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庆四年九月十八,卯时,文武百官过东西华门,穿东西安门上朝,辰时,大朝会散去,众人下朝回府,文武百官走东安门,宗室王公走西安门。
元庆四年九月十八,大长公主卯时三刻出府,卯时五刻轿撵抵达东安门,卯时七刻扯金绳横截东安门,上贴红纸黑墨四个大字——此门出售。
辰时一到朝会散去,文武百官下朝回府。
穆桦正忧心忡忡地跟朝汐说着江南水患,却见自家的亲兵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表情说笑不笑说哭不哭:“大人,咱们直接回府吗?”
穆桦有些疑惑,点点头道:“是啊,不回府去哪?”
亲兵挫着手,斟酌着措辞:“那,走东安门吗?”
穆桦一头雾水:“不走东安门走哪?”
“那个……”亲兵有些为难,看看一旁的大将军,又看了看自家大人,咽了口唾沫,“大人,咱们绕道吧?”
“混账,绕哪去!”穆桦微怒,文武百官散朝走东安门,过东华门出皇宫,每次都是如此,怎么今日还得要绕道?
“要我说啊……你绕景山吧。”朝汐强忍着笑意走上前,一掌拍在穆桦的肩膀上,虽说穆桦有些拳脚功夫,可是根常年征战的朝大将军比起来,那简直就算是花拳绣腿,被她这么冷不丁的一拍,半边身子当时就歪了,要不是脚下稳,说不定就直接扑通一声跪地上去了。
穆桦不明就里,眼神迷茫,一把甩开朝汐的狼爪子:“我绕景山干什么?那么老远的。”
朝汐耸肩:“那随便你,既然你执意要走东安门,那你一会儿掏钱可不赖我。”
穆桦被地上翘起来的石头绊了一跤。
朝汐好整以暇地回头看他,嘴角扬起的弧度也越来越大:“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朝子衿,你又搞什么鬼?”穆桦一个头两个大,又看着自家亲兵一脸为难的表情,心里隐约有了个感觉,问道,“你说不让我走东安门,为什么?东安门怎么了?”
亲兵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双唇,抓耳挠腮道:“东安门……卖了。”
穆桦:“哦,我以为多大……什么?!卖了?!”
穆桦蓦地瞪大了眼,直勾勾地盯着朝汐,嘴长得跟要咬人一样:“我的个娘啊,朝子衿,你是不是上回喝桂花酿的时候,把脑子也一起喝肚子里去了?你怎么想的?东安门你也敢卖?你准备卖多少钱啊你——哎我说你,你别笑了,差不多得了,你想什么呢?”
朝汐笑的有些喘不上气,对他直摆手:“你……你别问我,卖东安门那个我可管不了,不光我管不了,连皇上都管不了。你要真是想走东安门,也行啊,你去把太皇太后请来,太皇太后来了你想走哪儿都没人管。”
穆桦:“不是我说,朝子衿你是不是疯了?你想什么呢?东安门是皇家的东西。”
朝汐笑累了,站直身子清咳了几声:“谁说不是了?皇家来人了啊。”
穆桦哭笑不得,又想了想刚才朝汐说的话,这个人她管不了,皇上也管不了,只有太后,难道是……
穆桦:“大长公主?”
朝汐不笑了,微微正了神色,点了点头:“怎么样,穆大人?东安门有兴趣吗?”
穆桦压着怒气:“我黄汤灌多了?我要东安门干什么?”
他恨不得马上把这个没心没肺的狼崽子给掐死,然后再撬开她的脑子看看,他真想知道这里头天天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朝汐咂了咂嘴,自顾自地往前走,摇头晃脑地感叹道:“你可想好啊,速购从速啊,货可不多啊……”
穆桦忍无可忍,咆哮道:“朝子衿!你假猫尿喝多了吧!”
朝汐和穆桦是先从金殿上出来的,等到他们嬉笑打骂完了,后头才三三两两地有人离开。
穆桦是因为和朝汐在一起才知道东安门被卖的消息,可别人未必有这么快的内部消息,有不少人都走到东安门前了,才发现不对——青天白日,敢扯金线拦路的,除了当年的京城小霸王当今的朝大将军,放眼京城,那也就只剩大长公主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文武百官虽然不知道大长公主这是唱的哪出戏,但心里到底也是犯嘀咕,知道这里头肯定有妖蛾子,一个两个的,也就都躲着走,能绕的就跟在朝汐他们后头一起从景山走,实在绕不了的,大都先停在一旁默默地观望。
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更何况满朝文武又不都是会察言观色的主,也有那些比人家反应慢半拍的愣头青——九门提督董晋良。
董大人的轿子快走到东安门前的时候停住了。
董晋良不明所以冲着轿子外头询问怎么了,眼看着就走到东安门了,身旁的下人有些犯难,踌躇着问:“大人,咱们绕景山吧?”
董晋良讶异:“说什么混账话?”
下人舔了舔唇,支支吾吾道:“那个……大人,前边不方便。”
“方便。”董晋良当即反驳,有些哭笑不得,心想:“我要是不方便,还能有谁方便?”
可说是呢,九门提督,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京城里的城门都归人家管,他要是不方便,那还真找不出来第二个比他方便的人了。
轿子旁下人面露难色,好心规劝:“大人,您听我的,咱今天就绕吧。”
董晋良有些不耐烦:“绕什么绕,往前走。”
下人皱着眉头,刚想再度开口就又被堵了回去,董晋良自言自语道:“我就不信了,还有我不方便的路。”
下人耸了耸肩,又吩咐轿夫继续,叹了口气心说:“那就走呗,吃亏上当的,你这也不听。”
轿子再度前进,没走两步就到了东安门前,轿夫看着坐在大门下,闭目养神气定神闲的大长公主,腿下一软,差点跪了下去,大轿子晃了两晃,也掉在地上,惊得董大人一个踉跄,差点从轿子里甩出去。
董晋良脚下一跺,冲着轿外嚷道:“混账东西,怎么又停了!”
下人哆哆嗦嗦地回:“大……大人,走不了了,路被拦上了。”
董晋良一沉气:“还有人敢拦我的路?怎么回事?”
下人:“那个……大人,卖了。”
董晋良:“什么卖了?”
下人咽了口唾沫:“东,东安门卖了。”
董晋良一愣,高声喊道:“什么?东安门卖了?”
他这是回真愣了,先不提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单说这京城之内,那可真是一草一木都是皇家的东西,小到杯盘琉璃,大到金顶玉柱,就更不用提那么老大的一座东安门了,这说卖就给卖了?
再不济,也跟他这个看大门的说一句啊。
董晋良心里越想越窝火,越想越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怒沉一了口气,然后一把撩开了轿帘,瞪着两只铜铃一样大眼看着轿旁的下人,不可置信地问:“谁卖的?”
下人低着头也不敢乱看,东安门底下坐着的是大长公主,轿子里火冒三丈的是自家大人,他能看谁,他谁也不敢看,只能规规矩矩地站着,嘴里颠三倒四:“那个……就是……坐门下底下那个……”
“混账!”董晋良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出个人名,心里这顿火着的更旺了,“到底是谁!”
下人心里一横:“就那个,坐大门底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