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枫又晕了。
金绿玉缩回手，歪着头凝视突然倒下的人类。
有温吞的海水亲昵地漫过脚踝，他恍然大悟，赶紧朝后面挥挥手：“走开走开。”
人类沾了海水会死的。
金绿玉皱起眉毛，见贪心人类的胸膛还在起伏，放心了些，拎起对方衣领拖到干沙滩上。
然后捡起手机给那个叫小弓长的人打电话。
等待时，金绿玉想到那碗狼牙土豆，嘴又馋了，于是低头数自己身上还有多少珍珠。
他很少上岸，只听海龟婆婆说过一颗珍珠就能在人类世界买好多东西，而他今天已经花出去了十颗。
可那套脏兮兮的衣服被他丢掉了，金绿玉有些难办。
海龟婆婆告诉他，人类世界大都对脏兮兮看起来没钱的人心软，那碗狼牙土豆就是一个善良大伯送给他的。
其实人类里也有好人。
金绿玉想了想，他很喜欢吃狼牙土豆，所以待会儿还是给大伯一颗珍珠吧。
等小张来又把颜枫抬回医院，金绿玉偷听了会儿医生说没事，才放心地下楼去吃美食。
蘸满番茄酱的狼牙土豆让他幸福地眯起眼。
大伯笑眯眯地看着，方言问：“你几岁啦？”
金绿玉歪歪脑袋，耳朵伸过去，已读乱回：“要不是本王子饿了，才不会吃你们人类的食物呢。”
大伯也听不太懂他说的，就点点头揣着手笑：“娃儿，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啊？”
纸碗见底，金绿玉吸吸鼻涕，听到“家”字猛地一个激灵。
然后留下珍珠拔腿就跑。
在医院等贪心人类醒来就花了好一番时间，此时已磨蹭到天完全黑了。
沙滩上的人却更多，金绿玉像条滑溜溜的鱼穿梭在其中。
有群小伙伴玩得兴奋挡了路，他灵巧偏身躲过，手肘不小心碰到一个赤膊哥的后背。
赤膊哥抖了一下，伙伴问怎么了，他像抓蚊子一样抓后背：“突然有点刺挠……”
金绿玉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一般情况下，除非有意识控制，他受到刺激都会无意识释放出毒素作为保护机制。
只可惜他天生毒性低，这层保护并没有什么用，所以控不控制也无所谓了。
可下午的时候，他清楚地感受到了体内毒素有一瞬的爆发。
金绿玉很开心，觉得自己日复一日的练习还是有成果的，虽然成果转瞬即逝。
天又黑了点，金绿玉不再多想，从无人区悄无声息没入海里，朝王国快速前进。
宝石水母一族不像其他水母不擅长游泳，他们在喷水推进的同时，会有几根发达的触手协助，进而游速很快。
不久，一团如月色般的光亮逐渐放大，凑近了看，这一大团实则是由无数颗会发光的珍珠聚集而成。
它们大多附着在高大的海草上，围成圈形成王国边界，远看像一顶沉睡海底的桂冠。
王国占据一座庞大的深海珊瑚礁，内里在珍珠的照耀下五彩斑斓。
阿曼和莫尼他们也在光照下，只不过是在外围，因为他们普通子民是不能随意进出王国的。
阿曼先看到金绿玉，立马上前忧心地问：“殿下，您又迷路了吗？”
金绿玉不满地晃晃触手，字正腔圆道：“才没有。”
后冲来的莫尼问：“那殿下您去哪里啦？”
金绿玉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吃了两碗土豆耽误时间。
他掏出花六颗珍珠买来的墨镜，很随意道：“本王子先上岸给你带回来了，省得你一直吵我耳朵。”
莫尼尾巴摇得雀跃无比，将墨镜腿卡在自己的两个胸鳍间，朝大家秀了好几个姿势。
“殿下……”阿曼回头看了眼王国，语气有些担忧。
金绿玉抬着下巴，挥挥触手让大家先回去：“本王子要去复命了，你们先回家吧。阿曼，你护送一下。”
说着，他往前游了几下，从海草上摘了几颗大珍珠给他们照明指路。
这种会发光的珍珠被他们称作月珠，在透光率为零的深海代替月亮的光泽，发挥了很多的作用。
月珠可是个稀罕东西，离开了附着物会慢慢黯淡下来，变成普通的珍珠。
所以当王子殿下给他们摘了几乎鱼手一个，大家都受宠若惊。
金绿玉目送大家欢天喜地回家，这才转过身，穿过海草丛进去。
珊瑚礁最中心有座水晶宫殿，是神秘的人鱼族的遗址。
虽然谁都没有见过人鱼，但有不少传说，大家也都相信。
毕竟他们能化成人形肯定和人鱼族残存的神秘力量有关。
游进宫殿，金绿玉变回人形，踩着靴子哒哒哒地走。
站立两旁的侍卫目不斜视不苟言笑。
大殿之上，王权之位，端坐着这片海域的首领。
她有一头粉色短发，温柔的颜色，发尾却尽显锋芒，是最受大家喜爱的刚柔并济的王。
金绿玉看见她眼睛就亮了，嘴角翘出喜滋滋的弧度。
但脚下更稳重了些，倒终于像个尊贵的王子殿下了。
“殿下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
某个夹着嗓子的声音从旁边响起，隐约有点阴阳怪气。
但金绿玉没听出来，得到夸奖就开心地哼了一声：“本王子出马，小意思啦。”
那人毫不掩饰翻了个白眼，旁边的骑士队队长洪双也皱眉，说话明显不客气了：“金绿玉，你知道你这次贸然行动带来了多少麻烦吗？给我们的另说，给人类社会添乱你担得起责任吗？这次要不是我们——”
“阿玉。”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打断了洪双的质问，高位上的朱道芬抬手招了招金绿玉，“今天上岸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金绿玉瞥了眼两旁的大臣，撇撇嘴，挪着脚步绕离洪双最远距离小跑到朱道芬的身边。
他乖乖坐到珊瑚椅里，跟朱道芬说：“我今天吃了狼牙土豆，两碗！特别好吃！”
他微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哎呀我忘记给您带个了，下次我会记得的！”
朱道芬摸摸他的脑袋，温柔道：“好啊，现在夏天岸上温度很高，尽量待在阴凉的地方玩。”
金绿玉温顺答应：“好哦。”
两人其乐融融闲聊着家常，底下的大臣们有些不耐烦了，小声议论起来。
洪双脾气暴躁些，忍不住出声：“王，金绿玉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您还要护着他到什么时候？他要是想进我们骑士队就该自己努力争取，而不是娇蛮任性靠您——”
“好了。”朱道芬无奈又截了他的控诉，一手抚摸着金绿玉的头，视线穿过大殿落在远处虚无像是在缅怀什么。
“自上次海域大战结束，我们的主力军宝石水母一族已全军覆没。上一任骑士队队长托孤给我们，我们自然不能辜负她。”
洪双黑着脸，气氛稍显凝滞。
其他大臣争相劝道：“洪双，好歹是王亲封的王子殿下，你直呼姓名已是不妥……”
洪双脸色铁青，身后的骑士队们也并不服气。
金绿玉再傻也感觉出来了气氛不对，抿了抿嘴唇有些羞愧，坐立难安。
他知道他们在不服什么。
他虽是最后一只宝石水母，但族群引以为傲的毒素优势他从不拥有，已经跟一只普通水母没什么区别了。
所以他其实没资格继承族群的荣誉，也担不起一声王子殿下，更不够格进入骑士队。
金绿玉有些难过地低下头。
议论声越来越大，朱道芬握着权杖往地上敲了一下，全场肃静。
所有人看向她，等待一向公平公正的王给出最好的裁决。
朱道芬敛眉收笑，锋利的发尾扫过下颌。
她看了金绿玉一眼，最终沉声道：“本次救援早有部署，但金绿玉未经申请提前行动，打乱计划，险些引起人类社会恐慌，记过。”
“不过本次救下子民无一人受伤，记功。”朱道芬看向金绿玉，伸出食指轻刮了刮对方的鼻子，有些嗔怪道，“还不是有人给你擦屁股。”
金绿玉鼓起一边腮帮子，心虚地低下头认错：“我知道了……”
要是面对其他人，心高气傲的小王子才不会这么快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呢。
底下大臣们纷纷松口气，还得是王。
“功过并不相抵。”朱道芬拍拍金绿玉的背，“就罚金绿玉去蓝沙上将那里打杂半年吧，各位可有疑问？”
大臣们一听是那个脾气古怪性格死板还特别难套近乎的大鲨鱼，心情舒爽，甚至窃喜某王子终于要离开王国了。
金绿玉垂着脑袋站起来，眉眼显而易见地可怜耷拉。
朱道芬心生不忍，拉住他的手轻拍两下，小声说：“阿玉，去蓝沙叔叔那里听话些，有什么事你颜阿姨也会帮你的。这次记个教训，好吗？”
金绿玉乖顺点头：“好。”
他慢吞吞踩着台阶往外走，两边大臣都是一副看好戏的得意表情。
金绿玉眼睛咕噜转了一圈，昂头挺胸装作目中无人的样子体面离去。
出了宫殿，由金银珠宝堆砌而成的繁荣街道尽收眼底。
路过的达官贵人们都穿着华贵，有几名纨绔看见王子殿下就敷衍行礼。
等金绿玉走远又嚼舌根：“又装上了，也就是王宠他，想进骑士队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金绿玉脚步一顿。
他觉得保持脊背挺直有点累，但还是选择继续昂着脑袋向前。
他的住所在王国最边沿，偏僻得普通子民都可以溜进来的地方。
不过虽然偏僻，屋内装潢还算华丽，有许多王送的宝物，也有可爱子民们送的有趣小玩意。
莫尼他们没回家，甚至还偷溜到宫殿的墙根底下偷听了。
但此时见王子殿下满脸矜傲地回来，把水晶地板踩得哒哒响，丝毫没有受了委屈的样子。
鱼们你看我我看你，不说话。
就阿曼老实，原本顺直的头发打成死结，愧疚道：“殿下，对不起，我父亲又骂您了……”
金绿玉看了看眼巴巴望着他的子民们，抬起下巴不以为意：“说什么呢，本王子救了你们，他们夸我还来不及。”
莫尼捂嘴阿曼，附和道：“本来就是殿下的功劳！那些骑士队说要两天时间准备，我才不信呢！还不是我们普通鱼微言轻，要是他们贵族出了事，保准下一秒就跑去救了。”
地板上漂着的四角小沙星也越听越愤怒，吐沙吐得更多了，把大家半边身子都埋进去了。
“哎呀，你不要再吐啦！”莫尼烦得很，一尾巴把沙子扇得满天飞。
小沙星捂着眼睛叫唤：“别别别扇呀，我恐高！快盖回去！”
整个王国是建立在深渊之上的，水晶地板下就是无底的黑洞。
天不怕地不怕的莫尼翻了个大白眼。
金绿玉忍俊不禁看大家吵嚷，默默伸出触手把洁白软沙铺平整。
然后咳一声道：“好啦好啦，本王子刚接了新任务，要上岸半年，你们有什么事就打海螺电话给我，知道了吗？”
闻言大家安静下来，他们这些低级生物虽然不能化成人形，但有些知识还是知道的。
莫尼脑子顿顿的，有点想不通：“殿下要在岸上待半年都不能回来吗？可是可是，远离王国后维持人形的时间会很短诶……”
阿曼：“所以殿下每次月圆之夜都会回来的对吧？”
面对一个个充满期冀的小脑袋，金绿玉挪开视线，含糊道：“应该吧。”
他想到王亲口下的半年禁令，还有那些大臣贵族们并不欢迎的眼神。
“咳，本王子维持人形肯定比其他人久啦。”金绿玉转身去收拾行囊，朝后挥挥手，“新任务重要，本王子很忙的，你们快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