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魁黔给她们安排的宅院距离县道上不远,自他们现在站着的位置,往西拐过两条街就能到。
虽说不远,但好歹也要走上一段。
卜邹箜本想着学做一回高风亮节的忠民,照着戏文里做些体恤朝廷命官的事,左右嚷着请人上马,却没想这四个人里竟没一个吃他这套的——
朝汐和朝云本就是习武之人,再加上两人有臻羽界的轻功傍身,这段路程还不够她俩一个跟头翻出去的,自然婉拒了卜公子的这份“好意”。
桑晴是不太愿意骑马的,从京城骑了一路过来,屁股都快颠成三瓣了,好不容易有机会下来走走路,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跟马扯上关系。
至于穆桦就更不可能了,大长公主都还没上马,他一个大理寺少卿又怎么好意思高殿下一等。
一连碰了四回壁,卜忠民的面上不免带了些难堪,但好在路途不远,说话间几人就已经到了卜县令的宅院门口。
他们跟着卜邹箜一路走到了花厅准备用饭,几人围成一桌坐下,刚寒暄了还没两句,就突然发现朝汐不见了。
卜邹箜正准备派人去巡,就见花厅门口有一身着黑色劲装的高挑身段悠然飘过,神情自若地欣赏着这座小巧精美的院子。
卜邹箜看了看门口慢悠悠闲逛的朝汐,有些拿不定主意,又将视线转向了几人中貌似有些地位的桑晴,试探性开口问道:“那位大人他……不同我们一起吃些东西吗?”
巴蜀一地只知京城派了钦差下来,却不知这钦差到底是何人,再加上桑晴他们有意隐瞒身份,卜邹箜只当他们是些用毛昌纸捐出来的花架子官,所以并未存有过多戒心。
桑晴只扫一眼便知道朝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即笑着解围:“外子在京城逍遥懒散惯了,没担过什么太大的官职,此次随我等南下就当是出来见见世面,初入贵府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卜公子切莫见怪。”
聪颖如桑晴,三言两语就把朝汐身上的官职摘了个干净——朝汐那双闲不住的眼自从进门开始就没消停,桑晴只需一眼就能看出她心里打了什么小九九。
而朝汐也不愧是同桑晴最心有灵犀之人。
话音还没落,就见她十分配合地摸了一把黄花梨镂空窗格,眼神不经意地扫过门口假山,随后漫不经心地走进来,拎了一个样式有些老旧的茶杯,看了两眼后,叹息着摇头放下。
那模样,那做派,活脱脱就是传闻里的京城皇室纨绔,哪里有半分钦差的做派,分明就是接着机会出来游山玩水的。
卜邹箜看得出,这几位钦差大人的家底绝不似一般的寻常官宦,光是那位在门口遛弯的大人,他腰间别着的那块通体翠绿且水头极足的玉佩便可知其富贵。
若是将这样的人扔进山匪窝里,那就差在脑门上写着“肥羊”二字了。
而且还是那种肥到往外滋滋冒油的羊。
卜邹箜望着她骄矜奢靡的样子,心里不由一阵感慨。
原先这院子里也是有不少精致摆设和贵气家具的,奈何自己父亲太过吝啬,非要说现下这个节骨眼上不允许多出事端,也不要引人注目,硬是把他那些珍贵的家具和名家书画统统都收了起来,藏进库房,只留下眼前的这堆破烂。
也难怪那位大人看不上眼。
人家是京城来的富家子,什么稀奇罕儿没见过,这些不入流的劳什子东西难免不会被人耻笑,让人嫌弃。
卜邹箜又恼又恨,但偏偏面上还不能当着钦差表现出来,只好讪讪笑道:“大人说哪里话,各位大人莅临寒舍,打扫仓促了些,眼下非常时期,父亲要与百姓共进退,这些摆出来的玩意儿都是些不张扬的,不免显得有些简陋,倒是让各位大人见笑了。”
“卜公子客气了,我等出门在外,不讲究这些。”朝汐溜达完了,一屁股坐在桑晴旁边,桌上的杯子往前一推就推到了穆桦跟前,十分得心应手。
很显然,她在尽职尽力地扮好一个纨绔该有的样子。
穆桦:“……”
穆大人哑巴吃黄莲,总不好拆自己人的台,只能做戏做全套地给她到了杯茶,随后又恭恭敬敬地送回她手边。
朝纨绔心满意足地冲他一呲牙。
穆大人有苦说不出:“……”
行,好小子,等这事儿结束的。
朝汐一杯热茶下肚,又挑挑拣拣地捡了两块小菜,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脸上的嫌弃与无奈更是恰到好处展现得淋漓尽致,俨然一副嫌贫爱富的败家子嘴脸。
半晌才听她幽幽又道:“卜县令勤俭爱民,实属难得,我等奉命前来赈灾,能见到如此清官深感欣慰。”
卜邹箜把京城钦差的态度尽收眼底,目不暇接地看着她挑剔与鄙夷并存的动作,见她没有要动怒的意思,这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顺着她的话往下恭维道:“大人客气了,我父亲一生勤俭恭维,从不做贪污受贿之事,自己生活清苦点没什么,但绝对不能委屈了百姓。”
朝汐皮笑肉不笑:“是,看得出来——今日有些乏了,卜公子若是没有什么别的事,我们就先歇着去了,明天一早再去县衙同卜县令商议赈灾施粮之事。”
卜邹箜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称是,又交代了下人要好生招待京城来的钦差,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见他走远,穆桦才凑过来低声问道:“你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朝汐挑眉:“什么意思?”
穆桦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儿道:“什么什么意思?你都笑成这样了,准没憋什么好屁。”
朝汐把筷子放下,拿过刚才那个被她嫌弃的不得了的茶杯在几人眼前晃了晃,递给桑晴后才道:“小姑姑看看,这杯子什么来头?”
桑晴依言端详了一阵,神色莫辨道:“均窑的月白釉汀浅景杯。”
此话一出,穆桦不自觉地皱了眉头,隔着桌子远远地望着那只不起眼的茶杯。
桌子上三个人加起来能有八百个心眼,唯剩一旁的朝云仍是满头雾水:“这东西咱们府里不是也有吗?怎么,有什么不对的吗?”
“家有万贯不如均窑一片,将军府里有很正常。”穆桦沉声道,“可是这东西却出现在一个自诩清正廉明的官员家里……你还觉得没有不对劲的吗?”
朝汐又指了指门口的假山:“昆仑惊奇灵石,虽然看起来不显眼,但价值连城,这么大一块儿,怕是西北督护吴宗霖家里都没有第二块。”
明面上是勤政爱民的清官典范,背地里却不知道残害了多少无辜百姓,卜魁黔这么大的手笔,真是叫朝汐自惭形愧,只怕把她的将军府倒过来,也不一定能掉出来那么多值钱的玩意儿。
“小小汉源县,藏龙卧虎地啊。”朝汐冷笑一声,“还真是多亏了卜县令替咱们散布谣言,否则我这‘千里做官只为财’的纨绔身份险些装不下去。”
“你是怎么想的?”桑晴正色道,“直接派人搜府按贪污罪查处,然后押运送往京城吗?”
“那多没意思,这个不亏钱知道隐藏自己的搜刮来的金银,做好表面功夫,没留下太多证据,也算是聪明,只是可惜了这个儿子不成事,把他爹的老底儿全给抖了出来——贪污嘛,充其量就是丢了乌纱,送到官府打两顿板子的事儿,皮肉之苦罢了。”朝汐靠在椅子上,目光紧盯着那只钧窑瓷杯,嘴角笑出几分狠辣的意思,“既然他想玩儿,那咱们就陪他玩儿票大的。”
他们几个自白天出门后就再没回县衙,徒留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郑祁,孤零零地被人遗忘,不过这样倒是遂了朝汐的意,不用再看见他那张令人生厌的面孔。
只可惜这样的好心情还没怎么享受就戛然而止了——第二日清晨,郑祁被卜邹箜亲自送来了。
朝汐放下茶杯,看着桑晴皮笑肉不笑地将人迎进来,好心情立马作鸟兽散去,背地里不知将郑祁与那不亏钱、不走空的县令父子祖上八代都问候上了几百遍。
不过她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郑祁呆在这儿实在是碍事,可又不能当着卜邹箜的面,表现出京城来人不睦的情况,趁他不注意,朝汐悄悄冲朝云使了个眼色。
朝云立马心领神会,热络非常地把郑祁带到了宅院里一间空着的房间里,美其名曰说道:“郑大人一路舟车劳顿,现下终于能好好歇着了,大人只管放心歇息,别的事儿都不用操心。”
随后大门一关,房门上锁,几名亲兵把守,方圆几里绝对不会出现任何锁匠——她直接把人给软禁了。
朝云负责把郑祁藏起来,朝汐和桑晴就负责同“清官”之子打交道。
卜邹箜一面生怕亏待了钦差,殷勤地命人将自己收藏多年的雨前龙井拿出来招待,一面又想起昨日父亲的叮嘱,未免太过招摇,时不时地翻出自己衣袍角落的几个补丁在众人视线里晃过。
几人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也不拆穿。
这位卜县令还真是沉得住气,钦差来此,却迟迟不来接见,一直拿自己儿子做挡箭牌,也不知是真勤政爱民到如此地步,还是……
朝汐面无表情地坐在花厅上首,似尊佛像一般,瞥了一眼卜邹箜虽带着补丁却依旧做工不凡的外袍,冷笑一声。
还是忙着去转移自己的财产。
“几位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实在是辛苦了,卜县令如今正忙于赈灾,无暇接见各位钦差大人,所以特定命我今日前来,还望各位大人不要怪罪。”跟着卜邹箜一起来的还有卜魁黔身边一个姓魏的师爷,他搞不清这几人的来头,屁股上像是长了钉子,有些坐立难安。
桑晴见惯了这种场面话,为了不让魏师爷疑心更重,脸上的笑着愈发和蔼:“魏师爷说哪里话,卜县令勤政爱民,为君分忧,我们又怎么会怪罪,世间做官之人若都如卜县令一般,哪里又会生出这么多的烦心事呢。”
魏师爷又忙恭维道:“是是是,为君分忧,大家一朝做官,只要百姓安居乐业,这点辛苦算不上什么。”
听他这话,朝汐心里笑得更冷,只是脸上不好带出什么异样的神色,桑晴与魏师爷又相互寒暄了几句,正当他准备旁敲侧击地打听几人在京城的身份时,就听朝汐“嗙啷”一声将茶杯砸在桌上。
“蠢货!泡茶以山泉水为上,没有山泉水那就用井水,院子里要是没有井那就出去找,这才出来几天,一个个的就变成呆子了!”这些话她不好对着卜邹箜和魏师爷发作,只能一股脑地全都骂在了穆桦身上。
穆大人有苦说不出,只能忍气吞声地做了冤大头,一个劲连称不是。
想他堂堂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官职,这才出来几天,就被这小混蛋当孙子一样没日没夜地乱骂,可见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不过穆大人倒是忘了件事——想当年他当凤凰的时候,也没少挨她的骂。
魏师爷见他二人如此做派,更加肯定了朝汐就是个没有权利的形骸放浪之徒,与自己散播出去的谣言不谋而合,心下不免又宽了几分戒备。
朝汐随意地将杯子递给愁眉苦脸的穆桦,轻轻扫了一眼左前方正襟危坐的卜邹箜与魏师爷二人,直到看得有人开始腹诽她不就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后,她才伸了过个懒腰,说出更石破惊天的话来:“卜公子,你们汉源县的烟花院现如今还开门吗?”
穆桦的瞳孔里闪过一阵兵荒马乱,好悬没把手里的杯子砸了。
这小狼崽子得失心疯了不成,眼下赈着灾查着案呢,她怎么还能想着风流事?
卜邹箜虽搞不明白她为何美人在侧还要去那风流地,却也以实相告:“开着的。”
“那什么……韩大人,巴蜀穷乡僻壤之地,想来姑娘应该不比京城的好,咱们还是办正事要紧吧,等回去了,您再慢慢欣赏。”穆桦悻悻地咬牙,哆嗦着规劝她。
为了隐匿身份,朝汐特意化了母家的姓氏,对外宣称自己姓韩,名衿心。
“韩衿心”大人面对“下属”的提议不置可否,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看上去似乎不太同意。
穆桦一个头两个大,又去看桑晴,妄图能从大长公主这里得到一些帮助,可当他视线落过去的时候,却发现桑晴对于朝汐要逛窑子这件事不仅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反而还笑意盈盈地点着头,看上去十分赞同这个提议。
穆桦:“……”
是这两人吃错药了,还是他瞎了?
魏师爷听到朝汐竟还有如此风流的打算,眼神迅速在她与桑晴身上过了一遍,更加确定了这两位前来的钦差根本没有赈灾的意思,反倒是要先赈一赈自己裤裆里的合/欢神。
表面上忠义廉耻无一不晓,背地里偷鸡摸狗无一不做。
钦差钦差,清官清官,一丘之貉罢了。
想这京城来的钦差与他们这汉源县的清官也并无甚分别。
魏师爷略一沉吟,从善如流地向上拱手道:“这位大人此言差矣,巴蜀虽不算富饶,却盛产美女,想当年汉朝的卓文君,<a href=https:///tags_nan/tangchao.html target=_blank >唐朝的薛涛,这可都是从咱们蜀地出来的——韩大人若真有兴致,可到柳亭胡同去转转,那里的姑娘不光性情好,价钱也合适。”
魏师爷话没说完,就见一旁的穆桦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他先是一个激灵,随后讪讪地补全了自己的后半句话:“听闻那里又新来了不少姑娘,吃不饱穿不暖被卖进去的,大人正好去可怜可怜他们。”
“哦?是吗?那正好。”朝汐自动无视穆桦凶神恶煞的吃人目光,对着卜邹箜高兴道,“一路车马过来人倦得很,那就劳烦卜公子推荐几个名声最响的烟花院,这几天就让我们好好过去转转。”
她不但要自己玩,还要带着别人一起,穆大人眼泪都快下来了。
卜邹箜欣然应允,从花厅里找出一份汉源县的手稿舆图来,乐善好施地开始给她讲解此处有名的烟花柳巷。
她表现得越没章法,魏师爷越是心安,又跟着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临近中午才魏师爷施施然起身告辞,继续回县衙做“为民造福”的“清官”去了。
人前脚刚走,后脚穆桦的脸瞬间就掉到脚面上,拧着眉咬着牙,怒目圆瞪,就差上去给她两个大嘴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还没等他先开口问候自己祖上八辈,朝汐便缓缓道,“没听到刚才那个魏师爷说的吗,青楼里被卖进了不少灾民,而这时候还能逛得起烟花院的,想来也都是这里的败家子,光有钱没脑子。”
穆桦愕然:“你的意思是……”
“男人在一起逛窑子的时候最容易沟通感情好,什么胡话都顺嘴往外淌,而且谁也不会想到京城来的钦差会在里头。”说到这儿,她奸诈地笑了两声,看上去经验十分丰富,“没人会对风流客有所顾忌,再说了,你一个查案子的大理寺少卿,最擅长的不就是套人家的话?有心之人再防,也不会想到钦差办案会从青楼开始,你就装成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跟那些纨绔套套近乎,顺便问问汉源县的内幕,最好是能知道那个不亏钱往日的所作所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
穆桦对于她的奇思妙想可谓是瞠目结舌,眼角抽搐了半晌都没缓过劲儿来。
朝汐老好人似地继续安慰他道:“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出了事儿往我身上推,有什么怕的?”
穆桦过了许久才慢慢回过卸滋味,疑惑问道:“你……你不去吗?”
“我?我怎么去?”朝汐站起身,负手而立,话语间的郁结之意溢于言表,“我可是京城来的阔少,为博红颜一笑甘愿掷千金,身份地位摆在这儿呢,这种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杂毛地方我才不稀得去。”
穆桦刚平复的眼角又继续抽动起来。
“更何况,我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朝汐心虚地偷眼去看桑晴,见后者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才继续大言不惭道,“天大地大夫人最大,我得时时刻刻保护我家夫人的安全,万一出了点儿差错,你我有几个脑袋够赔的?”
什么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朝汐这样就是。
上次偷偷摸摸逛个繁楼都能让她小姑姑动用朝家军去抓人,这次明目张胆地逛烟花院,还不得把汉源县夷为平地?
再说了,她对自己可没那么大的信心,进青楼叫姑娘脸不红心不跳是基本素养,到时候是她勾搭花姑娘,还是花姑娘勾搭她,那就不好说了。
所以最稳妥的方法,就是派一个孤寡到不能再孤寡的孤家寡人前去,绝对没有后顾之忧。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更何况又有人顶着扛罪,就算是穆桦有千百般不愿意,最后也只能在大长公主的请求下,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临出门前,朝汐还十分热心地跟到门口叮嘱道:“出去可别舍不得花钱!都算我头上,穆大人机会难得啊,叫上她十个八个的一起伺候你!”
穆大人一个踉跄,差点一头磕死在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