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枫的眉角很明显跳了一下,牙缝里蹦出一句话。
“那你算不算命?”
“算!当然算,老夫祖辈师承云山观,日算八卦,卦卦皆准!”
带着一顶黑色小圆帽的算命先生拿着一把纸扇点了点帘子上的话,随后补充一句。
“你这是今天第一卦!你要算命?”
宁枫笑了,不算命我来这找奚落的?
“我都坐在这里了,你说我要不要算命?”
算命眯起眼睛“嘿嘿嘿”地笑了一下。
“小兄弟,真不是先生我要奚落你,来算命的都是想知命,我还没见过已经知命的还要找人算命的。”
这话说得宁枫心头一震,脸上也正色起来,这个算命先生有点东西的啊!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知命,但至少他晓得阴司绝对不会放过自己,所以也算是知道“一部分命”的吧,而且也许自己逃不过呢。
这会算命的虽然眯着眼睛,但实则透过眼皮缝隙一直注意着宁枫的身体动作和表情,一看宁枫那反应,就知道对方被自己唬住了。
“小伙子,你还要算命吗?”
“算!当然算!师傅,算一卦多少钱?”
宁枫以前根本没算过命,还蛮新奇的。
“先不谈钱,算过再说!”
“刷~”
算命先生一下抖开了自己的纸扇,白色的纸面上由毛笔字挥毫书就的“天地”二字。
明明看起来挺工整,但宁枫心中居然跳出了这个字写得不咋地的评价。
算命先生用扇子招了招,示意宁枫靠过来一些,宁枫觉得这应该是看面相的,自然也很配合。
实话说宁枫现在的样子确实有些惊悚,算命的捋着山羊胡,轻轻扇动纸扇。
“小伙子,看样子你是已经知晓自己祸事临近了,找先生我算命,究其根本不过是想找个解决之法。”
“没错,先生有解决之法?”
宁枫很自然的追问了一句。
“不急不急,待我细看你面向再说,若先生我无解决之法,这卦就不收钱了。”
算命先生细细打量着宁枫的相貌,脸色越来越严肃,不时眉头紧锁或者微微摇头,让宁枫也跟着紧张起来。
“啧啧啧啧……小伙子,看你的面相,形销骨立凶相毕露,命中大劫怕是难以度过了!不过呢……中庭饱满双目有神,似乎又有一些转机!”
“转机是什么?”
宁枫皱着眉头追问了一句。
算命的把宁枫下意识流露出的紧张感看在眼里,摇了摇纸扇露出微笑。
“小伙子,我且问你,医院是否诊断你此为绝症?”
面对算命先生自信满满的这句话,宁枫懵了。
绝症?医院诊断?
两秒钟后,宁枫回过味来,再一想自己的模样就有些恍然,看这个算命先生的眼神就透着微妙了。
搞了半天就是个江湖神棍啊!
也难怪,自己这样子,就像是患了什么不治之症导致的结果,可惜这一通卖力的忽悠力使错了。
搞清楚这不是什么能人之后,宁枫一下子就丧失兴趣了,回答的声音也没那么兴奋了。
“哦,那先生能治疗我这绝症咯?”
“先生我可不是医生,没有仙丹灵药能帮你治病!”
这宁枫又起了一点兴趣,还以为这会这个算命先生会要钱卖药或者卖符水了呢。
“那先生有什么办法能救救我吗?”
宁枫兴趣缺缺的回了一句,这时候烧烤摊那边传来了老板娘的吆喝。
“小伙子,羊肉串和牛板筋好了!”
“哦!来了!”
宁枫也不陪着算命先生玩了,直接站起来朝着烧烤摊走去。
这反应让算命的愣了。
“哎哎哎小伙子!你怎么走了,哎哎,你等等啊!”
不过宁枫已经头也不回的回到了自己的那张小桌子前。
眼前的盘子上,10串羊肉串正冒着热气,孜然椒盐和辣粉的香气混合着焦香,让宁枫的唾液以惊人的速度分泌。
根本忍不住,直接拿起一串羊肉串撸起来。
这身体显然不知多久没吃过烧烤了,吃起来充满了一种幸福感的回馈,宁枫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就像小时候眼馋买不起的零食,偶尔吃到一次的那种美妙感。
“这是豆角韭菜和土豆。”
“唔好,放着吧!!”
宁枫有点口不能言,嘴巴里塞满了羊肉串,10串是按照前世的习惯点的,可这会似乎不够吃了。
“喔,这个也好吃!!这个也是!!”
拿起一串韭菜直接两口就送进嘴里,又一口从左往右把一串土豆啃掉,塞满口腔咀嚼,宁枫居然感动的快要流泪,这绝对是身体的自己的反馈,也不知道那家伙以前是有多虐待自己!
那边的算命先生看到宁枫居然真的吃上了,完全没有回来的意思,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可能忽悠错方向了。
这种被顾客识破的感觉其实还是挺尴尬的,不过宁枫没有当面揭穿也算给他留了面子,只是有点不太好意思在这么近的地方摆算命摊了。
宁枫吃完第五串羊肉串的时候,发现那个算命先生已经收起了小马扎,推着小轮车去了更远一点的地方摆摊。
“那边,那个算命先生在那!!!就是我上回说的那个,很准的!”
“走走走,你不是说他一天只算八卦吗,晚了就没了!”
“对对!”
两个很青春的女孩路过这个烧烤摊边,看到远处的算命摊很兴奋的样子,一起朝着那边加快脚步走去。
宁枫也就喝着可乐瞥了一眼,也没有兴趣阻止两个女孩,看她们那充满兴奋感的样子,估计不是问姻缘就是问姻缘,被坑点零花钱罢了。
“茄子、玉米和鸡翅也好了!”
老板娘将烤好的东西送过来,而周围也陆续有食客坐下来。
宁枫埋头苦吃,还不忘含着食物冲着老板娘说一句。
“再来10串羊肉串和一罐可乐啊老板娘!”
“好的马上烤!”
另一边也有人招呼着喊。
“老板娘,来三十串10羊肉串四个鸡翅,四瓶啤酒!”
“好嘞!”
“老板,8份烤腰子,20串韭菜啊!”
“好的!”
……
看着周围的吵杂和烧烤摊的忙碌,宁枫还想着老板和老板娘怎么能速记住这么多点餐的。
“嘶……”
正啃着玉米的宁枫突然感觉一阵凉意袭来。
‘难道阴差来了?’
宁枫惊恐地抬头看向四周,没发现阴差,却看到原本已经远离了一些的那个神棍,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已经到了他的身旁,一脸惊愕但双目放光地看着他。
一接触到对方的视线,宁枫顿时一阵恶寒及身。
“我不要你算命!”
算命先生手指对着宁枫连点,说话都带着些许颤声。
“你你……是不是有师承的?你……我,我不收你钱,让我给你算一卦!”
“去去去去,别来打扰我这儿的客人吃东西!”
老板娘见到这情况,赶紧走过来赶人,但那神棍却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大钞。
“他的钱我付,再加,再加,要吃什么加什么!让我给你算一卦,算一卦!”
番外: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一)
天地重塑的过程虽然不是人人皆能看见,但却是众生都能有所感应,而一些道行到达一定境界的存在,则能感应到计缘改天换地的那种无边法力。
天道之威,非人力所能抗衡!
尤其是在计缘将天道之力还于天地之后,天地之威浩荡而起,原先是天道崩坏魔涨道消,此后则是天地间正气暴涨,天地正道扫荡污秽之势已成,天下邪魔为之颤粟。
便是计缘也十分清楚,哪怕天道重塑,天地间的这一次纷争不可能短时间内停下来,却也没想到持续了整整近二十年才渐渐平息下来。
在接下来几代人成长的时间里,以人道最为突出的众生各道,也在新的天道秩序下经历着蓬勃的发展,一甲子之功远胜过去数百年之力。
……
方台洲羽明国空月山,一艘巨大的飞空宝船正缓缓落向山中港城之内,港城并非只是单纯意义上的仙港,因为仙道在此并不占据主题,除了仙道,人间各道在城里也极为繁荣,甚至不乏妖修和精怪。
而这艘才停下的飞空宝船,也并非纯粹的仙家至宝,严格来说是以墨家机关术为主导的造物,却也包含了一些共同组成船体的仙道禁制和炼制之物,这种船虽然也十分神奇,但远比仙家至宝要容易建造,大大减少了时间和材料的消耗。
虽然对于普通人而言距离还是很遥远,但相较于曾经而言,天下航道在这些年算是越来越繁忙。
天上的宝船越来越低,船舷上趴着的不少人也能将这港城看个清楚,不少人脸上都带着兴致勃勃的表情,凡人居多,修行之辈居少。
船体慢慢落下,船身一侧的锁扣板纷纷落下,跳板也在其后被摆出来,没过多久,船上的人就纷纷排队下来了,有推车而行的,甚至还有赶着马车的,当然也少不了带这个包袱或者干脆看起来两手空空的。
一名男子处于靠后位置,淡黄色的衣衫看起来略显飘逸,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迈着轻快的步子从船上走了下来。
这男子看起来丰神俊朗风度翩翩,脸色却十分淡然,或者说有些肃穆,对于船上船下看向他的女子视若不见。
“还真是热闹啊!”
男子看了这城中一眼,没有和大多数船客一样在港口驻足看一会,而是直接走向前方,显然有着极为明确的目标。
很快,男子在一家书铺外停了下来,开始上下打量这铺子。
小小的铺子内有不少客人在翻看书籍,有一个是仙修,还有一个儒道之人,剩下的大多是普通人,殿内的一个伙计在招待客人,重点关照那仙修和儒生,掌柜的则坐在柜台前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偶然间往外面一瞥,见到了站在门外的男子,顿时微微一愣。
掌柜的皱眉左思右想片刻之后,从柜台后面出来,小跑着到门外,对着来人小心地问了一句。
“这位先生可是陆爷?”
“不错。”
店掌柜精神微微一振,赶紧殷勤道。
“小人眼拙,请陆爷恕罪,陆爷里边请,里边请!”
“不用了,直接带我去找他。”
男子微微摇头,对着这掌柜的露出一丝笑容,后者自然是连忙称“是”,对着店里的伙计招呼一声之后,就亲自为来人领路。
“陆爷,不在这城里,路途稍远,我们立刻动身?”
“嗯!”
书铺内的那名仙修和儒生不知什么时候也在留意着店外的人,在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后才收回视线,刚刚那人肯定极不简单,明明站在门外,却仿佛和他相隔千山万水,这种矛盾的感觉实在怪异,偏偏对方一个眼神看过来的时候,一切感觉又消散无形了。
店铺掌柜衣服都没换,就和男子一起匆匆离去,他们并未乘坐任何交通工具,而是由男子带着店铺掌柜,踏着风直接飞向远方,直到大半天之后,才又在一座更为繁华的大城外停下。
如同常人一般从城北入城,然后一路沿着大道往南行了片刻,再七弯八拐之后,到了一片极为繁华热闹的街区。
两人从一个巷子走出来的时候,一直领路的掌柜的才停了下来,指向街对角的一家大客栈道。
“就是那,此客栈乃是仙修所立,自有禁制设立内外,里面别有洞天,在这繁华城市闹中取静,可容修行之辈借宿,那人极有可能就在里头。”
“嗯,做得不错,你可以走了。”
“呃,好,陆爷若是需要帮助,尽管告知小人便是!”
“嗯。”
男子轻轻点了点头,那掌柜的也不再多说什么,迈着小碎步顺着来的巷子离去了,刚刚不过就是客气话,听说眼前这位爷来头惊人,他的事,根本不是寻常人能插手的。
男子嘴角浮现冷笑,然后走向街对角的客栈。
别的客栈都是正门打开迎接各方旅人,但这家客栈则不然,店面并不临街,而是有一个大围墙贴在街面上,里头直接一个更大的挡墙,上头是各种眼花缭乱的花纹,花纹上的图案镶金嵌玉极为华丽,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能进的地方,一副简单的对联贴在入口两侧。
上联是:等闲之辈莫入;下联是:有道之人进来;
来的男子自然不是理会这些,快步就走入了这墙内,绕过挡墙,里头是更加气派辉煌的客栈主体建筑,一名老者正站在门前,客客气气地对着一位带着随从的贵公子说话。
“这位公子,本店实在是不方便招待你。”
“为什么不方便招待?你是怕本公子住不起,还是说客满了?”
这贵公子十分脸色十分难看,他还从没有住店的时候被人拦在门外过。
这会又有一名身着淡黄色衣衫的男子过来,那店门口的老者居然向着那男子微微拱手,带着笑意道。
“客官里边请!”
男子只是点了点头,话都没回就进了客栈,这看得贵公子一下火气,立刻要跟进去,却好似撞到了什么一样被顶得踉跄后退一步,再一抬头,见那老者又走到这边,以为是对方撞了他。
“为什么他能进去?”
“那位先生不一样,这位公子,实话说了吧,你既不方便住这,也住不起,当然如果你有法钱,也可以进去,亦或者舍得百两黄金住一晚也行。”
本来那公子正要怒斥一声,一听到百两黄金,顿时心头一惊,这真是黑店啊,怒嚷几句,带着随从就转身。
送走了外头的人,老者才回了店内,看到刚刚的男子,只是站在柜台前,老者看向柜台后的女子,后者微微摇头,表示对方刚刚就一直站着,并未说话。
“道友,可方便陆某看看你们登记的入住人员名册。”
男子微微侧目,看向老者,后者眉头一皱,仔细上下打量来人。
“客官,在这店内,我向来不以道友称呼来者,不过是做个生意,常言道,生财有道,本店来宾的讯息,岂能轻易示人呢?易地而处,客官可会这么做?”
男子微微摇头。
“不会,不过你店内极可能窝藏了一尊魔孽,陆某追查他挺久了,想要确认一下,还望掌柜的行个方便。”
对方不以道友相称,陆山君也不客套了,说是想对方行个方便,但话音才落,伸手往柜台一招,一本白玉册就“挣脱”了三层气泡一样的禁制,自己飞了出来。
“客官你!”
柜台后的女修一下子站起来,但被男子看了一眼就不敢动了,老者更是微微屏息,刚刚那一手堪称返璞归真,强硬拉出玉册,却连禁制都没有击碎,来人修为之高,已经到了他难以揣测的程度。
男子可不管两人,轻轻翻开名册,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在翻倒第七页的时候,视线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花无痕?”
男子以食指轻轻划过这个名字,一种淡淡的感觉随心而起,嘴角也露出一丝笑容。
“果然在这。”
“呃,客官,您说得是谁?”
“你们应该不认识。”
男子笑着说了一句,看着名册上的记录的院子,对着老者问道。
“这秋月院在哪?带我过去。”
老者再次皱起眉头,这么带人去客人的院子,是真的坏了规矩的,但一接触来人的眼神,心头莫名就是一颤,仿佛有种种压力产生,种种惧意徘徊。
片刻之后,穿越客栈后方另有洞天的道路,陆山君被领到了一处周围满是枫树的院落内,门半开着,里头还能听到朗读诗文的声音。
“吱呀~”一声,院外的男子推开了门,院内的一名沧桑老者缓缓起身,看向院门,在看清来人时瞳孔微微一缩。
“没想到,竟然是你陆吾前来……”
“嘿,沈介,你倒是会藏啊!”
陆吾?沈介?
两个名字对于客栈掌柜来说非常陌生,但接下来的话,却吓得距离真人修为也不过一步之遥的掌柜浑身僵硬。
“陆吾,沈某其实一直有个疑惑,当年一战天道崩塌,两荒之地群魔起舞,天上有金乌,荒域有古妖,世间正道仓促应对,你与牛魔王为何忽然反叛妖族,与衡山之神联手,杀伤杀死南荒大妖妖王无算,群妖群魔无数?如你和牛魔王这样的妖怪,一贯以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理应与我等一道,灭天地,诛计缘,毁天道才是!”
沈介虽然身为棋子,但其实并不清楚“棋子说”,他也不是没想过一些极端的原因,但陆吾和牛魔王凶名在外,性子也暴虐,这种妖怪是计缘最讨厌的那种,遇见了绝对会动手诛杀,其余正道更不可能将这两位“策反”,加上此前局是一片大好,他们不该有理由背叛的,哪怕真的本来有反心,以二妖的性子,那会也该懂得衡量利弊。
陆山君笑了起来,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反问一句道。
“沈介,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找计先生?”
沈介一听到计缘,脸上原本平静的表情就露出狰狞之色,一股可怕的凶戾气息从七窍浮现。
“计缘以毕生修为重塑天道,纵然依旧神妙莫测,但也不再是那个跺一跺脚天地翻身的仙人,找到他,沈某亦能杀之而后快,为何不找?陆吾,你生性恶劣反叛无常,今日还想对沈某动手,前去邀功?呵呵,你以为正道中人会放过你?回答我刚刚那个问题!”
陆山君微微摇头,看向沈介的目光带着怜悯。
“这或许就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吧!遇上我陆山君,你这条命就别想再苟延残喘了。”
番外: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二)
‘陆山君?’
听到对方这个自称,沈介也是微微一愣,但他也没工夫想多余的事情了,因为陆山君身上衣衫的颜色已经开始浓郁起来,并且出现了黑色云纹,正是陆吾常有的扮相,并且有一种可怕的气息从对方身上弥漫出来,带给沈介强大的压迫感。
几十年未见,这陆吾,变得越来越可怕了,但如今既然被陆吾专程找上来,恐怕就难以善了了。
实话说,陆吾和牛霸天,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知书达理,一个看起来憨厚老实性子好爽,但这两妖即便在天下妖魔中,却都是那种最最可怕的妖怪。
沈介虽然半仙半魔,可个人而言其实更希望此时找上门来的是一个仙修,哪怕对方修为比自己更高一些都行,毕竟这是在凡人城内,正道多少也会有些顾忌,这就是沈介的优势了。
可陆吾这种妖怪,哪怕有当年一战在前,沈介也绝对不会认为对方是什么善良之辈,恰如对方根本就毫无顾忌地在释放妖气。
“陆吾,这城中二三十万人,你要在这里和我动手?你不怕……”
“嘿嘿嘿嘿……不管此城出了什么事,死了多少人,不都是你这魔孽沈介动的手嘛,和陆某又有什么关系呢?”
陆山君嘴角扬起一个可怖的弧度,露出里头惨白的牙齿,明明现在是人形,明明这牙齿都十分平整,却有种带着尖锐感的寒光。
陆吾张嘴欲噬人……
沈介明白了,陆吾根本不在乎城中的人,甚至可能更希望波及此城,因为对方伥鬼之道越是噬人就越强,当年一战不知多少妖魔死于此法。
一边的客栈掌柜早已经手脚冰凉,小心翼翼地后退几步之后拔腿就跑,眼前这两位可是他难以想象的绝世凶人。
陆山君的妖气如同火焰升腾,已经直接透出这客栈的禁制,升到了空中,天上乌云汇聚,城中狂风阵阵。
这种诡异的天气变化,也让城中的百姓纷纷惊慌起来,更是理所当然地惊动了城内鬼神,以及城中各道百家的修行中人。
城隍庙外,本方城隍面露惊色地看着天空,这汇聚的乌云和恐怖的妖气,简直骇人,别说是这些年较为安逸,便是天地最乱的那些年,在这里也不曾见过如此惊人的妖气。
“城隍大人,这可不是普通妖物能有的气息啊……”
一名儒生死死抓着手中的书,脸色略显苍白。
而在客栈内,沈介脸色也越发狰狞起来。
“你这个疯子!”
回应沈介的是陆山君的一声虎啸。
“嗷吼——”
这一刻,沈介居然直接遁光一闪,以遁术遁出客栈禁止,化为一道隐晦的遁光逃离,陆吾这家伙毫不在意其他,那么留在这城中的话,沈介不但不会有任何优势,反而会更加危险,以为鬼神和仙修,以及百家高人也不可忽视,再不走,很可能真的走不了了。
“想走?没那么容易!吼——”
陆山君一声虎啸震得客栈禁制摇晃,几乎在沈介遁走的那一刻,立刻就是化为一道妖光跟上,只不过在妖光升空的时刻,另有一重淡淡的光芒从客栈中汇拢,化为一卷字画追向天空的陆山君。
看着前方逃窜的沈介,陆山君抓住飞来的字画,脸上露出冷酷的笑容。
这字画是陆山君自己的所作,当然比不上自己师尊的,所以即便在城中展开,如果和沈介这样的人动手,也难令城池不损。
但陆山君陆吾真身如今早已今非昔比,对人间万物情绪的把控登峰造极,更是能无形之中影响对方,他就吃准了沈介的执念甚至是魔念,那便是痴心妄想地想要向师尊复仇,不会轻易葬送自己的性命。
“吼——”
几乎是还没等沈介离开城市范围,陆山君便直接动手了,咆哮中一道妖法喷吐出黑色火焰朝天而去,那种席卷一切的态势根本肆无忌惮,这妖火在沈介身后追去,居然化为一只黑色巨虎的大嘴,从后方吞噬而去。
沈介飞遁之中只是一回头,就觉得遍体生寒头皮发麻,这黑虎巨嘴中,居然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各种混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充满怨气和戾气。
“呃啊——”“沈——介——”
“来陪我们……”
“不要走……”
只一个瞬间,沈介已经明白,这些都是曾经被陆吾吞噬的人!如果自己也被陆吾吃了,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可笑,可笑,太可笑了!那些仙人文士武道高人,皆自诩正道,却放任陆吾这样的绝世凶物存活世间,可笑可笑!’
这种时候,沈介却笑了出来,光是这威势,他就知道如今的自己,或许已经无法击败陆吾了,但陆吾这种妖怪,不管是存于乱世还是平和的时代,都是一种可怕的威胁,这是好事。
“陆吾,想杀我,可没那么容易!”
沈介冷笑一声,朝天一指点出,一道电光从手中产生,化为雷霆打向天空,那滚滚妖云骤然间被破开一个大洞。
“嗷——”
一声虎啸从妖云中产生,云层化为一个巨大的人面虎头然后溃散,原来若是沈介一头扎入云中同样有危险,而此刻他破开这层障眼法,速度再次提升数成,才得以遁走。
陆山君的妖火和妖云都没能碰到沈介,但他却并没有懊恼,而是带着笑意,踏着风跟随在后,幽幽传声道。
“沈介,你何必跑呢,想必你也清楚,天地正气盛极,以你如今的状态,难有什么大作为,陆某不是个省油的灯,还不如让陆某吃了你,化为伥鬼之后,陆某再放你出来,即便在外死了,只要陆某愿意,你又能马上‘活过来’,这岂不是比你现在这样要保险嘛?”
“沈介,若是你被其他正道高人逮到,比如长剑山那几位,比如天界几尊正神,那必然是神形俱灭的下场,让陆某吞了你,是最好的,方便你行事啊,陆某可是念及旧情来帮你的啊——”
陆山君的话不断传来,扰乱着沈介的心智和情绪,他本已入魔,但却无法扫除这种干扰,反而越来越暴躁。
恐怖的气息逐渐远离城池,城中不论是城隍土地等鬼神,亦或是传统修士和文武百家之人都松了口气。
而沈介在急切遁之中,远方天空慢慢自发汇聚乌云,一种淡淡的天威从云中汇聚,他下意识抬头看去,似乎有雷光化为模糊的篆文在云中闪过。
“轰隆隆……”
天雷不偏不倚,直接打向沈介,即便他已经施法抵御依然难以抵挡全部,被雷光浇灌全身。
“轰隆隆……轰隆隆……”
一道道雷霆落下,打得沈介无法再维持住遁形,这一刻,沈介心悸不已,在雷光中骇然抬头,竟然有种面对计缘出手施展雷法的感觉,但很快又意识到这不可能,这是天道之雷汇聚,这是雷劫形成的迹象。
“哈哈哈哈,沈介,连天也要灭你!”
“陆吾,你别高兴得太早了,雷劫汇聚,你自己也讨不了好!”
“那就看雷劫劈不劈陆某了!”
“吼——”
陆山君直接显出真身,巨大的陆吾踏云飞天,扑向被雷光缠绕的沈介,没有什么变化多端的妖法,仅仅返璞归真地挥爪尾扫,打得沈介撞山碎石,在天雷滚滚中打得山地震动。
被陆吾真身如同拨弄耗子一般打来打去,沈介也自知光逃根本不可能成功,也发狠同陆山君斗法,两人的道行都非同小可,打得天地间天昏地暗。
只是在不知不觉之中,沈介发现有越来越多熟悉的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他们或者笑着,或者哭着,或者发出感慨,甚至还有人在劝解什么,他们全都是伥鬼,弥漫在相当范围内,带着亢奋,迫不及待想要将沈介也拖入陆吾肚中的伥鬼。
陆山君的思绪和念力已经铺展在这一片天地,带给无尽的负面,越来越多的伥鬼现身,他们中有的只是模糊的雾气,有的竟然恢复了生前的修为,无惧死亡,无惧痛苦,全都来纠缠沈介,用法术,用异术,甚至用爪牙撕咬。
沈介曾经近乎是仙道绝巅的人,后来入魔更是能与真仙匹敌,可是他竟然升起了恐惧感,如同凡人即将掉下深不见底的深渊。
但沈介不断提升自我,不断拼力抗争,甚至一定程度上突破自我,他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决不能死,一定要杀了计缘,比起当年天道崩坏之时,或许如今才更有可能杀死计缘。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沈介不相信计缘会老死,他不相信,或者说不甘心。
“计缘——”
癫狂的怒吼中,被捆住半个月之久的沈介带着绝死之势破出困境,“轰隆”一声炸碎雷云,穿过伥鬼,带着残破的身躯和魔念遁走。
就连陆山君也极为诧异,沈介濒死居然还有余力能脱困,但即便如此,不过是拖延死亡的时间罢了,陆山君吸回伥鬼,再度追了上去,拼着损伤元气,就算吃不掉沈介,也绝对不能让他活着。
而沈介此时几乎是已经疯了,口中不断低呼着计缘,身躯残破中带着腐朽,脸上狰狞眼冒血光,只是不断逃着。
天地间的景色不断变化,山、森林、平原,最后是水流……
“你他娘的还没死啊?给我下去——”
天空爆发一阵猛烈的巨响,一只弥漫着红光的恐怖手掌忽然从天而降,狠狠打在了沈介身上,刹那间在接触点产生爆炸。
“轰隆……”
沈介被老牛一掌打向大地上,然后又“轰隆”一声装碎一片山体,身躯不断在山中滚动,起初带得树断石裂,后面只是带起落叶枯枝,然后摔出一个斜坡,“噗通”一声落入了一条江面。
“老牛,你来干什么?”
陆山君声音略显不满,但老牛毫不在意,只是哈哈笑着。
“连条败犬都搞不定,老陆你再这么下去就不是我对手了!”
老牛还想说什么,却见到飞来的陆山君皱起了眉头,他看向江面。
“不好,渔船!”
陆山君虽然没说话,但也和老牛从天上急遁而下,他们刚刚竟然没有发现江面上有一条小渔船,而沈介那生死未知的残躯已经飘向了江中小船。
只是当二妖飞至江面上空之时,陆山君心中却猛然一跳,忽然止住了身形,老牛微微一愣还是冲向渔船和沈介,但很快也如同身遭电击半僵在江面上。
渔船内舱里走出一个人,这人身着青衫两鬓霜白,散漫的髻发由一根墨玉簪别着,一如当年初见,脸色平静苍目深邃。
沈介已经爬上了渔船,这一刻他自知绝对逃不过陆吾和牛魔王联手,即便看着“船夫”接近,竟然也没有想要杀他了。
“师……”
心情极度激动的陆山君正要拜见,忽然意识到什么,再次猛然冲向渔船,但计缘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让陆山君的动作缓和下来。
“沈介,你不是一直想要找我么?”
气息衰弱的沈介身子一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所谓渔夫,计缘的声音他毕生难忘,带着仇怨深刻心底,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你……计,计缘?嗬……嗬……你,果然没死,果然,还没死……”
“多谢牵挂,或许是对这红尘尚有留恋,计某还活着呢!”
计缘平静地看着沈介,既无嘲讽也无怜悯,似乎看得仅仅是一段回忆,他伸手将沈介拉得坐起,竟然转身又走向舱内。
沈介这一刻戾气狂涨,只想要冲向计缘将之杀死,但心中杀念极盛,可身子却没有动,看得踏波船边的陆山君和牛霸天也紧张不已,死死盯着沈介,只要他敢出手就会更快发动。
计缘再次出舱,手中多了一个瓷杯,里头是看起来有些浑浊的酒水,酒水虽浑,酒香却浓厚。
“计缘,难道你想劝我放下恩怨,劝我重新从善?”
沈介脸上露出冷笑,他自知现在对计缘动手,先死的绝对是自己,而计缘却露出了笑容。
“所谓放下恩怨这种话,我计缘是向来不屑说的,便是计某所立阴阳轮回之道,也只会报应不爽,你想报仇,计某自然是理解的。”
这令沈介微微诧异,然后手中就多了一杯酒,在他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计缘送酒的手已经抽了回去。
“只是你固然是想报仇,但纵然我计缘再无什么大法力,可在我弟子面前恐怕也是不能得手的,即便计某命令他不准出手,他也不会听的。”
计缘没有一直居高临下,而是直接坐在了船上。
“请你喝杯酒吧,计某自酿,人间醉,喝醉了或许可以骂我两句,如果忍得了,计某可以不还口。”
牛霸天看看全神贯注的陆山君,再看看那边的计先生,不由挠了挠头,也露出了笑容,不愧是计先生。
而沈介只是愣愣看着计缘,再低头看着手中浊酒,瓷杯都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慢慢开裂。
“呵,呵呵呵呵……没想到,没想到到死还要被你羞辱……”
沈介将酒水一饮而尽,瓷杯也被他捏碎,本想不顾生死直接出手,但酒力却来得更快。
儿时欢乐、年少轻狂、逍遥自在、纵横一生有欢声有笑语,亦有儿女情长……
沈介眼中不知何时已经含着泪水,在酒杯碎片一片片落下的时候,身子也缓缓倒下,失去了一切气息……
良久后,坐在船上的计缘看向陆山君和老牛,见他们的神色,笑着解释一句。
“不是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