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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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桑檀一指旭亲王,气呼呼道,“你怎么就能把午门给他了?”

“皇上息怒。”旭亲王略一沉吟,想了想道:“昨日饮宴,章大人卖给我们几人一些蜜枣,哪成想这蜜枣价贵,为臣才吃了一盘,就要八万两银子,可为臣出门赴宴,浑身上下也找不出那么多钱,幸有柳相出谋划策,让臣将午门抵给章大人,这才得以清账。”

昨日章贺昭做东,在尚书府宴请二位王爷和柳相,说是赔罪。

可饭还没来得及吃,章贺昭便拿来一筐蜜枣邀他们品尝,旭亲王搭嘴一尝便知晓此果乃是上品,甘甜可口,情不自禁吃了一盘下去,可吃完之后就傻眼了,老尚书面不改色地向他们要钱,说是此枣罕见,三年一开花三年一结果,再费尽人力物力送到京城,自然价贵些,不过他们几人关系非常,也就便宜卖了,粗略一算,硕亲王最后欠了一万两,柳相欠了五千两,旭亲王贪嘴,竟欠下了八万两来。

出门赴宴,哪有人带着现银出门,硕亲王无奈将自己的玉佩抵给了章贺昭,柳相将自己的轿子赔给了他,旭亲王实在是没东西可给,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又不好拖欠着,当下着实有些为难,柳相思付片刻,提议旭亲王将午朝门抵给老尚书,此话一出,旭亲王心中踌躇。

却听得柳相宽慰道:“左不过是皇家的东西,他章贺昭还能拆了不成?”

旭亲王觉得有些道理,这才写下欠条,将午门抵给了章贺昭,算是自己欠下的八万两枣费。

桑檀听完后默不作声,皱着眉头坐在龙椅上沉思,他脑子里都快转了一百八十个弯了,可还没想出头绪,心中不免有些烦躁,猛然一瞥,发现武官头排里的朝汐,正似笑非笑地挑着眉毛冲他飞眼。

桑檀微一晃神,脑中灵光一闪,眼眸半眯着望向她。

果然。

果然是她搞的鬼,想来这小狼崽子也知道,要是自己带人上门去抢钱,旭亲王肯定不会给他,并且还会联合御史台一起,狠狠地参她一本,可要是旭亲王自己理亏,欠了钱就不一定了。

她利用章贺昭宴请之名,来打劫旭亲王的银两,既把自己摘了个干净,又拿到了赈灾饷银,还当真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啊。

不过看她此刻的神情,估计应该也没想到,柳相竟会让旭亲王使出抵押午门这一招来。

说起来……柳相呢?

桑檀又看了一眼文官,原本柳承平的位置空了出来,而章贺昭身后此刻正站着一位白衣少年,这人他认识,柳相府上的客卿容翊,早年间里,每每柳相告假,都是他代为转达,今日不见柳相但看容翊,想来便也知道了。

桑檀暗暗冷笑,柳相躲得倒快,前些日子挑唆章贺昭金殿参君,后来又谋划着送钱让其下狱之事,结果被人反将一军还没给自己个说法,昨日竟又提议让旭亲王将午门抵给了章贺昭,虽说这样一来,倒是能从旭亲王手里要来银两,可柳相这两次办的这叫什么事儿?

小皇帝看着自家皇兄浑然不觉的神情,心中越想越窝火,被人卖了还倒帮着别人数钱,天底下最傻的亲王莫过于他了。

“旭亲王。”桑檀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既然吃了人家的东西,那势必是要给钱的,贸然将午门抵押出去,将朕置于何地?将皇家的脸面,又置于何地?”

旭亲王反应极快,当即下跪:“为臣知错,请皇上恕罪。”

桑檀没心情理他,淡淡吩咐道:“既是抵押的东西,那便早些日子还钱,将午门给朕收回来,皇家的东西就这么贱卖了,说出去也不怕百姓笑话。”桑檀微微一顿,看了一眼容翊,想了想又再度开口:“柳相身为当朝宰相百官之首,又是国舅,理应劝诫百官,修己以敬,现如今却纵容旭亲王胡闹,实是戒律不严,罚俸三个月,小惩大戒。”

容翊向上拱手,微一欠身,算是领旨,桑檀见他不跪,也没跟他计较。

旭亲王承诺,明日一早便把银两送到章贺昭府上,这一出闹剧可算有了个结果,桑檀心下虽是有些恼怒,却也暗自窃喜终于凑够了赈灾饷银,看日头也已快到了巳时,又交代了几句,便草草结束了朝会,单独留下朝汐御政殿谈话。

皇后近日身子不爽,晨起时还听到她咳嗽了几声,所以下了朝后,桑檀让朝汐先去御政殿等着,自己则是到了皇后宫里前去探望。

朝汐应了下来,虽说桑檀做皇帝不怎么样,当人兄长就更是别提,不过作为人夫,他还是非常恪尽职守的,别看他现在当了皇上,可对于皇后这个发妻那是真没得说,她的孩子出生不过三日,便被封为太子,皇后殷氏自幼体弱多病,除了桑檀登基当天,其余时间就基本没出过自己寝宫那一亩三分地,对于六宫之事就算是有意管理,可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听桑晴提过,后宫里的女人勾心斗角,不是下毒就是陷害的,各宫的娘娘们每天都致力于怎么把除了自己以外的娘们儿都给弄死,所以对于皇后这个病秧子自然也不会手软。

毕竟皇后不死,尔等终是妃。

桑檀对于后宫的这些手段自然心知肚明,毕竟自己老娘也是上一届宫斗的佼佼者,不然的话,先太后是怎么哭死在冷宫的,他又是怎么有机会坐到现在这个宝座上的,所以桑檀下令,各宫嫔妃无论怎样争权夺势,勾心斗角,都不可危及皇后的安危和利益,不然一律按照谋反处置。

朝大将军出离了太极殿,一边心里腹诽着桑檀的坏话,一边往御政殿走去。

经过长街时,朝汐看着远处的御花园,终于感叹出了她心里一直都存在的一个疑问:“为什么去所有的地方,都要经过御花园?”

去太极殿要路过御花园,去御政殿要路过御花园,去慈宁宫要路过御花园,去摘星楼也要路过御花园,就连她出个宫门,也得路过御花园,太祖皇帝当年怎么想的?就这么喜欢御花园?就这么喜欢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感觉?

朝汐兀自低头走着,本想着穿过御花园直奔御政殿,却没想到被人叫住了脚步,那人一身白衣胜雪,三千青丝被挽作发纂别了一个黑玉的簪子,绚烂秋日之下,站在丹桂树中,静静侧眸望着她:“朝将军。”

“容先生。”朝汐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打量一圈御花园内外,这地方是不是克她,怎么每次路过这都得有点什么事,“先生认识我?”

容翊凝望着面前的朝汐,展颜微笑:“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威名,京城内无人不知。”

朝汐凝神静气,神色淡淡:“先生有事?”

“时光最易将人抛,转瞬不过两年间。”容翊抿唇微笑,拂袖扫去两肩上的落花,懒懒迈步上前,“将军一肩担天下,光彩依旧。”

光彩依旧?

依旧?

什么意思?他们之前……见过吗?

“先生谬赞。”朝汐眯起眼眸,脚下不动,冷冷地看着容翊扬起的笑脸,语气淡漠:“先生若是无事,本将军先行一步,陛下还在御政殿里等我。”

容翊微微一怔,默然。

朝汐不再多话,二度迈步向前,约莫走出了十几步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容翊的那寡淡无味的声音,他轻轻喊道:“朝子衿。”

朝汐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脑袋。

“那些你选择忘记的事情,总有一天,它会以十倍百倍的痛苦,奉还给你。”

“疯子。”朝汐轻嗤一声,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大步离开。

她选择忘记的事?

她能忘什么事?

她连自己五岁生辰时晚上吃了什么都记得,当真是可笑。

不过这疯子刚刚说什么,转瞬不过两年间?

两年前应该是她大破楼兰的时候,那时候能发生什么?

朝汐到御政殿的时候桑檀还没来,刘筑全早就通传过门口的小太监,若是大将军前来不必阻拦,小太监奉旨领了她进门,桑檀不在,可御政殿里也不是空着的,朝汐没想到会在这遇见桑晴。

朝汐一怔,大有一种做了错事被人当场抓包的感觉,脑子里一时间乱作一团,在四季如春的御政殿内竟有些喘不上来气,下意识伸手去捞腰间缀着的玉佩,待到手上空空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身着朝服并不可有配饰,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前些时日当真是自己瞎了心了,带着玉佩在皇宫里来回晃悠,要不是韩雪飞事后发现,她还浑然不觉,真当宫里的人都是瞎的吗?

也不知道小姑姑发现了没有……

桑晴正坐着喝茶,抬眼之间她便走了进来,只是进来之后既不行礼也不说话,光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看,左手在腿上胡乱抓着,惹得她不由得失笑:“冒冒失失的,见了人都不叫吗?”

“小、小姑姑。”朝汐咽了口唾沫,往桑晴身边走去,小心觎着她的面庞,见她神色并无异常,这才不动声色得松了口气,笑道:“小姑姑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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