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檀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本就是想给她提个醒让她心里有点数,可朝汐才刚答应下来,他就有点后悔了,使团来京不是小事,他怎么就能让这个冒失鬼跟着去了?
但是这话已经说出去了,一国之君金口玉言,朝令夕改,岂非儿戏?
看着朝汐风雨不动安如山的神色,桑檀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随后利落地吩咐道:“既如此,此事就交给鸿胪寺和朝将军了,你们看着办吧,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撩袍叩首,恭送吾皇。
文武百官退朝散去,鱼贯而出,还没缓过劲来一头雾水的朝大将军混迹其中,费劲地回想着,刚才她神游四方的时候,小皇帝到底都说了些啥。
直到她都走到了午门底下的时候,朝大将军还是没能知道,刚刚桑檀让她和鸿胪寺卿一起做什么。
等到缓过劲来,想起来再找鸿胪寺卿问个明白的时候,人家早都不知道坐轿子跑哪去了。
朝大将军叹了口气,心道:“管他让我干啥呢,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是心胸宽阔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是跟在她身后的穆桦,心里都快急得上火了。
穆大人三步并作两步,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了她,还没等朝汐开口,穆桦劈头就是一通数落:“朝子衿你是不是脑子里有稻草?你想什么呢?楼兰人对你什么态度你不知道啊?你破人家城门的时候,他们都恨不得抽你的筋,喝你的血。楼兰人进京你不躲着点就算了, 还上赶着去给人家接风洗尘?行啊,大将军,你还真是厉害啊,你想让人家怎么夸你?高风亮节吗?”
“停停停,你等会,等会……”朝汐还没来得及听完,本就一头雾水的脑子“嗡”的一断了线,胡乱挥着手打断他,“什么我就高风亮节了?这词是这么用的吗?还有,我什么时候要去给楼兰人接风洗尘了?”
穆桦被她气得失笑:“什么时候?刚才金殿上答应皇上的不是你?你吃忘鸡蛋了?”
朝汐:“我答应他什么了?”
穆桦简直要被她气炸了:“你,和鸿胪寺卿一起,给楼兰人接风洗尘!”
“啥?”朝汐一声巨吼,满眼的不可置信,目光来回在不远处的太极殿和穆桦脸上飞快地奔走,“老子什么时候答应了?”
穆桦彻底不想跟她说话了,转身欲走,这人是不是得了失忆症了?
“等等,你等会!”朝汐一把拦住他,片刻之后,听她幡然醒悟道,“我知道了!这小皇帝算计我!”
穆桦白了她一眼,拽出被她扯在手里的袖子,两人并行向宫外走去:“现在知道还管个屁用?你都已经答应下来了,难不成现在回去,跟陛下说你不干了?”
朝汐摇摇头,叹了口气:“算了,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谁让我刚才神游九州来着。”
穆桦冷冷地哼哼了两声,又道了一句“活该”,恼得朝汐一拳打在他肩头,痛得他嗷嗷直叫,长街上来往的宫女太监纷纷低下头忍住笑意,心里无一不默默地为穆大人道一声“可怜”。
穆桦心有余悸地抱着挨打的肩膀撤出她三步远,似乎是确定好了安全距离之后,才又问道:“你说楼兰人怎么现在把人质送来了?不是已经俯首称臣两年了吗?这时候送质子入京,是什么意思?”
“你问我,我问谁去?”朝汐没好气地回他,随后她略一沉气,想了想又道,“别的我不敢说,楼兰王那个老家伙生性狡诈,当年我独闯敌营费了不少力气,别说他这个时候送个儿子过来,就算是送来个亲爹,也不得不防。”
穆桦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哎,我听说你这两天都在大长公主府上,去干嘛?蹭饭?”
朝汐目不斜视,神色淡淡:“妇有长舌,维厉之阶。”
穆大人不以为意,秉承着“生命不息,长舌不止”的传统,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他和朝汐之间的距离,压低声音问道:“我说,你是不是喜欢大长公主啊?”
朝汐不答话,只是冷冷的睨了他一眼,大有一种“你再多说一句,老子就把你舌头割掉”的意思,看得穆桦一激灵,生生打了个冷战。
可纵使如此,穆大人也还是贼心不死,自顾自地嘟囔着:“也对,殿下温柔贤淑,才貌双全,又有治国之能,可谓是女中豪杰,当今天下也没有人能够比得上她……”
“穆云罄。”朝汐终于忍不住了,她强压着一股狠劲儿,缓缓说道,“你想不想知道,若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把大理寺少卿给宰了,应该判什么罪?”
穆桦:“……”
说话就说话,动不动就要宰人,这不是个好习惯。
穆大人悻悻地闭了嘴,伸手抚去额角的冷汗,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朝汐那张茄子脸,轻轻一咬舌尖,思付不到片刻,破釜沉舟道:“你喜欢殿下,殿下知道吗?”
朝汐:“……”
她的刀呢?她的剑呢?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朝大将军的双耳就一直没有消停过,它们时不时地就会听见大理寺少卿的低吟浅唱——
“你说你要真喜欢她,她能同意吗?”
“不行不行,按辈分她是你姑姑,她肯定不同意!”
“哎,不对,殿下平日里不与别人打交道的,你一连多日去她府上,她都没赶你,想来是对你不同。”
“可是你们俩这样,皇上能同意吗?不能吧?”
“你说啊,你要是真娶了大长公主,皇上喊你什么?姑丈?不行不行,姑母?也不对啊,姑母夫?”
朝汐:“……”
有没有人收了这个妖孽?
她真是怕了穆桦了,从前她以为,这世上只有朝云这样的小丫头,在没有人理的情况下,可以滔滔不绝的说上几个时辰,今日里见了穆桦,她才算是涨了见识了,原来男人也可以这么啰嗦。
带着这个长舌妇,朝汐也不好再去大长公主府上,她生怕穆桦要是见了桑晴,能脱口而出一声“嫂子”又或者是“妹媳妇”,毕竟这个人现在有点神神叨叨的,应该什么事儿都能做出来。
朝大将军强忍着想要痛扁他的心,终于心神不宁地回到了将军府,哪成想这个絮叨了了一路的神婆子,竟然跟着自己进来了。
朝汐哭笑不得:“你来干什么?你不回家吗?”
穆桦“嘿”了一声,语气愤愤道:“朝子衿,你怎么这样?好歹我陪你说了一路的话,你连口水都不给我喝?”
朝汐:“……明明是你瞎嘟囔,怎么就成了陪我说话了?”
穆桦闪身错过她,长腿跨过门槛,驾轻就熟地往花厅走去。
周伯正巧路过花厅门口,见着穆桦也不惊讶,微微一行礼,又奔着厨房去了。
“你对我家这么熟?”朝汐十分讶异,赶忙问他,“怎么周伯见了你跟见了自己孙子一样,都不惊讶吗?”
穆桦白了她一眼:“有你这么打比方的吗?我都没辈儿了。”
朝汐心下好奇,迈步跟上去:“你快说。”
穆桦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后才悠悠道:“你去边关的这几年里,皇上偶有赏赐都是我给送来,来的次数多了,人也就都熟了,见了我自然不会感到陌生。”
朝汐点点头,心里隐隐泛起一阵酸楚,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府邸,他堂堂大理寺少卿,竟比自己这个主人来的次数还要多,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穆桦见她神色有些凄楚,心中疑惑,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竟然戳到了这家伙的痛处上,赶忙转移了话题:“你不抓紧想想楼兰使团进京的事?”
“有鸿胪寺呢,我担心什么?”朝汐在他一旁坐下,神色逐渐恢复平常,拿过刚才穆桦倒水的茶壶,也给自己倒上一杯,这还是当年老将军在时,存下来的猴魁。
朝汐天生不知道什么叫着急,什么叫担心,她吃喝不愁,酒肉管够,又在边疆吃了那么多年的沙子,就算是当年的京城小霸王,有再多的棱角,那也早被西北的白毛风给吹平了,即便小皇帝把使团进京这种活强塞给了她,她也可以两耳不闻,视而不见,毕竟还有鸿胪寺呢,怎么可能让皇上丢了面子?
皇上要是丢了面子,那就是大楚丢了国威,大楚要是丢了国威,那鸿胪寺这些人,就得丢命。
她是不愁,可是穆桦不能不愁,有些人天生就是操劳的命,就比如他。
他今天跟着朝汐回来,其实是有正事的。
穆桦:“朝会之上你神游九州,好多事儿估计都没听见,过几日使团进京,皇上打算在宫里设宴接见,这回宫中的防务由御林军、禁军还有大内侍卫三部分共同负责,互相牵制,虽说皇上让你一起陪着鸿胪寺筹划接待事宜,可最重要的,还得有你亲自坐镇。”
朝汐点点头:“这是自然。”
楼兰称臣不过两年,君主未灭,自然心有不甘,况且楼兰城破,朝汐耍得是阴招,并非光明正大的兵刃相向,楼兰选择这个时候送质子入京,焉知是福是祸。
“楼兰送来的是谁?知道吗?”朝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要是送来个不痛不痒的,那也也没什么用。”
穆桦:“还不知道,不过楼兰人的车驾这几日就准备入关了,牒子应该快送来了。”
穆桦话音刚落,周伯就打门外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封信,说是军师派人从西北大营送来的。
朝汐接过信拆开,一目十行快速扫过,信上交代的简单,然而三言两句间却蕴含了许多信息——两国对峙多年,即使两年前朝汐大破楼兰,可现如今,两国境内不乏还是有对方的斥候探子,潜伏在楼兰的朝家军斥候来信说,今年春天的时候,楼兰王似乎大病了一场,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他露过面。
更加奇怪的事,他的长子以尽孝为名,整日里不见踪影,一干事务皆由楼兰王的次子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