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荡着浓稠的暮色,朝汐斜倚在桑晴身上,就算是别院里这阵沸反盈天的嘈杂,也依然冲淡不了笼罩在她身上的那股泛黄的萧索。
她一次次地回忆起那年黄昏,浓稠的暮色,被漫天的火把照得通红的边防驻地,朝家军将士们飞云皂靴踩出的血色脚印,泥泞的土地上泛滥出的一片猩红,在梦境的最底层,在梦境的最边缘,在梦境的最浅处,甚至在她清醒的时候,老将军的背影都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张牙舞爪地竖在她的眼前,他渐渐倒下的身影越缩越小,最后化成一根黑色的钢针刺进她的胸口。
每一次呼吸都让朝汐觉得刺痛。
她脑海里的孤寂感越来越重,就算是全世界的人都拥进了这座别院,也只能在那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嘶声呐喊,她的心此刻已经太空旷了,再怎么热闹,也都显得更加悲凉。
他们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沸反盈天,仿佛大雪过后的深山森林里,野鼠咬破果实硬壳的声响。
它反而让本该寂凉的宁静,开始膨胀地躁动起来——朝汐的眼底,隐隐开始泛着那道另人心惊的幽蓝色火苗。
桑晴一把按住她的双肩:“子衿!”
朝汐迷朦的意识逐渐回笼,双眼也渐渐对上了焦,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喃喃道:“那些没被烧焦的尸体……看看他们左臂上有没有鹰首刺青。”
朝云眨眨眼:“什么?”
桑晴先是一愣,随后手指蓦地收紧,力气大到连指尖都已经开始泛起白色,瞳仁颤抖地回首望着那些焦糊的尸首,声线波动:“你是说……”
借刀杀人这种事情,第一次尝到了甜头就会有第二次。
“朝云,把火灭了就去查查,京郊的火铳炮是谁在看守,今天能轰到别院里来,明天是不是就要对准长安街了?”朝汐面无表情道,“还有之前跟我在一起的那个侍女,也一并查了,下药的事恐怕跟她脱不了干系。”
随后伸出手指了指在温泉池边上放着的半盘葡萄:“那个也带去。”
她边说着,边感觉自己身上的药效正在慢慢褪去,一手撑着剑,另一只手扶着桑晴慢慢站了起来。
桑晴只觉得她的手凉得像是死人,还未来得及开口,朝汐便一触即放地松开了,好像并不愿意再与旁人接触一样。
“朝云。”她长出了口气,“送殿下回去,这里不安全。”
说罢,也不管桑晴的脸色是怎样的难看,一个人近乎失魂落魄地向前走,方才眩晕的感觉还未曾消退,而她的眼睛今天也不太好使,差点一脚踩空落到温泉池里,看得桑晴一阵心惊胆战。
朝汐的心思不在家,对于自己险些落水这事也浑不在意,摆正了身形后又脚步不停地继续前行,还没等她晃悠到门口,一声“大帅”便截住了她前进的步伐。
朝汐皱起眉头,眯了眯眼打量着来人——朝家军亲兵对她的称呼自从两年前就改了口,一直以来都是“将军”二字,鲜少有人如此,上次她被叫做“大帅”,那还是小皇帝刚刚曾封她的时候,大家图个新鲜,叫过了也就算了,况且她一直也不喜欢“大帅”这个称呼。
现如今这小将见了她,脱口而出便称“大帅,”想来是跟她不太熟悉的。
她停住脚步:“何事惊慌?”
“大、大帅......”小将气喘吁吁,词不连句,“韩、韩将军......西北、西北,韩将军......”
韩将军?
朝汐眨了眨眼,京中一应武将她基本都熟识,虽说有几位姓韩的大臣,可就算是尊称,也万万当不起这一句“将军”,况且还是西北的将军,西北是她的地盘,别说是将军了,就连土坡上的几只野狼她都晓得姓什名谁。
西北能有几位韩将军?
朝汐直觉要出事,耐着性子安抚他道:“慢慢说,别急,哪个韩将军?”
小将“唔”了一声,又咽了口唾沫才平稳了呼吸,急切地开口:“西北的韩舫将军,带着一大队人马闯到皇宫去了!”
“什么!”朝汐的身影晃了几晃,瞠目欲裂,“说清楚!”
“韩将军从西北快马加鞭、千里奔袭至京城,说皇上听信奸佞谗言、残害忠良,使用阴毒手段在大帅体内埋下蛊毒!”小将着急补充道,“京郊的关卡没拦住他,他打伤了几名士兵后带着人硬闯过去了,说一定要找皇上讨个说法!”
朝汐面色铁青,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险些背过气去,又是一声怒喝:“朝云!”
站在不远处的朝云也听见了小将来报,心中惊涛骇浪不止,朝汐这边刚一唤她,她便立刻飞身上前。
朝汐都快要疯了,这声怒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一时间眼前竟有些发黑,连忙扶住身旁的高墙,胳膊肘却一直在微微发颤。
“速速备马,我要进宫。”说到这时她的嗓子已经有些嘶哑,随即而来的又是一声重咳,“你......咳咳......”
朝汐吸了口气,勉强稳住心神吩咐道:“京郊大营往北五十里就是悬鹰阵,你骑着朝歌,拿上殿下的令牌,去找沈嵘戟,问他借两个飞甲先行一步,一定要赶在舅舅进宫之前拦住他!”
不管舅舅是怎么知道了北漠事情的真相,不管是谁告诉的他,他都万万不能出此下策——带兵闯皇城,这不是造反吗?
桑檀那被自己烧起来的怒火还未来得及平息,舅舅这又给他来了一出“众人拾柴火焰高”,是生怕桑檀这把燎原星星之苗变不成三昧真火吗?
“末将遵命!”朝云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朝云这一走,她好像是彻底没了依靠,全身的力气都在瞬间被人抽走了一样,桑晴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
“我呢?”桑晴问她,“我能帮你做什么?”
她轻轻抬眸,看了桑晴一眼,里头风起云涌,情愫万千。
顿了顿,朝汐才低声道:“不用,你什么都不用做,这一阵子恐怕京城都要不得安宁了,你暂时先别回去,就在大营里住下,还安全些。”
桑晴赶忙补充:“我可以帮你的,你说出来我就可以做,哪怕……哪怕是大逆不道。”
朝汐将手臂抽出来,准备进屋去寻自己的朝服和盔甲:“没有,你好好在大营里呆着。”
桑晴并不准备放过她:“子衿,我可以的,只要你说!”
“来人!”朝汐蹙起眉头,耐心告罄,“送殿下回大营,少一根头发,我就把你们丢到北漠喂狼!”
与此同时,桑晴也在轻声开口:“为什么?他刚刚都要杀了你,你还在这里委曲求全,在他心里已经认定了大楚可以没有你朝子衿,你到底为的是什么?”
朝汐微微阂上了双眼,再睁开时正好对上桑晴灼热的目光,她的眉宇间滚动着砂砾一般涩涩的沉默感,在朝汐隐忍许久爆发出的怒吼中,她轻如栖草的质问被掩埋住,根本不值一提,可朝汐还是听见了。
朝汐看着她认真的脸,心里像是被人揉起来的纸张,哗啦啦地轻响。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朝汐,瞳孔微微颤抖着,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子衿,为什么?”
为的什么吗?
朝汐喉骨微动,一时间不知该怎样解释。
她能怎么说呢?她能为的什么呢?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大楚这泱泱河山断送在桑檀手上,而自己却无动于衷吗?
半晌,她终于笑了笑,她的笑容很用力,是一种认真的笑,也是一种让桑晴看了心疼的笑。
夕阳沉甸甸的光线照在两人身上,朝汐用力地对着桑晴笑着,她甚至看起来太用力了,以至于像是在掩饰着什么,桑晴伸过手去,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眼前的光线蓦地被挡住一般,突然降临的黑暗里,朝汐炽热的气息迎面扑来,桑晴还来不及闭上那张因为惊讶而张开的樱唇,朝汐整齐而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住了她的下嘴唇,这股酥麻的感觉从二人的唇间蔓延开来,思绪瞬间被打成粉末。
朝汐温柔而侵略性地轻轻撕咬着,手掌毫不迟疑,坚定地放在桑晴的脑后。
“好好在这待着。”她有些嘶哑的声音随着浓重的呼吸传递近桑晴的嘴里,“我不能再没有你了。”
随后,她强行掰开桑晴的手,大步离开,披甲束发,飞身上马,准备进京。
将军是有心的,只可惜一颗赤诚之心全部扑在了护国的疆场上。
朝汐的反应不可谓是不快,沈嵘戟悬鹰阵的飞甲调动不可谓是不灵,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朝云一身冷汗赶到皇城脚下的时候,惊悉京郊哗变的禁军紧急调动,董晋良带着御林军封锁了京城九门,整个皇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子衿等等!”桑晴到底还是追了出来。
朝汐此刻已在马上,闻听言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胯/下的战马似是感知到了背上将军的急切与焦躁,即使是被勒着缰绳,也在不住地原地踱步。
桑晴抬眸看向朝汐,她的睫毛柔软得仿佛能被微风吹动,她的脸上此刻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失落,更没有沮丧或者是不幸,出了一口短气后,她轻声道:“你此刻进京,一旦朝云压不住韩将军,那你无疑是引火烧身。”
朝汐清了清喉咙,待想要说些什么,桑晴却先一步打断她。
“我知道,即便是引火烧身你也是要去的,我不拦你,御林军不是韩将军的对手,禁军又拦不住他,眼下能抑制住局面的也只有你,京城倘若兵变,那么后果不堪设想,这我都知道。”桑晴道,“不过你需要给我一件信物,一旦瑾瑜将你扣押住,朝家军必定人心浮动,恐生祸端。”
空中仿佛有人泼了滚烫的铁水,落日赤红色的余晖开始大片扩/张,桑晴的脸上被无可抗拒地抹上了这种勾魂夺魄的耀眼颜色。
朝汐点点头,看也没看就直接从怀中摸出了个什么东西,隔空抛给桑晴:“这东西虽然没有帅印虎符有份量,可所有朝家军的将士都认识。”
桑晴接到手里,这才看清了是什么——朗心玉佩。
她的心猛地一沉。
时隔多年,桑晴从未想过这玉佩竟会以这种方式物归原主。
朝汐也不再废话,双腿狠狠一夹马腹,策马狂奔而去,只不过丢下一句:“别让我担心。”
此时的京城里,谁也没有想到,仅仅就是因为朝汐前几日寄去西北大营的两封信,竟闹出了这样的轩然大/波。
韩舫压抑了数年的委屈一朝爆发,许是得了失心疯,先是派人将柳相的府邸团团围住,却被人告知柳相前些时日就被皇上请到皇宫里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于是他便立刻扭转势头,将这股子邪火尽数发到了敢来救场的御林军身上。
御林军、禁军、京郊大营,这三方同时守卫着京畿地区的安危,可谓是皇城根儿的最后一道防线,平日里也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交情。
京郊大营就不用提了,要是能一早拦得住韩舫,现在也没有这些破事了。
御林军多是京城里吃皇粮走门户的少爷兵,而禁军则是在朝汐手下真刀真枪地操练过的,前者刚刚听闻有人从西北杀入了京城就吓得尿了裤子,恨不得将九门提督一人分成九块驻守城门,根本不值一提。
后两虽然有些本事,可对于禁军来讲,西北来的朝家军怎么算也能是半个“娘家人”,骤然给二十万禁军来个“大水冲了龙王庙”,谁也没能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一时间进退维谷,正如桑晴所料,谁也不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地见了血,很快便被韩舫突破了防线。
夕阳已经坠入了四九城楼宇交错的天际线,潮水一般的黑暗很快就将这座有着百年历史的皇城淹没了。
韩舫带人一路逼近宫禁之外,随后他将自己的头盔往下一摘,郑重地放在了冰凉的玉阶之上,仿佛送上了自己的一颗人头。
他挺直脊背跪了下去,先是冲着大殿的方向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随后目光直直地穿过挡在他面前的大内侍卫,他的声音里仿佛被人揉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罪臣韩舫,求见陛下,恳请陛下交出留宿宫中的奸佞之臣以及身在崇晟宫的妖后,为我朝家军将领朝辉报仇雪恨!以慰老将军在天之灵!慰我朝家军无辜枉死的数万忠魂!臣愿以死谢欺君之罪!”
太和殿里的桑檀听了这话,都没想起来去怪罪柳承平,就已经勃然大怒,终究是在龙椅上坐了四年的皇帝,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躲在别人身后的小皇子了,天子的胆魄自然是旁人不能比拟。
“他韩舫好大的胆子!想要报仇伸冤是吗?好啊,朕就让他来!”桑檀拍案而起,气得连玉玺都给摔了,还砸的太和殿上的地砖都裂了两块,也不顾一旁太监内侍们的阻拦,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直接冲了出来,与韩舫当面对峙。
守护着西北防线的一众将士与保护着天子安危的大内侍卫隔着一道不过几长宽的汉白玉石桥,面面相觑,谁都不想真刀真枪地干起来。
他们像是坐在深海里的沉睡者一般无声无息。
就在这个万分紧要的关头,朝汐终于赶到了,她带着十几个人,强行从层层围禁宫廷的朝家军队伍里,闯出一个豁口,撕出一条路来。
朝大将军一口陈年的老血差点被自己亲舅舅给气地喷出来,她强压住心头涌起的酸涩,冲着身后一声咆哮:“还愣着做什么?把人给我绑了!”
西北来的朝家军将士们看到自家主帅来了,竟一时不敢妄动,一个个噤若寒蝉地定在了原地,唯有朝云率先反应过来,立刻带着从京郊跟来的几个小将,七手八脚地将韩舫捆在了原地。
韩舫一见朝汐,眼圈都红了:“子衿......”
“闭嘴!韩舫,你这是要做什么?”朝汐爆喝着赶忙打断他,目光闪动道,“你眼里还有没有君上臣下,还有没有忠义仁孝?西北大营远在千里之外,未经传召私自入京,你这是干什么?逼宫造反不成吗!”
韩舫被五花大绑地压在地上,几乎声泪俱下地控诉:“那是你的父亲母亲,是数万的朝家军将士,是大楚的孤臣啊……”
朝汐垂下眼帘看着他,国仇家恨她又何尝不知?亲生父母命丧皇权她又何尝不恨?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当真拿了兵符造反去吗?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忠臣与孝子,此间种种不足为外人道的苦楚,无论走上哪一条她都不能再回头了。
将军是有心的,只可惜这一颗忠勇的护国之心,是铁铸的。
“来人,将韩将军带下去!”朝汐微微阂了阂眼,复又睁开之时,眸色冰冷,对着在场的一众将士厉声喝道,“我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所有朝家军将士即刻退出九门以外,如若不然,提头来见!”
韩舫声嘶力竭:“朝子衿!”
朝汐别过眼去,不再看他,心口却如抵刀剑,几个呼吸之间仿佛就能见到鲜血,她深吸了一口气:“带走!”
眼前的景象似有愈加模糊的趋势,她的额角一直在“突突”跳个不停,朝云他们七手八脚、连拖带拽,终于把韩舫带出了这片一触即发的僵局里。
听着韩舫的声音越来越远,朝汐总算沉了口气。
她走上前去,一撩衣摆跪在了长阶之上:“皇上息怒!韩将军早年有些癫狂之症,时常复发,今日许是被小人蛊动,鬼迷了心窍才做出这等欺君罔上之事,还望圣上念他多年以来的劳苦和一片赤诚的衷心,饶他一命!”
刘筑全见韩舫被带出了皇宫,朝汐也已经跪在了阶下,趁机在桑檀耳边轻声劝着:“陛下息怒,您看朝大将军都亲自来了,想必是没什么险情了,您这衣裳都还没换呢,当心着凉,还是先进偏殿休整片刻吧?”
桑檀阴恻恻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刘筑全,不置可否。
他从刚才出了太和殿就没说过话,韩舫的控诉,朝汐的求情,刘筑全的劝解,他全都看在眼里,听到耳里,可是始终一言不发。
但是不说话,并不代表没听到。
韩舫今日怒气冲冲地闯入京城,想必定是知道了北漠之事的真相,这才敢不管不顾地让他交出当年谋害朝家军将士的幕后黑手,看朝汐方才隐忍不发的样子,想必也是已经知道了实情,可仍以一己之力强行压住韩舫,保全自己天子的颜面。
桑檀负手立于汉白玉石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跪在地上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她心酸满目的苍凉眼眸,脸颊上那道还在隐隐渗血的伤口,此刻他前所未有地明白了一件事——她朝子衿,做定了不孝于父母却深忠于大楚的孤臣,而他桑瑾瑜,却做了愚孝于父母的昏君。
他桑瑾瑜的身后永远有这一把利剑在护着他,而朝子衿的背后,空无一人。
周遭一片鸦雀无声,桑檀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暗自叹了口气,面色如灰地转过身去,兀自走向太和殿里,在泼墨一般的将夜里,轻飘飘地对朝汐丢下了一句:“滚进来。”
朝家军上下果真“不辱使命”,朝汐给的一柱香时间都还没到,全体就已经都退出了九门以外,并且快马加鞭地回到了京郊大营,连同韩舫在内,随行的一千将士全部听从将军令,军法处置,军法过后韩舫当即革职。
太和殿偏殿里灯火通明,晶晶的光芒照在两人苍白的脸上,只有在映着火光时去看这两个人,他们的脸色看起来才不像是死人般了无生气。
他们彼此沉默又目光凛冽地对峙着。
朝汐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她垂下的目光看起来空洞而又冷漠,可是没有人知道,此刻她的心里满是巨大的绝望,那颗铜铁铸造的心脏上,此刻定是裂了一条巨大无比的沟壑,冷风呼呼地吹进去,天寒地冻,一片雪白。
桑檀扫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西北的水土真是好,养出来的将军一个比一个脾气大。”
他坐在偏殿的椅子上,眼睛一眯就是两道冰冷的光,偏偏面上的神色不温不火,当真是生来做帝王的料。
“圣上息怒。”朝汐脸色一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缓地说,“韩将军早年间受过伤,时常有癫狂之症发作,今日之事想必定是无心的,还望皇上开恩网开一面,放过韩将军,一切罪责皆由微臣替他承受。”
“是吗?”桑檀不接茬,随后他用平静而冷漠的声音继续问道,“早年间受过伤?在哪受得伤?北漠吗?”
朝汐的唰得一下就白了。
她面色一沉,蓦地抬起头,目光如火,直直地看着眼前的桑檀,她的眼眶周围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感。
那双不太好使的眼睛此刻竟看到了灯火摇曳映出的五彩光晕,桑檀锋利的面庞被笼罩在温柔的光影漩涡中,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准备收割人灵魂的酆都仙使。
他的目光正静静地看向朝汐,仿佛像是在看藏书阁里的某一本书,朝汐一时间无法从他晦涩难懂的眼里读懂他的想法,又或许,她从来就未曾读懂过。
北漠……他这个时候提起北漠……是承认了吗?
巨大的沉默里,她抬起头望向桑檀,他们两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眼里的敌意,这种敌意就像是在动物的世界里,两头彼此对视的公狮子。
朝汐看着自己面前这个面容冷漠,趾高气昂所谓的皇兄,一股无名火从她的心里瞬间窜到头顶,掠过她脸上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痛感:“臣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桑檀哼了一声,似乎没准备继续跟她纠结这个问题,话题一转:“半个时辰前京郊大营传来一阵惊天的响动,怎么回事,查清楚了吗?”
朝汐把头低下去,刻意隐瞒着说:“已经派人去查了,目前暂时还不清楚是什么缘故。”
桑檀的神色阴晴不定,沉默了片刻,随后又是一声冷笑:“是吗?京郊大营距离你休养的别院不过数里,半个时辰了都还没查到消息?韩舫远在千里之外带兵闯入京城你却能及时赶来?朝子衿,你让朕怎么能不多心?”
朝汐心里一惊,再度抬眼。
“仰面视君,有意刺王杀驾......”桑檀看着她,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灯火下显得尤为动人,“朝子衿,你要造反吗?”
朝汐面无表情,只是两眼一红,两颗滚圆的泪珠便从她浓密的睫毛下滚了出来——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在桑檀的嘴里和“造反”二字扯上关系。
“我?”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把揉进人心里滚烫的沙子,“造反?”
为了碾碎住自己造反的冲动,她服下了含有十殿莲的逻丧,成为了匕俄丹多续命的傀儡;为了抑制住自己造反的欲望,她放弃了为父母报仇的恨意,成为了大楚背后最有力的一把利剑;为了让桑檀这个小皇帝安稳地坐在龙椅上,她不惜将满腹孤怨的舅舅五花大绑回营里军法伺候。
为的就是不造反。
可现如今他说什么?他桑瑾瑜刚刚问的什么?
她要造反吗?
朝汐怒极反笑,她强压着心里的情绪,脸上是平静的神色,只有泪水挂在她那张有着狰狞伤疤的脸上,沙哑地开口:“桑瑾瑜,你想做亡国君吗?”
桑檀深吸了一口气,眼里的光唰的一声就灭了,仿佛被风吹熄的蜡烛。
如果说他方才在太和殿前刚刚看向朝汐的目光还充满着怜惜与愧疚,而此刻,他的视线上却像是突然笼罩起了一层寒冷的雾气,脸上像是被人泼了一碗混着冰碴的冷水。
他低声喝道:“朝子衿,你放肆!”
朝汐面不改色地反唇相讥:“看来是不想,既然不想做亡国君,又为什么会做出残害忠良、割地饲虎这样的昏君行为!”
“大胆!”桑檀怒不可遏,拍案而起,“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跟朕说话?”
朝汐:“那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敢杀害从小教你习武骑马、拉弓射箭的叔父!”
桑檀被她吼得面色一晃,没有回话。
“‘犒军’?”朝汐讥笑一声,“亏你也想得出来!”
桑檀的瞳孔里倒映着偏殿内的光源,按照呼吸般的节奏明灭摇曳的烛火,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即将油尽灯枯的巨大烟火。
那一瞬间,他在朝汐的目光里,第一次看到了属于狼族翻滚着的怨毒和仇恨,芒刺在背的深幽恐惧感像是千万冤魂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身后,那是他从不曾见过的目光,它仿佛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沼泽,里边肆意闪烁着蓝色的幽光,肆意腐蚀着他的心脏,像是剧毒。
所以她以为......是自己杀了朝老将军是吗?
她所有的怒意,所有的怨怼,她的有仇不能报,有恨不能宣,都是因为那个在她心里该死上千次百次的人,是自己吗?
桑檀微微闭上眼,眼前突然浮现出江南翻滚着浑浊泡沫的楚河,两国军队驻守的火焰、以及寂静的尘埃星河倒影在水面上,被风一吹,就溃散成一片扭曲肮脏的污秽,他羽毛般浓密纤长的睫毛湿漉漉的。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朝汐,她的脸在光线下显得非常清晰,桑檀甚至觉得都能看到她面庞上细腻的白色绒毛。
这样的她,看起来更柔弱、更纯净、更美好,就像是桑晴。
但是她也更容易受到伤害,就像是一个脆弱的蓝青花。
可桑晴又跟她不太一样,桑晴也纯净、美好,可桑晴更像是一汪泉水,不论是刀伤还是剑创都无法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最后依旧是一面完整的平静,依旧惊鸿照影。
可是朝汐不会,碎了就是碎了,即便是请来能工巧匠以天衣无缝的手法将她无数次的粘合,可那些碎过的痕迹也依旧存在,每一条裂痕都在清晰地记录着她所受过的伤。
“你担心朝家功高震主,我理解,你害怕我们举兵造反,我也明白,你忘恩负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我都懂。”朝汐看着他,扶在膝头上的手掌暗自收紧,她眼眶通红,“可是你不能把自己活生生地作成亡国君。”
桑檀瞬间感觉到了血液倒流冲上头顶,快要掀翻自己天灵盖的感觉,还没出口的“不是”二字僵死在了那口雪白的牙齿上。
朝汐:“柳承平勾结南珂罗,里通外国,这是内忧;南珂罗虎视眈眈,楼兰伺机而动,这是外患。大楚现如今就是一座破旧不堪的房子,内忧外患不断,而你......”
“呵。”她冷笑了一声,继续道:“飞鸟都还没打完你就急着收弓,狡兔还没杀尽你就忙着烹狗?先帝知晓我朝家满门忠烈,临崩之时将西北边境托付与老将军,自受命以来,未曾有过一日懈怠,夙夜忧叹,唯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而驻守边疆六载,深入不毛,损兵折将数万,这才击退北漠蛮夷,保得一方宁静。”
“现如今南方大局未定,兵甲不足,陛下您不忙着庶竭驽钝,攘除奸凶也就罢了,反而还亲小人远贤臣起来,这不是亡国君的行为,又是什么?”
“够了!”桑檀脸色苍白,企图挽救他天子最后的尊严,他迎上朝汐炽热的目光,眼里闪烁着逃避的光芒,“闭嘴!”
“这就够了吗?我还看差得远呢!”她像是一只历尽千辛万苦后终于长大尖牙利爪的狼,她在战场上可以将敌人杀得片甲不留的暴戾终是席卷到了君臣二人之间,此刻的她,从头到尾都是充满了杀戮气息的女战神,“你听信谗言、残害忠良、割地饲虎,就连我都不放过,回京当天一碗红花就赏了下来,桑瑾瑜啊桑瑾瑜,我看你不仅要当亡国君,还要当千古第一昏君!”
她猛然站了起来,倒是把一旁的刘筑全吓了一跳,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将军!”
朝汐用鼻腔轻轻嗤了一声,目光停留在空中的不知道某个地方——许多许多年前,她和桑檀每次吵架都是这样,她一直喋喋不休地发泄着自己满腔的怒火,而桑檀,每一次只有不断重复的两句话:“够了”和“闭嘴”。
说实话,她累了,突然有种想要一走了之的感觉。
上一次在她眼前呈现出这种鸡飞狗跳的场景,那个时候是北漠的城门被火铳炮轰得粉碎不堪,她被巨大的恐惧感压得像是要粉身碎骨一般,但是今天,她并没有这样的恐惧感,只是有一种从五脏里扩散出来的抗拒,迅速地在她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就像是一滴又一滴落入池子的墨水,迅速地扩散开来,把一池透明染得漆黑一片。
简单点来说,就是她累了。
“不是……”桑檀在她近乎疯狂的控诉中轻声呢喃,“不是的……”
他是想要解释的,他想要清楚地告诉朝汐,老将军不是他杀的,犒军不是他派的,红花也不是他给的,她所误会的一切,都是错的!
他是忌惮着朝汐,忌惮着她手里的朝家军,可他只是想要卸了她的兵权、拿了她的虎符,却从未想过要伤她分毫,他又怎么忍心伤害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朝老将军?
他想开口告诉她——告诉她,当他知道后宫干政派出犒军一事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个时候皇宫里的人早就出了嘉峪关,快马加鞭也赶不上了;告诉她,当他知道自己送过去的补药被换成红花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个时候小太监早就到了将军府,马不停蹄也追不回来了。
又或者,他开口认个错,替身在崇晟宫里的太后给她认个错,替权倾朝野的柳相给她认个错,告诉她,自己没有护好她,没有护好她的父母,没有护好大楚。
“不是?不是什么?”朝汐咧开嘴,露出那排洁白的牙齿,她有气无力地问,“不是你做的?”
皇宫中墨黑色的天空里,流动过一丝薄冰般的云絮,桑檀的心一沉。
他又以什么身份去道歉呢?
桑瑾瑜?还是桑檀?
只可惜,曾经的小皇子桑瑾瑜,那个京城小霸王的瑾瑜哥哥,在他登基称帝的那天就已经死了,是自己亲手埋葬了他,现在坐在这座四九城九五之尊皇位上的,是大楚的皇帝——桑檀。
自古君王不认错。
这个错,他不能认。
太和殿炭笼里,火热的气息混合着银炭剧烈灼烧噼啪作响的声音还在一阵阵冲着对峙的二人不断袭来。
桑檀站起身。
他的脸渐渐从刚才的震惊里恢复过来,就如同一盏濒临灯枯油灯突然被人填满了燃油,终于又燃烧起熊熊的火焰。
朝汐看着面前重新冷漠强大起来的桑檀,就像是突然被一双缠满荆棘的无形大手攥住了心脏——是了,这才是她熟悉的桑檀,刚愎自用、薄情寡义,自私虚伪、疑心深重。
屋里静默了些许,桑檀轻轻抬起头,他的突然声音恢复了原有的锐利和傲慢,脸上笼着一层屋外冰霜一般的轻蔑。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冷冷地开口:“看来西北的水土还真是养人,竟把你养得如此偭规越矩——不知君臣有别,当面顶撞君王也就罢了,可现如今你佩剑入宫,带人私闯皇城,如此大逆不道,难不成是想要举兵造反、谋朝篡位吗?”
“陛下!”刘筑全的冷汗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流,“陛下息怒啊,大将军她不是有心的!”
小皇帝这意思……是要给朝汐安上一个谋反的罪名吗?
桑檀怒极反笑,转过头目光乖戾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筑全,轻嗤一声,声线阴冷道:“怎么?她这大将军这么快就官复原职了?”
刘筑全的脸色顿时惨白一片。
“你有火气对着我发,撒到别人身上算什么本事?”她平静而悲伤地低声叹道。
桑檀阴鸷地盯着她。
朝汐抬起头,牢牢地盯着桑檀,过了很久,她才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眼圈通红:“大将军是吗?老子不干了。”
垂在身侧的手掌再一次锁紧,又因太过用力而全身都开始有些轻微地颤抖。
她渐渐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直到自己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她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从今往后,任你桑瑾瑜如何昏庸无道地折磨你这破烂江山,我朝子衿……听调不听宣。”
她像是要把自己的骨头都捏碎,手臂上的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被她硬生生地挣开,流出的鲜血殷红了朝服一片。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其实是两章 76的惊变和77的造反 之前我操作失误把77给删掉了 现在只能修改一下76 骚瑞……大家凑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