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庆五年,十月初十,库什结束。
楼兰国城门大开,闭塞月余的消息随着新王匕俄丹多即位四散而走。
宝座还没捂热乎的妠罗坞威逼楼兰国内一众老臣攻打西北大营未遂,反倒被新王以“自私残暴、不得民心”为由轰了下去——没有一个国家的人民希望自己生活在炮火满天飞的战场里。
妠罗坞生性残暴阴毒,这是整个楼兰国内都知道的事情,但国家不可一日无主,楼兰人又极其重视血脉传承,若非形势所迫,他又怎会在老楼兰王班禄丽綦死后不足三天便坐上楼兰王的位置。
况且匕俄丹多本就是楼兰人心中下一任楼兰王的候选,现如今安然无恙地回到国内,邰利舍等一众老将自然心悦臣服,再加上又有容翊从旁协助朝政,大楚也愿化干戈为玉帛,不计前嫌与楼兰重修旧好。
一举三得之法,何乐而不为。
消息随着三军缟素的朝家军回到京城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京城少见有军队披麻戴孝的时候,尤其是战无不胜的朝家军。
如此兵荒马乱的热闹,繁楼三层正对着长街的厢房自然不能错过,略带寒意的秋风将窗帘掀起一角,隐约露出里面那张尚显稚嫩的面孔。
“如今心腹大患已除,王爷尽可安心了。”少年的对面坐了一位带刀侍卫模样的壮汉,倘若此刻朝汐等人在场,必定会认出此人便是羽林军统帅刘勋。
桑彦轻呷了口茶,将那张自楼兰而来的纸条收起来,面上看不出太多欣喜:“乾坤未定,切勿高兴得太早,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吗?可别到了日子再出什么差错。”
刘勋:“都准备妥当了,只是这日子......定在哪天?”
“陛下是仁君,施行的自然是仁政,白马将军英年早逝,实在令人惋惜。”望着护灵的队伍由远至近浩浩荡荡走过,桑彦不紧不慢地将帘子落下来,清幽的茶香再一次笼罩住厢房,“我记得当年朝老将军身死,先帝也曾在祭坛上宣读过罪己诏,咱们陛下最重孝道,想来,应该也会同先帝有一样的做法才是......”
刘勋闻言若有所思地一点头:“末将明白了。”
桑晴从宫里回来时,穆桦已经在将军府门口等候多时了,二人刚见过礼还没搭上两句话,离老远就看见影影绰绰有大队人马自长街拐过弯来,桑晴下意识眯了眯眼,不多久就见一口通体黝黑的棺材被人抬着,在漫天纷飞的纸钱中缓缓前行。
看架势......像是直奔将军府而来的。
桑晴呼吸一滞,像是有一双大手突然攥紧了她的心脏。
撷金线绣麒麟的朝字旗迎风猎猎作响,马蹄铮铮,每一声都像是砸在桑晴的鼓膜上。
紧接着,她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望淮似乎也察觉出了不对,还没等她细想就被穆大人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这才后直觉地赶忙上前先一步扶住桑晴:“殿下......”
“天下兵马大元帅朝汐之位”。桑晴呢喃出声,不可置信地望着先锋官怀中抱着的牌位,十一个鎏金小字宛若雷霆一击,稳准狠厉地劈在了她的神经上。
晨光透过云层照在身上,桑晴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数九寒天,明明耳畔还有望淮担忧的声音,可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周遭安静得仿佛大雪初停后寂静幽深的茂密森林,所有的声响和温度都被沉甸甸的大雪掩埋住,只剩下满片的白光四处泛滥,像是要将人的眼睛刺瞎。
桑晴往前走了两步,望着停在自己面前的队伍,只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仿佛置身梦境,先锋官应该是从西北大营过来的,她没见过,桑晴有些怔怔地想:“梦里是不会有没见过的人出现的。”
可是眼前的景象又是如此真切。
雪白的纸钱从天而落,停在她的脚边,桑晴歪着头看了许久,看到眼眶都酸了,才听见先锋官的声音:“殿下,我们把将军带回来了,您……节哀……”
桑晴这才抬眸,颤抖着唇将视线落到了队伍后端的那口棺椁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望淮担忧地看着她,丝毫不敢放松。
“殿下。”穆桦生怕她有什么差池,小跑两步等在一旁,“身子要紧,您千万别......”
“就设在正厅吧,灵堂。”桑晴打断他的话,兀自转过身往府里走,边走还边念叨着,“跟皇上回一声,就说不麻烦礼部的人了,周伯他们带着府里的人就办了,哦对,护国寺那边就别让人过来了,她一向是不太喜欢听佛法的,慈宁宫里记得先瞒下来,母后身子不好,这消息先别让她知道,还有......”
还有什么?
还能有什么呢?
桑晴哽了一下。
人没了。
什么都没了。
晚秋的风带了些凛冽的寒意,桑晴宽广的衣袖被风吹鼓,引出阵阵声响,她话说一半没了动静,望淮刚想要问,却感觉自己半边身子一沉,眼见着桑晴直愣愣地往地上栽去,下意识厉声惊呼:“殿下——穆大人,快帮忙!”
仿若窒息的疼痛麻痹了她全身,在晕过去的瞬间,桑晴忽然有些后悔,后悔那年桃花树上有人稳坐枝繁叶茂间,笑意吟吟地问她是否有心上人时,没肯定地回答。
她知道,自己再不会有了。
灵堂直到后半夜才搭起来,按照桑晴的吩咐没用礼部的人,周伯带着几个亲兵设在了将军府的正厅,棺椁就停在中间,香烟缭绕。
桑晴自从上午晕倒后还没醒,府内一切事务暂由穆桦代为打理,对于此穆大人也未做推辞,只说了句“理当如此”,闹得望淮想了半宿也没想明白是哪儿的理。
比不上白日里的嘈杂,夜间的灵堂显然要阴冷许多,周伯本想着替他守夜,却被穆桦以周伯年岁太大不宜晚睡为由婉拒了,只留下几个亲兵守在门口。
等到灵堂空了,穆桦的目光才缓缓落在躺在棺材里的那人身上,她的脸色虽算不得安详,但也不能说是狰狞——死人的脸上都笼着一层雾蒙蒙的灰,这是他从未见过的。
穆桦趴在棺材边上,目不错珠地盯着里头看,看到最后不知脑子里是不是哪根弦没对上,竟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的脸上划了一道。
这一下,穆桦明显感觉自己听见了棺材里传来的一声叹息。
“你这种行为,跟把我的棺材板拿走当柴火烧了有什么区别?”面如死灰的朝汐十分不情愿地睁开眼,目光哀怨。
“咦——”穆大人十分嫌弃地往后一撤步,“成何体统,死人哪有说话的,你这不成诈尸了吗?”
朝汐白了他一眼,又把眼闭上:“那你深更半夜跑到灵堂里戳死人脸就成体统了?”
“我这不是给你守夜呢。”穆桦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往门口看了一会,见四下无人,这才稍稍安下心,“不过我说,你这招可够损的,殿下真以为你死了,从上午晕到现在现在,还没醒呢。”
“我也是实在没辙了才出此下策。”朝汐躺在棺材里轻声说,“一个妠罗坞,一个桑彦,心眼子加起来比莲藕都多,我要不大张旗鼓地死给他们看,他们能安心?”
“也是。”穆桦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也不至于连殿下都瞒着吧?她可是一颗心都扑在你身上了,你搞这一出,把她吓得魂都快飞了,再过两天我估计她都能接受你已经没了这件事了,到时候您老人家又神兵天降死而复活,你想没想过她的感受啊?”
朝汐睁开眼,望着漫天的星星,眨了眨眼:“我想过啊。”
穆桦刚想说“你想过还这么干”,但没等他问出口,朝汐又继续幽幽开口:“夫君子者,冀以尘雾之微,补宜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若山海皆平,日月泯灭,徒留我等蝇营狗苟兀穷年,又有什么意义呢?”
内寇不除,何以攘外,国内若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
这个道理穆桦不是不明白,恰恰是因为他明白得太多,所以才替朝汐感到不值。
“行了不说这个,我倒有事要问你。”穆桦靠着棺材坐下,“你这次去楼兰的行踪也太飘忽不定了,不仅陛下来问过我,就连沈嵘戟都说悬鹰阵寻不到你,幸好还有个韩雪飞靠谱,要不是他从西北派了飞甲回来,我都不知道你几时才能到京城。”
不提楼兰还好,一提楼兰朝汐就脑子疼。
“哪里是我行踪不定,分明是妠罗坞那家伙太棘手。”朝汐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躺着,“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命里跟他们楼兰犯冲,一到那去就准没好事,生擒妠罗坞那天不知道他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竟然逼得我憬魇最后一重当场发作了,还好容翊和鬼狐狸都在,不然——”
穆桦正听得入神,朝汐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不然什么?”穆大人一头雾水,扭过头望着漆黑的棺材,“说啊?”
只可惜,里头人像是被人塞了一把哑药,无论如何都不肯出声了。
“奇怪,怎么哑巴了?”穆桦不解挠头,等了半天依旧没有动静,最后索性站起身,准备问个明白。
正这时,刚好瞧见望淮正端着一盏还冒着热气儿的秋梨汤站在原地。
穆桦也不知道她站在那多久了,只知道她见鬼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半晌,才哆哆嗦嗦开口:“穆、穆大人是在......跟我、我,说话吗?”
“不不不,不是。”穆桦赶紧解释,“我是跟——自己,自言自语呢。”
望淮咽了口唾沫,显然是不相信他说的话,大着胆子踮起脚往棺材里瞅了一眼。
不看还好,这一看,魂儿差点没了。
“将军方才......是这么躺着的吗?”望淮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棺材。
她明明记得晚上的时候朝汐的腿还是伸直的,怎么这会儿倒翘起二郎腿了?
这话说完,穆桦恨不得把躺在棺材里的那位拖出来鞭尸——哪有尸体自己还会变姿势的?
“我怕她躺着不舒服,特地摆的。”穆桦尴尬笑了两声,怕她还要追问,赶紧转移话题,“望淮姑娘是给殿下送汤的吗?快些去吧,不然凉了。”
听了这话的望淮也是同样如获大赦,匆匆跟穆桦告了别,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她也怕自己若是再待下去会见到穆大人会因为朝汐猝然离世而做出什么过激的疯狂举动。
眼看着望淮走远了,穆桦这才松了口气,开始与朝汐两人绞尽脑汁想尽了办法如何才能不在桑晴面前露出破绽,两人对棺而坐,整整商讨了一夜,借口从“诈尸”到“夺舍”,最后甚至连“借尸还魂”这种蹩脚的理由都想出来了,却独独没料到一点——
桑晴直到过了头七,也没去灵堂里看一眼。
除了每日亲自负责将新鲜的贡品送到门口外,桑晴绝不多踏进灵堂一步。
为此,穆桦还曾竭力邀请过桑晴来跟朝汐做最后的道别,却都被她笑着拒绝,穆桦无奈只好作罢,就在转身离开之际,桑晴叫住了他:“穆大人。”
穆桦停下脚步,洗耳恭听:“殿下?”
桑晴面上挂着她一贯八风不动的笑容:“穆大人是聪明人,竭诚为公,努力增能,委实是栋梁之才。”
穆桦拿不准她准备唱哪出戏,吓得忙道不敢:“殿下谬言了。”
“只是聪明人也有走错路的时候。”桑晴话锋一转,“扶苏聪明,却还是被矫诏赐死,韩信聪明,却也逃不过未央宫,王莽聪明,却仍被千刀万剐,这世上从不缺聪明人。”
穆桦咽了口唾沫,寒意顺着后脊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刚要张嘴,就听桑晴打断他继续说道:“或许是本宫多虑了,穆大人的聪明同他们是不一样的,迷途知返才不会酿成大错。”
望着桑晴如沐春风般的笑意,穆桦紧张地润了润唇,没来由地开始心虚。
总觉得那小狼崽子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实际上早已千疮百孔了。
起灵的日子定在了十月二十二,桑彦料想得不错,桑檀果然选择了在这日祭天,护灵的队伍跟御林军分两路从将军府和皇宫同时向天坛进发。
这阵仗先帝在时早已上演过无数次,只是到了现在这位陛下这里才逐渐节俭收敛起来,流程都是现成的,礼部驾轻就熟,为了保证不把马屁拍到驴蹄子上,早早就开始暗中筹备。
天子出行,大长公主领着文武百官相随,御林军一路开道,正好在天坛门口碰见了护灵的朝家军,两队人马合二为一,并驾前行。
天坛之上铺有硪石甬道六百级,除了正中间一条“御道”仅供天子通行,两侧更有陪王伴驾之路,元庆帝自御道拾阶而上,身后则有护灵力士抬着棺椁相随,桑晴没跟着上去,反倒随着文武百官一起拜送皇帝登顶。
桑檀素日里朝政繁忙,君子六艺中独独疏于骑射,一身压人的正装穿在身在不多时便有些气喘,喘着喘着,他就开始出神,不自觉地想起年幼的事情。
一会想起他因功课做不好被太傅责罚,朝汐为替他报仇偷偷剪了太傅的胡子,一会又想到他们几个偷溜出宫结果被先帝撞个正着,朝汐丝毫没有义气地抛弃他先行逃走,想着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就露出了一点微笑。
待他回过神来,回头往下望去时,只见那长长的石阶之下黑压压跪了一大群人,而自己的身后,那口通体黝黑的棺材距离他不过一丈,即便知道这是假的,可桑檀还是觉得自己的胸口隐隐憋了一股气,压得他喘不过来。
祭天地、拜祖宗,一堆事进行的井井有条,就连罪己诏都磨磨唧唧地念完了,可仍没有半分要出乱子的迹象,桑檀的心里突然开始有些不安,十分不情愿地下令回宫。
可就在这时,有几个行动如风的蒙面人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他们不知如何破解了御林军的守卫,动作迅猛地向着桑檀直奔而来。
“有刺客!”
“小心!好像是楼兰人!”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文武百官立刻乱作一团,御林统帅刘勋大喊一声“护驾”,电光火石之间已顾不得许多,直接带人冲上了天坛,跪在桑檀两步之外的地方,飞快说道:“陛下,此地不可久留,微臣即刻护送陛下回宫!”
桑檀方才还悬着的心,此刻一见到他反倒落了地,强压着心中的激动,故作愤怒地一脚踹在了刘勋的心窝上:“都是一群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