勇气和决心
许冠睿不再说下去,只在包里翻出一张早就绝版的 cd:“第一张先送给你。你喜欢的专辑,我给你找到了。”
是张 1996 年的 r&b 单曲,顾逸看见眼睛都直了:“怎么做到的?”
“亚马逊的中古淘来的。下单就等卖家寄到附近的便利店,结果寄出太慢了,我只能废掉机票续了民宿,又想早点把这张送你,就买半夜的廉航回来了。”
拿着 cd,顾逸有点心酸:“别对我这么好啊。”
“战友嘛,你想要我都会答应的。而且黄金唱片年代的 cd 值得去等,等待的时光就像是一个人把曾经珍视的黄金年代的回忆转让给了你,因为知道你会继续把它当成宝贝,每分每秒都有期待的感觉,像是迂回又迟到的缘分——音乐和人都是这样的。”
顾逸看着许冠睿,他能在任何事情中找到浪漫的诗意,天真是写在基因里的。比起从前,现在的他会把期待藏起来,也许是杰奎琳教会了他收敛。想到这儿顾逸说,我的那个大魔王领导,最近好像心情不好,请病假三天,整个人瘦了一圈。
面前的人无动于衷地打电脑:“哦是吗。你这个漫画选题蛮有趣的,要不要帮我做的漫画乐评配图?起个酷一点的名字。”
“还是找插画师吧,我画得太丑了。”
“就是丑的才有特点——你还不知道这世界上有特点的东西多宝贵,它们总是恰到好处地治愈人对生活厌倦的时刻。”
顾逸轻易地逃过了这个动情瞬间:“好了好了,说我丑还绕这么大弯子。”
午夜,顾逸和关醒心打电话。嗓门越来越大,胸贴的事情百口莫辩:“我绝对不是故意的,那个场景下我也想接吻,谁知道会遇到这种情况……”
说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打开门看了一眼摄像头,回到卧室关紧了门。老房子隔音差,不能被梁代文听见——谁知道他会不会开着摄像头偷听。
夜视的摄像头一圈细小的灯光亮着。的确是起了很好的震慑作用,来六楼送外卖的人脚步都变轻了。黑夜亮起的红色小光圈,像是来自另一端永无止境的耐心。
回到房间里,关醒心的声音有些低落。结束了直播,可能是又挨了骂,聊得总有些心不在焉。她平时说话声音偏低,和昭和年代的脸很相配;但为了直播,她要把嗓音拿捏在诱惑又清纯的语调里。余都乐去关醒心家听到的直播多了,总觉得不太舒服,刚才出门去没再回来。开着免提在画漫画的顾逸问关醒心:“这个工作真的是你喜欢的吗?”
“是的。时间自由,躲在动画人物身后聊天就可以有收入,不用在办公室面对人际关系,不是很简单吗。”
“但你直播完心情这么低落……”
“直播就是提供情绪价值。我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了,工作就是用能力换钱,我的能力就是这样。关掉了直播我几乎什么都不擅长,去相亲经常被厌弃。”
“所以你是知道自己会结婚,只拿余都乐和陆铭当朋友,并且去相亲吗?”
“说什么呢小兔子,这么好的两个男人我用来做备胎吗?陆叔早就退出游戏了,只在助攻而已;我在等余都乐。他对我一直摇摆,我看不懂。他前几天说了句话,我心里不太是滋味。”
“脱口秀的人,抛梗不要放在心上。”
“不,他挺准的。他说——也许是我习惯了有两对父母,所以习惯了万事有选择。即便男朋友的可能性,也要有两份。”
也没错,余都乐从实习时在导演组,后来去做后期,阅人阅片无数。听得难过,顾逸问:“那这么严肃的家庭,爸妈为什么没有管你做虚拟直播的工作?”
“因为他们觉得这些只是迟到的叛逆,结婚就收心了。我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心仪的相亲对象,对视让我发慌,是余都乐比不了的优秀,高跟鞋蹭到他的裤管都让我紧张很久。后来才知道他本来没兴趣,查到我是那个流出过开房视频的绯闻小三,想亲自看看我是不是狐狸精。”关醒心在电话另一头笑:“我也很羡慕你,认准了梁代文能花那么多时间等他开窍。梁代文这种述情障碍给我妈知道,会气到带我去坐电椅——我做任何事情都没法花费很长时间。你一定瞧不起我对不对?我也厌倦不劳而获,但我如果现在停止相亲,妈妈肯定会带着遮阳伞和小板凳来人民公园蹲点。”
“这么严重……”
“不是为了在人民公园找到另一半,而是为了给我压力。她在为我结婚的事情真情实感地焦虑,之前读硕士也是。陈妈帮我付了专硕的学费,我妈半年之内一直在叫我孝敬陈妈,除夕一大早要去送礼物,给哥哥打越洋电话……陈妈对我很好对吧?在上海的房子一万五的租金,她眉头都不皱,每个季度还要发零花钱给我,但这些都是有代价的。我本来以为她是真心待我,直到我听见她哭着喊自己女儿的名字,醒过来就吃救心丹……替代品终究是替代品,她提起女儿就会做噩梦,理由难以启齿。小兔子,看见万千世界不是好事,不堪入目的不只是事物,还有人心——哪怕是你最亲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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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关醒心又习惯性地披上了伪装:“我得想个办法让自己开心了。梁代文会打壁球,叫上他一起打个网球吧?”
在群里约好了时间地点,陆铭借口去看女儿拒绝了邀约。“看女儿”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每次都留出时间再扑空,成年人自欺欺人的游戏。午夜惠风和畅,顾逸开了房门,拉了凳子坐在摄像头下,盯着红色的灯光发呆。穿堂风直过,她对着摄像头傻笑:“虽然知道你肯定不会每天都看着摄像头,但很奇妙的是……还挺安心的,睡眠质量都变高了,除了......一直朝着门的方向睡,有点落枕。还总想忍不住跑出来看看,摄像头和发微信不一样,你看到的几率很随机。从你那儿搬出来之后倒没有觉得孤独,但会寂寞。人为什么会对一些不可能的人和事抱有期待呢,可能是因为……人越喜欢谁就越会寂寞吧。”
顾逸抱着膝盖坐在凳子上,风吹过头发,衣襟也随风抖动。隔壁有翻身的声音:“别矫情了快睡吧,两点了!”
网球场见到的梁代文似乎有火。他提着球拍,见面就劈头盖脸:“壁球和网球是一个东西吗?场地大小和球都不一样,说约网球还订场地,我只打室内壁球……”
“别口是心非了,没有朋友陪你玩你才打壁球,我们三个人也不是完全不会,别搞得这么嫌弃好不好。”
一刀毙命,顾逸也学会了如何迅速让梁代文闭嘴。穿运动短裤也小腿平直,头发修剪得干干净净,顾逸心想,也真是幸亏性格刁钻,不然追求者可以原地排到球场门外。四个人两两分组,顾逸看着对面的关醒心和余都乐,隐隐有些不安——但凡球类运动她一定会被砸,从小到大她被砸过的球类包括但不限于:足球、排球、保龄球、别人的脑袋……
球已经在球场飞了起来。余都乐在后关醒心在前,配合得异常默契,梁代文应该是没少自己打壁球,反应极快,虽然场地换作网球场,运动神经也好得惊人。
她在旁边反倒像个吉祥物。三分钟过去,顾逸挥拍三次,一次撞网,一次出线,还有一次……打中了梁代文的屁股。
梁代文回过头:“打过网去,不要打我。你怎么歪着脖子,落枕了吗。”
对面两个人笑得拍大腿。
她也并非完全不会打网球,大学体育课她抢到的就是网球,要过邯郸路去南操场上课,练体能外加学的认真,a+通过,没机会发挥完全是她在走神——梁代文奔跑的样子少年气十足,掀起衣襟擦汗也能看到腹肌,腿长就跑得很快,余都乐和关醒心的球多半打到中间,用不上她帮忙……捡球的功夫,梁代文冲着对面喊了一声:“还是打得尽量散开一点。”
是在给她机会……
梁代文让到身后,把更多的机会让给她。顾逸悄悄观察,余都乐打球力气大,球多半落得靠后,关醒心力气不大但接得很准,偶尔会打到网上……打了五分钟顾逸瘫倒在地,梁代文递水给她:“好像水平还可以。”
“不行了,腿软了。”
“缺乏运动。”
余都乐在对面说,要不要认真点比一盘,赢六局的人为胜。
“好。”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几个回合下来顾逸手就酸了,长久地不运动,手臂没有那么多力气可以用。而梁代文从垫后逐渐到了前面,专注得像是无情的接球机器。她远远跟关醒心使了个眼色,两个争强好胜的男人杠上了。梁代文打得满头汗,小腿的肌肉紧攥,顾逸心想,至少陪到一盘打完再休息。计分计得认真,球和人晃得毫无规律,晕动症快犯了。低头再抬头,顾逸突然被暴击,两眼一黑——梁代文的手肘狠狠地撞在她的脸上。门牙和鼻子震得发麻,血吧嗒吧嗒地滴在地面,关醒心在对面喊:“天哪,小兔子!”
梁代文才反应过来:“你没事吧?”
“我……”顾逸心想,是鼻血流进嘴里了吗?为什么门牙这么痛。用手一碰心彻底凉了,门牙连同牙根,血淋淋地——掉了。
关醒心拿着湿巾和纸巾手忙脚乱,梁代文站在旁边,没几秒钟就开始打电话叫车,顾逸哭笑不得,为什么别人打网球都可以累了躺在地上滚在一起,她就是直接被重击到流血不止;墨菲定律没有错,担心的事情一定会发生,只是这还不如被球砸……
几个人到了医院挂急诊,没有脑震荡,鼻子也没问题,唯一要治疗的是找个牙科诊所去补牙。排队的时候顾逸一直被关醒心捏着手,余都乐终于忍不住笑:“这个段子我能写吗。”
“你休想。”顾逸捂着嘴,张开嘴没说话先漏风:“这是我的段子。”
医生异常平静,用棉球擦干净口腔的血:“很常见,种了就好了。不过先要等它牙床长平,一周后再来吧。”
出门看了收费表,顾逸眼泪往肚里流,烤瓷牙一颗一万八千块,瞬间夺走了她纵贯人生的骄傲勇气和决心。她忍不住问:“能把我原来的牙装回去吗?材料不要钱……”
梁代文平静地说,钱我来付,毕竟是我造成的。
需要直播的关醒心担忧地钻进车里和余都乐先离开。梁代文在顾逸身边绕来绕去,顾逸又困又累,不肯开口:“别等着我说话,我不是怪你,就是觉得漏风。”
“你饿吗?想吃什么?”
“饿。我想吃意面,青口贝,波士顿龙虾……”她越说越心酸:“我现在是不是特别喜剧人?许冠睿刚和我开完玩笑,说丑的才有特点,我就立刻有特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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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代文不敢吭声,只乖巧地找店,挑清静的角落挡着顾逸,眼睛都不敢看她。顾逸看得心软,这个人竟然也会躲开别人的目光,看来此刻很有负罪感。
吃饭吃得一声不吭,顾逸被低气压憋得头疼,把叉子往桌上一放:“说话。”
“哦……”
“不是述情障碍吗,愧疚感上来了也不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还没话讲,你我是走到友谊尽头了吗。”
呆头鹅抽了抽鼻子:“怕你不想开口。”
“反正就七天,就当是多个经历咯。我要赶紧抽一场开放麦写个段子纪念一下。”
面前的人似乎终于放下心来。盘子里满是青口贝肉,顾逸逮到了机会,一边吃一边问,酒店的无障碍设施进展如何,还在做什么新鲜事,梁代文如实回答,修改后的细节满分,被体验者拍下来发去网上夸赞;也会有其他的酒店来找他,反正除了养不活工作室,一切都是好评,他还在争取和专业挂钩的工作,毕竟只改设施,行业制定了标准后也不会需要他……
顾逸听着,面前的人聊起工作才放松下来,对视时看到豁牙也不会躲开。她又问,如果需要去其他城市发展,会离开上海吗?梁代文点头又摇头——这还是第一次看他犹豫。趁着顾逸不生气,梁代文突然问,介意说说你喜欢过的那个人吗?在 ounce 脱口秀讲的那个。
这话听得顾逸愣了愣,他也会好奇自己的过去吗?
也没什么不能讲。
“也是个脱口秀观众,很优秀的金融从业者,从小家里铺设得很好,拿到美国国籍,很优越的上等人。他说很喜欢我的脱口秀,也觉得我人很特别,但后来人消失了。我找了他几次,他晾了很久才接电话,说这是个误会。整个 ounce 都知道他回美国结婚去了,只有我不知道。当时可能觉得丢脸,真是不该靠近碰触不到的阶层,吃了个哑巴亏。但他有句话我其实一直挺难忘的。”
“什么。”
“他说我笑起来像个疯子,也太能出洋相了。虽然美国女孩都很开朗,但女人是不能这样的——在国外呆了那么久还是个裹脚布思维。”
“神经病。别让我遇到,我替你揍他。小时候一拳击碎过教室窗户,也拎着板砖打过架。我还为你挡过酒瓶呢,还把你牙磕掉……”
说完梁代文耳朵就红了。她笑着看他:“我知道,你肯定可以替我报仇。”
面前的人盯着自己,眼睛有点红。双眼皮褶皱很窄,但不遮瞳孔,真诚就都露出来。她只问下去:“不疼吗?难道述情障碍痛感也低吗?”
“当然疼,我是人啊。但要替你出气,这点痛可以忍。”
“你有点厉害,现在可以感受到喜怒哀乐了。接下来需要一些大起大落让你痛得轰轰烈烈,痛彻心扉欣喜若狂,你就会变成正常人了。”
“但不要再磕掉牙齿了。”
“别再愧疚啦,我又没怪你。”
豁牙子笑了笑,梁代文抿着嘴,眉头微蹙,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顾逸看得几乎想哭:“你现在有表情,自己知道吗?”
“我不知道。但我很难过。”
“你别动,让我拍一张——这代价真的有点大。但我觉得还是值得,虽然一颗门牙要一万八……你不是因为要花钱才难过吧。”
“不是。”
顾逸把屏幕在他面前晃了晃,意面在嘴里有一截咬不断,少颗门牙的现实她大概还要适应一夜。
回家的车上顾逸昏昏沉沉地睡着,靠在梁代文的肩膀上,门牙和鼻子闷闷地痛,痛到让她攥紧拳头。头似乎轻轻凑近了些,梁代文在看她。光影漫过他再漫过自己,两个人好像拼成了一块画布。顾逸在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完完整整一颗门牙。梁代文攥进手心,咬了咬嘴唇:“干什么。”
“收好了,这是我的骄傲、勇气和决心。跟你交朋友和别人真不一样,心理承受能力不能差,还要耐痛耐苦,得送给你记住。我现在说话是不是声音怪怪的,有点口吃的感觉……”
没等说完,梁代文捧着她的脸颊,轻轻吻了她的嘴唇。她眼睛都忘了闭,对方也没有。梁代文看人的眼神直直的,近距离的聚焦反而模糊,只慢慢泛上一股热。顾逸不太擅长描述感觉,心咚咚地跳得要爆炸,对方估计也差不多,不然为什么捏着脸颊的手臂在抖。也许是白天打网球力气耗尽了,也许是此刻的姿势有点扭曲。她握紧的手渐渐松开,脑子里慢慢浮上一个词:喜欢。
“到了,好下车了。”
梁代文开了车门就往下走。顾逸跟在身后,这像话吗?他比自己还紧张,如果不是送自己回家,现在他估计可以加速度直接冲回梵高馆。尴尬,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化解这份沉默。还是梁代文先开了口:“亲你的感觉好像和亲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梁代文憋了半天:“你……比别人少颗牙。”
ps:张老师来啦~别的也不多说了,梁老师表现得足够好了……心满意足。我先去补个觉,醒来回复大家的评论呀,推荐票就靠大家了!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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