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

44 / 50 章 · 7,043

谢胧看着那颗青梅树,恍如隔世。

仿佛在告诉她,梦中的血泪,一一如真。

但兜兜转转,她竟然又落入了秦王的手中,不可见的命运好似格外残酷。

谢胧望着青梅树,发了会儿呆。

过了会儿,她问道:“你知道何五娘怎么样了吗!”

女人面露不耐烦,“不知道。”

说完,女人就要走。

谢胧连忙往袖子里摸索,可惜她身上的东西似乎早已都被人收走了,什么也摸不出来。她只好扬起一张笑脸,对女人说道:“你是专门照顾我的吗!”

“将来我进王府,可以也把你带走吗!”

听到这句话,女人才回过头来。

她弯下腰,凝视谢胧的面容,良久良久。

“我并不是专门照顾你的,我还要照顾别人。”

谢胧不知道为什么,从她眼中看出一种莫名的深意来。但无论如何,总算是肯搭话了,谢胧连忙继续问道:“那你是不是也和她们一样,不能出这个院子!”

女人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出去!”

谢胧轻声说:“长期不怎么见人的话,表情就会是这样,所以我是猜的。”

女人愣了一下,说:“我叫青桔。”

谢胧点点头,“我叫阿胧。”

女人犹豫了一下,又问:“你真的可以把我带去王府吗!”

迎着谢胧的目光,“你想要什么做交换我是不可能放你逃出去的,这点你尽可死心……至于利用我,也不必想了,进了这间院子里的人是出不去的。”

“我想托你打听一下何五娘是死是活,她是我的好朋友,我怕她出事。”谢胧说道。

梦里的院子里,仿佛也有个叫青桔的丫鬟。

谢胧不记得她的性格和外貌,只记得她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反正不知道怎么也死了。

这个院子是常常死人的,反正时不时进新人,也没什么差别。

青桔愣了一下,“你被送进来时,并没有别的人在旁边。”

谢胧小声说:“我身上的衣裳是你换过的吧袖子里有一个圆的金香囊,你拿上它,帮我和能见到的外面人问一句何五娘的死活……”

“秦王殿下为了我,不惜得罪齐侍郎和朝华公主,不会介意漏这点消息给我的。”

青桔看向谢胧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思索。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谢胧看她打开了上了锁的妆奁匣子,取出里头的金香囊收入袖中。两人对视一眼,青桔掩门而去,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

谢胧躺在床上发呆。

她开始回忆那个她不愿意回忆的梦境。

那是她活得恍恍惚惚的一段时间。

因为若不恍惚一点,迟钝一点,麻木一点,她就会忍不住地悔恨、怨憎、愤怒,直到将自己的心火烧竭,整个人也只剩下一把枯骨。

但即便如此,她也并不好过。

那段记忆仿佛是压抑的、晦暗的,模糊一片。

哪怕回忆起,都令人不适。

这个院子,是秦王珍藏各处搜罗来的美人的地方。

秦王风流,平日里流连秦楼楚馆,见到别人家的侍妾婢女容貌好,也要采撷一二。

所以他经常顾不上这座院子里的金丝雀儿们。

他又怕这些女人不守贞,所以在院外设着不少人,更是借用私权让京都官兵的一处驻地放在了这处坊市外。这样一来,里面的人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所以,她逃出去的机会。

是作为妾侍被抬往王府的那一路。

她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竭力逃出秦王的势力范围,找到齐师兄。

只有找到齐师兄,她才能得救。

谢胧如此想着,心口砰砰作响。

她坐起身来,忍着铁链子的束缚,坐在桌子前将饭菜吃完了。

必须要好好吃饭,保持体力。

接下来的一日三餐,都是由青桔负责。

一直到第三天晚上,青桔一面为谢胧擦头发,一面低声说道:“王叔说,诱骗你来的那个小女孩被官府找到了,只是受了伤,此时尚未清醒。”

谢胧有些担心,蹙了蹙眉。

青桔却说:“能昏迷三天往上都还活着,就死不了。”

谢胧敏锐地看她一眼,轻声说:“多谢。”

“能当齐侍郎的正妻,你必然不愿意当主子的侍妾吧!”

忽然听到青桔这样问,谢胧微微一愣,从中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生机。她几乎是立刻点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青桔,沉声说道:“你可以直说。”

谢胧心中已经猜到了关键。

秦王掳走她,明面上自然是神不知鬼不觉。

但这里可是京都,谁没有几条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这事儿在私底下绝对是有人知道的。

今夜纳妾,只怕都知道纳的是她。

齐郁之所以将婚期提前,定在今日今夜,无非是为了让她露一次面,打消那些不利于她的传言。毕竟,齐郁娶妻、秦王纳妾,总不可能同时是一个人。

再说,妾室半路上被人劫走这样的事情,秦王多半没脸说出来,即便是说出来——

而齐郁这边,白日里新娘便坐上了花轿,众人都瞧着的,怎么可能是他那半夜才逃走的妾室是一个人

其实她若是将青桔留下。

秦王为了面子,说不定会将错就错,将青桔抬进王府。

只是青桔怕是处境极其艰难。

如此想着,几人已经帮她梳好妆发,更好衣衫。

灯火熠熠间,谢胧看向铜镜内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

镜子里的少女乌黑如檀的长发尽数挽起,盘做繁复的高髻,珍珠翠钿交相辉映,华贵的凤冠光彩动人,垂下来的珠串在灯下晃动出流动的波光。

即便如此,仍然掩盖不了美貌。

少女肤如敷雪,唇若点朱,眉似翠羽,眼波潋滟。

明艳动人得像是一枝春日桃花。

从前从未展露过的风情,好似在此刻含苞待放。让人恍然间意识到,她已经不是个小女孩,已然到了可以嫁作人妇,与夫婿谈些风花雪月的年纪。

“快些出去吧。”

不知道是谁说了句,谢胧接过赵妈妈递过来的团扇,敛目掩面。

有人为她牵起织金缂丝的马面裙,有人理顺满缀宝石珍珠的霞帔,有人为她捋平织锦大袖衫上的褶皱,将她送入众人的视线当中。

鞭炮声和唢呐锣鼓声一齐响起,客人笑声融合一片。

谢胧隔着团扇,一眼看见了被簇拥着,正朝着她走过来的红衣少年。

谢胧是见过齐郁穿官服的。

朱红罗衣、皂纱襥头,这样明亮端正的装扮,穿在他身上越发衬得他阴郁苍白。

让人总经不住怀疑,他该不会是个酷吏吧

然而眼前的齐郁,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太过明亮辉煌的缘故,他眉宇之间的郁气仿佛一扫而空,一贯黑沉沉的眸子都倒映着浅浅的光华。

令他看起来光风霁月、儒雅温和。

或许是太过新奇。

谢胧看了一眼,又一眼。

直到少年走到她跟前,对她伸出了手。

谢胧愣了一下,捏住团扇的手紧了紧,松开一只手放入他掌心。

齐郁的掌心有些凉,却很结实。

原本对周围一切都没什么实感的谢胧,陡然间意识到,今日当真是她成亲的日子。哪怕她连一朵嫁衣上的桃花都没有绣过,甚至被人掳走了那么久,齐郁仍旧准备好了一切,如约迎娶她。

也如他所约定的,会保护好她。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谢胧肩头沉甸甸的。

她被齐郁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到堂前,如司仪所说的拜天地拜父母。

最后转过身,夫妻对拜。

谢胧猝不及防,对上齐郁的视线。

少年与她对视片刻,长睫轻颤,竟然缓缓低垂敛下目光。

只是两人交握的手,有些潮湿。

谢胧的心跳陡然变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就是刚刚拉着青桔一路狂奔的时候,心脏也没有此刻跳得这样乱,这样不安且兴奋。

她觉得耳朵和脸颊都有些热。

那些看向她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多。

随即,发出絮絮的低语和笑声。

好像是在笑她。

察觉到对方的不自在,齐郁攥紧了掌心纤细的手指,不由看向对面的少女。

看不太清低垂的脸,只觉得眉眼俱动人。

乌黑的鬓发下肌肤白得发光,像是细腻的羊脂玉,柔和地渗出大片薄薄的绯色,从玲珑小巧的耳垂蔓延到纤细的脖颈,像是晕染开的美人画。

齐郁眸色微暗,呼吸都重了几分。

然而他只是在两人对拜的时刻,轻声安抚道:“不必紧张。”

身侧的少女回眸乜他一眼,便就收回目光。

在众人的目光下,两人并未再接上目光。

很快,谢胧便被送入新房。

没一会儿,众人便退了出去,新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胧也终于松了口气。

她这一整天,光顾着提心吊胆,这会儿才觉得又饿又累又乏。

屁股底下不知道是什么怪硌人的,谢胧站起身,伸手往厚厚的被褥里摸了摸,摸出一大把红枣桂圆花生。谢胧当即用袖子兜着,抓了好几把,兜了满满一兜。

她一边剥,一边吃。

门却突然被推开。

谢胧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把手里的桂圆收起来。

然而对方却先笑出了声。

是甄灵儿。

她这会儿已经脱掉了嫁衣,洗干净了妆容,穿着不起眼的寻常衣裳。

只是手里拿着个盒子,径直走过来丢入谢胧怀中。

“拿着吧,新婚礼物。”

谢胧是没料到甄灵儿能帮自己帮到这个地步的,一时之间心情复杂,但还是连忙说道:“多谢你。”

甄灵儿一屁股坐在新房的凳子上,问道:“你就不好奇,我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好心了吗!”

“好奇。”谢胧点点头,就觉得脑袋被压得生疼,连忙用手扶住自己头顶沉甸甸的凤冠,“但你上次说过,是我和齐郁帮了你,你才帮我说话。所以这一次,应当也是因为这个。”

甄灵儿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她挪过来,坐在谢胧身边,近距离观察谢胧的凤冠。

“齐郁真舍得花钱啊……”她喃喃。

这句话谢胧没太听清,待要再问,甄灵儿已经撑着下巴说:“我只是意识到,有些人只会在你风光时帮你,有些人却会在你一无所有时施以援手。”

谢胧从没见过这么正经忧伤的甄灵儿。

她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

甄灵儿拍拍谢胧的手,说道:“所以,谢阿胧,你是个好人。”

谢胧兴致缺缺说:“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甄灵儿站起身,往屋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

惯来高傲明媚的面容有些苍白,盯着谢胧,忽然有些不自然地问道:“谢胧,我现在算是你的朋友了吗!”

“……”

还不等谢胧回答,甄灵儿推开门而去,衣袂一闪而过。

“我现在把你当朋友了。”

下一刻,赵妈妈端着托盘,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进来。

赵妈妈说道:“郎君让我们准备了吃食,小娘子应当饿了,赶紧吃些垫垫肚子。”

谢胧打开甄灵儿递给她的匣子,瞧见了一支通草栀子花。

去年谢胧去买花钗,看中了这一支通草栀子花。谁知甄灵儿也瞧中了,两人本就不对付,当即对着干,都要店家将这支通草花卖给自己。

这通草花仅此一支,店家也急得满头大汗。

只好倒了茶水过来,请两位坐下,问后看到的甄灵儿能不能等一等,请通草师傅再做一支一样的。

到时候,两人便是一人一支,不用争吵。

甄灵儿觉得谢胧不配和自己戴一样的花儿,大为生气,手里的茶盏不小心被碰翻了,热水全浇到了通草栀子花上。

通草制品娇气,顿时毁了。

谢胧不想为难店家,便说自己不买了。

这匣子里的栀子花,应当是店家为甄灵儿定制的。

“甄娘子有心了。”赵妈妈显然记得那件事,瞧着通草花感叹道。

谢胧将盒子交给赵妈妈,让她收好。

她捡起筷子,开始小口小口吃饭。

饭菜都是她爱吃的,谢胧这几日吃得不太好,这会儿吃得很高兴。等她吃得差不多了,赵妈妈便匆匆领着丫鬟收拾了碗筷,悄悄退了下去。

原来是在院子里会客的齐郁回来了。

盖头被赵妈妈盖了回去。

谢胧坐在床前,眼前是一片暗沉沉的红。

偶尔风吹动帘子,呼呼作响。

少年的步履从容,徐徐靠近。

他仿佛是走到了她跟前,便顿住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谢胧的手指无意识捻紧了袖口,视线低垂,落在霞帔上葳蕤的绣花上。心口的跳动一拍快似一拍,逐渐变得越来越急促,最终犹如擂鼓。

谢胧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指尖轻颤了一下,有一股自己掀开盖头的冲动。

然而在她抬手之前,身前投下一片阴影,几根玉竹般白皙修长的手指挑起盖头一角。

谢胧但觉盖头上的流苏一晃,烛光便猛地泼入她的视线内,照亮眼前人修长俊美的身影。她下意识抬眸,看向齐郁的眼睛,忘了遮掩。

“齐师兄。”她唤了一声。

少年微微点头。

得到齐郁的回应,她心里仅剩的那点不安,也忽然间消散了。

谢胧一下子站起来,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巴巴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齐郁抬起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收了回去,“何五娘被人打晕了,绑起来丢在墙角。找到的时候受了些钝伤,又受了惊吓,昏睡了几天,现下已然醒过来好了。”

“那就好。”

谢胧想了想,觉得自己有很多问题。

于是她问道:“为什么是甄灵儿代替我我爹娘为什么在这里!”

“我所求娶的人,是长公主府的义女。”

谢胧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秦王听说长公主的义女,一定想到的是甄灵儿,恰好长公主府确实有一个甄灵儿可以扮作新娘。但谁说了,长公主只有一个义女

最后露面的人是谁,便是谁。

如此一来,秦王便是吃了一个哑巴亏。

就连那些猜测秦王所抬妾室是她的人,也会因为齐郁今日的安排,打消疑虑。

这个局设得,可谓是精妙绝伦。

而秦王这些日子,都没有去别院,或许也有齐郁的手笔。她记得梦里,也是他百般针对弹劾设计秦王,将秦王闹得焦头烂额,找不出一点去别院的漏洞。

谢胧忍不住说道:“师兄真厉害!”

齐郁在她的目光下,眼睫轻颤一下,轻咳。

“怎么不让他们给你更衣”齐郁问。

谢胧抬了一下胳膊,却是觉得浑身沉甸甸的,原本就乏累的身体更加酸涩了。但是她记得,齐郁家里原先是没有下人的,于是忍不住问道:“她们是你新买的丫鬟!”

“给你用的。”

顿了顿,“这边宅子太小,等搬去了新宅,还有几个都是给你准备的。”

谢胧欲言又止。

齐郁这么穷,必然是为了照顾到她这个娇气惯了的,才买的丫鬟。

可买丫鬟是一笔不少的钱,养又是一笔钱。

谢胧连忙说:“我不习惯别人伺候我!”

齐郁看着她,没说话。

谢胧自己急急忙忙走到妆台前,便要自己给自己拆头发,证明自己真的不需要别人照顾,“齐师兄,我平日都是自己做这些事情,赵妈妈和阿娘都夸我呢。”

但她凤冠太沉,今日的头发绾得格外结实复杂,简直用了数不清的钗子钿子。

想要拆开,勾扯得乱七八糟也拆不开。

谢胧疼得悄悄倒吸一口气。

就在此时,一只手按住了她。

少年冷淡的嗓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哑意:“别动。”

沉水香扑面而来,谢胧下意识有些紧张。

她手指捏着霞帔坠子,想要张口,最后只好什么也不说,老老实实端坐在铜镜前。身后的少年眉眼专注,看她发髻的目光像是从前少年时,见他在书房窗内读书那样认真。

他一手扶着沉重华贵的凤冠,一手一一取下固定头发的钗钿。

最后将凤冠取下,放在一边,忽然看向她。

“我送你的玉梳子,你收好了吗!”

谢胧心虚了一刻。

她在家是收得好好的,但是赵妈妈有没有给她带过来,她也不知道。

但她还是镇定自若地点点头。

少年拿起桌上的檀木梳,将她披散下来的长发梳顺,然后坐在了她对面。他看了一眼她的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令谢胧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偶尔涂口脂,谢峥也会多看一眼。

但那目光饱含着嫌弃,不像此刻齐郁的目光,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好看!”

齐郁愣了一下,摇头。

他将一侧的湿帕子拿起来,抬手揩她唇上的胭脂。

对方指腹的温度透过帕子,唇上的触感由冰凉转为温热,仿佛是齐郁拿手指在碾转一般。谢胧被这想法吓了一跳,僵着肩膀,微微半垂着眼睫毛,试图遮盖不知道如何安置的目光。

可越是装得淡定,她浑身便越是紧绷。

唇上灼热的温度几乎难以忽视,酥麻的痒意若即若离,令人流连。

齐郁揩掉最后一丝胭脂。

谢胧回过神来,心中竟然有些隐秘的失落。

她被这失落弄得心不在焉。

“头发拆了,妆也卸了。若是实在太累,暂且先睡,明早起来再做洗沐。”齐郁冷淡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谢胧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她转过头,凑近了齐郁的脸。

“齐师兄,我在你眼里有这么好看吗!”

“……”

少女凑得非常近,她自己好似浑然不觉,这样的姿态有多亲昵。她张大了鹿儿似的眼,盯着他,柑橘般的气息一阵一阵吹拂在他脸上,好像有点高兴。

见他不说话,她皱了皱眉。

然后抬手在自己脸颊上揉搓了一下,对他张开手指。

又对着他挤眉弄眼地抬了抬细长的眉毛。

“喏,我涂了铅粉。”

“还有眉毛,也修过,然后画过了。”

“眼睛和面颊这里,薄薄涂了一层胭脂,仔细看也能看出来。”

齐郁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无论怎么看,都好看。

他不动声色身体后倾少许,手搁在桌子上,从容自若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少女满意地点点头,摇头晃脑,有点可爱。

齐郁看着她,垂眼又看向那条湿帕子。

谢胧大惊:“不用了!”

齐郁便又收回手,以拳抵口,轻咳一声。

“唇被你搓肿了。”少女嘟了嘟唇,并不造作,而且还有点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不是这样弄的。”

齐郁看着少女站起身,伸手让他帮忙脱下沉重的外衣。

她用的是和亲人说话的那种语气,爱笑,爱撒娇,语调拖得有一点儿长,好似下一刻便要抱着对方的胳膊蹭一蹭似的。

从前,他只见过她对家人这样过。

偶尔露出这样的姿态,也是和那些与她相熟的师兄世兄。

换做是别人,她就又是端正到或有些拘束的模样。

齐郁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她。

她找到了澡豆面子,细细洗去面上的脂粉,擦干了脸才转过头来。

少女乌发披肩,肌肤雪白。

乌黑清澈的眸子倒映着粼粼烛火,身量纤细。

“我们……”她扫视四周,局促地看着他,犹豫一会儿走过来,生怕别人听到似的低声问,“我们怎么睡呀只有一张床,要么我打地铺,师兄你睡床!”

她低着头凑到他耳边,乌黑的长发落了他满膝。

女儿香自衣发间盈满他的襟怀,缭绕着鼻息之间,垂眼便是少女单薄细长的脖颈。

柔软的绸衣垂顺地贴着她的身躯,衬得肤色越发如玉般无暇,身前的曲线若有似无。齐郁移开目光,视线掠过她玲珑精巧的锁骨,细白的脖颈,只落在乌黑如丝缎的长发上。

他嗓音有些哑,目光克制。

手里捏着一册《周礼》,平静说道:“屏风外的那张榻,是给我自己准备的。”

谢胧点了点头,对此没有异议。

齐郁转眸看向她,指了指手边的一个箱子,说道:“这是你母亲让我带给你的,不知道是些什么,只说让你今夜定要看一遍。”

“若是看不懂,便多看几遍。”

谢胧歪了歪脑袋,忍不住嘀咕:“我能有什么东西看不懂的!”

齐郁自然不会偷窥别人母女之间的东西。

他站起身,往屏风外走去。

然而袖子一沉,回头见是谢胧拉了住了他,眸光带着几分期待的愉悦,对他说道:“齐师兄,你和我一起看吧。若是我看不懂,还可以请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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