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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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汐骑在马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尚书府,侧耳听着穆桦跟他讲述这一场君臣斗,直到最后一个“吗”字出来,她惊愕的差点从朝歌背上滑下来,穆桦一个伸手才将她堪堪拉住。

朝汐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真这么跟小皇帝说的?”

穆桦叹气道:“帽子都没了,你觉得呢?”

要说章贺昭说的这件事是真的吗?

确有其事。

元庆二年冬,大旱,天干物燥,御政殿东南角的一挂帘子着了起来,原也不是多大,一点小火苗扑灭就没事了,也不知是不是当天夜里当值的宫女太监不小心,竟没人注意,夜风顺着窗户吹了进来,火势迅速蔓延开来,不过霎那间,火舌包围了整个东南厅,幸好刘筑全及时发现带着桑檀跑了出去,不然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坟头草都有两丈高了。

正好赶上冬季,国内的河道都已经上了冻,如此一来南方的木料没法北上,御政殿被烧坏的房梁顶柱也没办法更换,直到来年春日,桑檀带人京北围猎,发现魏宫陵里有好木料,于是下令拆了魏宫陵,用魏宫陵里的木头重新修筑御政殿。

桑檀自己都忘了这件事了,所以他怎么也想不到,章贺昭今天竟然用这件事上本参他,听到这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可是自古天子不认错,即便他真如章贺昭所言,拆了魏宫陵再盖御政殿,那也是不能承认的。

桑檀狡辩道:“老师此言差异,朕这不是挖坟掘墓,朕这是……弃旧盖新,春日里南方的木料运来之后,朕已经重盖了魏宫陵。”

“陛下,若是弃旧盖新,木料来了之后理应先修魏宫陵,后盖御政殿。”章贺昭道,“可您是先修的御政殿,后盖的魏宫陵,既如此,您这既不是挖坟掘墓,也不是弃旧盖新。”

桑檀咬牙:“那朕这叫什么?”

章贺昭:“私盗皇陵,罪加一等!”

“放肆!”桑檀听他在这鬼扯了半天,真是快被气死了,一拍龙书案站了起来,指着章贺昭怒吼道,“金殿参君私盗皇陵?章贺昭!你要造反吗!怎么,你还想让朕上断头台不成!”

刘筑全眼看着皇上大有要冲下台阶跟老尚书决一死战的阵仗,赶紧跑过来一把拦住,细声细语地规劝,好半天才又让小皇帝坐回去。

而章贺昭跪在金殿上,目不斜视地看着地面上最底层的那一级台阶,不为所动,大有一种“两耳不闻君王怒,一心只参圣上章”的意思。

小皇帝在龙椅前撒泼耍赖了半天,却见章贺昭还是那样一副从容不迫,不急不慢的样子,便自觉有些没趣,悻悻地又坐了回去,沉默了好半天才又说道:“《大楚律》也有不完善的地方。”

方才章贺昭进来的时候,他想的是《大楚律》是老祖宗定的东西不能动,现如今到了自己这,就成了还不完善,桑檀真有种自己抽自己嘴巴,脸上火辣辣的感觉

章贺昭点头问道:“那圣上以为如何?”

桑檀:“既如此,那便将《大楚律》稍作修改,改为——挖坟掘墓,见尸者,杀;不见死尸者,发。”

小皇帝又喊来刘筑全,吩咐着司礼监将《大楚律》中的“挖坟掘墓”一条稍作修改,若是挖人坟墓,凡见死尸者杀无赦,没见到死尸的,便充军发配。

刘筑全领了旨,出金殿直奔司礼监。

“那这样吧,明年开春朕打一趟江南围,顺便查看一下灾后百姓的生活。”桑檀看着还跪在地上的章贺昭,沉沉的出了一口气,缓缓道,“一路之上免去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文武官员免接免送,两名官员保驾,明是保驾,暗是发配,朕就当发配了,老师看,这样行吗?”

章贺昭终于喜逐颜开,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砸的桑檀心里一阵阵的酸楚,章贺昭直起身,转身就要走:“我主天恩浩荡,臣告退。”

“回来!”桑檀眼疾嘴快喊住了他。

自己这又是改律法,又是被发配的,他倒好,参了人了达到目的转身就走,卸了磨了杀驴?过了桥了就抽板?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小皇帝都快哭了,眼泪都快被他气出来了,指着章贺昭问道:“你就没罪吗?”

章贺昭低声道:“臣有罪,以臣参君,其罪当诛。”

桑檀低低笑了两声,随后朗声吩咐道:“来人,给朕拿下!”

“且慢!”章贺昭打断他,身影不动,字字清晰道:“启禀皇上,您先恕了微臣无罪,微臣才斗胆参的您,不光臣一人无罪,臣全家都被您恕了无罪。”

桑檀:“……”

他这不是浪风抽的吗?

看着皇上恨得咬牙切齿又欲哭无泪的表情,老尚书思忖片刻,又道:“陛下,臣自知有罪,即使您免了臣的罪过,可也不能就这样回去,否则我主面上无光,这样吧,臣革职离任。”

说罢,便把头顶上的纱帽取了下来,放在最底层的台阶上,然后站起身,意思非常明显——我不干了。

小皇帝气还没消,斜眼看着他,道:“既如此,那你便三天离任,四天交印,五天腾府。五天后若京城中再见着你,那便是无昭私自入京,有意刺王杀驾,按谋反论处。”

章贺昭点头遵是,转身出了金殿,留下小皇帝一个人气哼哼地坐在龙椅上。

朝汐坐在马上都听傻了,嘴长的都能塞下一个鸡蛋,看着眼前的尚书府眼角直抽,说话都结巴了:“就……就,这就参下来了?”

穆桦点点头,叹了口气翻身下马,尚书府里有小厮出来迎接,接过缰绳将两匹骏马牵到后院,又将两人引到正厅。

朝汐看着尚书府里的下人一个个神色轻快,并无异常,好像被摘了乌纱帽的并不是他们家大人,有些疑惑地问:“那个……你们家大人帽子没了,你们不知道吗?”

小厮走在前头,闻言扭回头笑着回道:“没了就没了吧,我们家大人这个月帽子没了三回了,也不差这一回,不知道是怎么没的,也不知道怎么的又回来了。”

朝汐:“……”

老尚书这么猛?

朝汐和穆桦到的时候,章贺昭此刻正坐在花厅里喝茶呢,看见他们俩迈步进来,老尚书才不紧不慢地起身,三人互相行了礼,又把朝汐让到上座,命人沏了茶送上来。

朝汐看了看茶碗里泡着的“满天星”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心道:“老尚书还真是勤俭质朴。”

穆桦看了看朝汐,见她丝毫没有半分想要开口的意思,自己有些按耐不住了,问道:“章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在这喝茶?”

章贺昭笑道:“穆大人急的什么?皇上命我三天离职,四天腾府,五天离京,明天才是第一日,我今天急的什么?”

说罢还笑吟吟地问他们有没有吃过早饭,若是不嫌弃就在自己这顺便把早饭也解决了,听得穆桦直翻白眼,差点背过气去。

“章大人。”一直默默不语喝着茶水的朝汐骤然出声,“金殿参君这事,当真是柳相让您去的?”

章贺昭:“这是自然,文武百官可以作证,他柳承平还欠老朽一声老师未叫出口呢。”

朝汐:“那您摘了帽子之后就直接回府了吗?有没有去过朝房?”

章贺昭有些疑惑道:“去了,不去他们怎么知道我参下来了?”

朝汐“唔”了一声,点点头不再说话。

穆桦看她接连问了两个问题,心中一动:“子衿,怎么了?”

朝汐冲他摇摇头,又让老尚书喊来尚书府的管家和小厮,吩咐着让他们把尚书府里的什么破烂家具,别管是厨房的,后院的还是马棚的,都搬出去摆到门口,还提醒说,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老尚书告老还乡,没钱了卖点破烂家具当盘缠,家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自家大人,没人敢动。

章贺昭听得也是一头雾水,可是又看朝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对着管家微微一点头,算是默许。

得到自家大人的首肯之后,府里的小厮这才行动,搬桌子的搬桌子,拉椅子的拉椅子,拖柜子的拖柜子,好生热闹。

朝汐又叫住管家:“劳烦您,把章大人的书房打扫一下,会吗?”

管家回道:“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无非就是扫扫地,擦擦桌子,再把花——”

“不不不,不是不是。”朝汐打断他,“把书房里的家具什么的搬出去,桌子也搬走,你们厨房里有没有那种,都是油还特别脏的桌子?有的话把那个搬到书房里去,还有椅子,椅子也不要,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门房那有两条窄板凳,把那个搬过去,府上有没有什么矮一点的凳子?再搬两个来,书房墙上的字画也要摘下来,噢还有,窗户纸什么的也得捅破了,要是屋里挺干净的话,就扬两簸箕土进去。”

朝汐顿了一下,又想了想道:“如果一会儿来客人的话,就直接请到书房,沏茶的话不能超过茶叶末的档次,沏好之后兑上半壶凉水,再抓一把香灰,实在没有炉灰也行,哎,你们府上有没有那种闲置已久的茶壶?就用那个沏。”

穆桦:“……朝子衿你要害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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