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檀这话问得压迫感十足,明着是嫌御史台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什么事都要插一竿子进来。
可事实上,比起热心非常的御史台,桑檀暗地里扫过桑彦的目光中更是想要探寻的迫切,他想知道,这位一直默默无闻韬光养晦多年的毓亲王,究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收拢了朝中多少的人心。
“陛下恕罪。”话音一落,御史大夫便十分有眼力见跪倒在地,磕头道,“此案原本应交与大理寺审问,只是万老夫人如今经由登闻鼓上殿沉冤,台谏二院受朝中委托,勘正矫枉,不敢不问。”
桑檀的眼角跳了跳,沉默良久后,冲着刘筑全去了个眼神。
刘筑全当即领会,不一会儿就把门口所谓的“证人”领了进来。
朝汐心里明白,万老太太口中所谓的“证人”无非就是那日亲眼得见郑蕾若惨死的褚嬷嬷。
这老刁妇倒没什么可惧怕的,朝汐粗略扫了一眼,又把目光转了回去。
文武群臣的目光一时间都被来人吸引。
穆桦望着踱步而来的几人眉头不禁皱了起来,语气中也有几分担忧,压着声音冲一旁的朝汐道:“后边的人......我怎么看像是你府里的?”
朝汐闻声后再度转首,目光落定,这才发现,褚嬷嬷并非独自前来,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走在最后那人更是脚踏一双朝家军独有的飞云皂靴。
看来万老太太为了对付她还真是下足了功夫,这几个人凑在一起,猛看上去还真像是那么回事,有种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来告发自家人的感觉。
朝汐没忍住,险些笑出声来。
桑晴瞪了她一眼:“笑什么?”
朝汐清了清嗓子:“唱戏的来了。”
穆桦直接一个白眼翻上天:“你还有心思笑?那后头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朝汐轻挑眉,耸了下肩,没回话——她也不知怎么回事。
但有一点她却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她若不被这几个人扒下一层皮,估计是回不去将军府的。
“今日之事不论如何,”桑晴见缝插针嘱咐道,“切不能将水师府牵扯进来。”
楼兰一事未平,战火随时都能烧起来,届时更是用兵用人之际,韦渊年事已高如今又重伤在身,朝中不乏上书请启用新人让老将军挂印封金之人。
再加上韦佳恩与沈嵘戟早有婚约,一旦将韦佳恩也拽进这个圈子里,那事情就更掰扯不清了,若韦佳恩出了事,那么就算桑檀有心保住韦渊水师提督的位置,朝中的这群酸儒也能用飞柳一般的奏折堵得他说不出来话。
两朝老臣尚且如此,就更别提今朝新贵沈嵘戟了,未过门的妻子摊上了命案,他这个悬鹰阵统领恐怕也难辞其咎。
朝汐知道桑晴的顾虑,更知晓一个韦佳恩就能关系到整座京城的军机防务,褚嬷嬷等人甫一跪倒,她便先开了口:“陛下,那日臣整理完京郊防务便准备回府,谁知刚一进城门,就见臣手下的士兵慌张来报,说是郑小姐不知何时偷了臣的兵符,私自调兵围府,竟还妄图刺杀大长公主,臣自知兵符丢失乃是重罪,且殿下性命攸关,遂快马加鞭赶回府中,妄图阻止此事,不求将功补过,只求为时不晚,以免酿成大错。”
她这一番话说完,金殿上半晌没了动静,就连方才哭天喊要申冤的万氏都愣住了。
真要论起睁眼说瞎话这个本事,莫说大楚,就算是放眼当今天下诸国,若她朝子衿称第二,只怕是没人敢当第一了。
朝汐一开头就先插科打诨地给郑蕾若安了一个必死无疑的罪名,为自己杀人铺垫了十分充足的理由。
这一招,不论是桑晴还是穆桦都没想到,偷盗兵符乃是杀无赦的重罪,再加上私自调兵,意图谋害大长公主,这个罪名要是真坐实下去,莫说两朝的国公府要毁于一旦,搞不好就连大殿上万老太太和南下巡查的郑季昌都得在天牢里度过他们为数不多的晚年。
桑檀边听她瞎扯,边不咸不淡地扫了眼立在一旁当壁花的毓亲王,随后目光又似有似无地从远端的御史大夫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万氏身后的两个“证人”身上。
桑檀深吸一口气,既而森然问道:“然后呢?”
朝汐:“臣赶回府中,只见那郑蕾若手持利刃,趁殿下受惊虚弱之时便要刺杀殿下,眼见就要血溅当场,为了殿下安危,臣不得已才拔剑相护。”
万氏头也不抬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才稍稍松了口气,咬牙切齿道:“这么说来,你是承认自己杀人了?”
“我是杀了人,可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万夫人,你不管教家里的女儿,自然是要由老天爷来管教。”朝汐向上拱手,语气中一片赤诚,“臣自知兵符丢失乃是重罪,陛下若因此责罚降罪于臣,臣自当领受,可陛下若是为了臣因保大长公主殿下安危,从而失手斩杀了郑家小姐降罪于臣......臣实在是不服。”
万氏一时间被她噎得不行,有心张口辩解却在霎时又想不起能说些什么。
桑檀方才一皱眉,朝汐便从善如流地继续道:“陛下,虽说死者为大,可若是那死人生前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责,那是不是人人都得而诛之呢?郑家小姐偷盗兵符,私自调兵围攻将军府,且意图谋杀大长公主,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拎出来不是诛九族的大罪?臣只请陛下在降罪于臣的时候,能一并将郑家小姐的罪,也定一定。”
听见定罪的问题穆桦忙十分有眼力见儿地往外一站,随即撩袍跪倒道:“陛下,偷盗兵符、私自调兵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再加上郑家小姐生前欲意谋杀大长公主,更是十恶不赦,臣以为,朝将军虽有过失,却也英勇无畏,救殿下于生死危难之间,功过相抵,陛下可酌情处置朝将军。”
还没等桑檀张开嘴,万氏恶狠狠的目光已经盯在了穆桦身上,万氏见机极快,话锋一转,立刻道:“穆大人,这朝中谁人不知你与朝将军交好?你如今说起话来偏帮着朝将军,未免有失公允了些。”
桑檀皱起眉,转向穆桦道:“案卷移交至大理寺之前,穆卿还是旁观的好。”
“是。”穆桦向上拱手,往后退了退,桑檀都发话了,眼下他就算有再多的不甘与不忿都只能往自己肚里咽。
小皇帝这话语里隐约有偏向万氏的意思。
看着朝汐一方吃瘪,万氏乘胜追击,假意伤心道:“陛下,小女自从嫁入将军府以来恪守妇道,日日勤勉,不敢有一日懈怠,虽于将军府无大功但也并无大过,偷盗兵符虽乃死罪,却也是情有可原啊陛下……”
听到此处,桑晴眉心一跳,暗道不好,正欲开口,万氏却精准抢在她前头截了胡。
万氏:“兵符虽能调动京城驻军,可唯有楚河水师与悬鹰阵除外,那日水师府小姐带兵前往将军府上,小女见她来势汹汹,恐有不测,实在是因为担心殿下安危,这才出此下策啊……”
果不其然,这老太太的目的在这。
“荒谬!”朝汐这会儿被怒气冲了头,根本没反应过来万氏的根本目的,下意识嗤笑一声,目光狠厉地盯在地上跪着的万氏,“水师府小姐与大长公主素来交好,二人情同姐妹,不知万老夫人与郑小姐是从何处看出她要对殿下不利的端倪?”
万氏:“既是情同姐妹,那为何又要带兵前往,还派人围了将军府四周?小女分明是去救人,没想到……没想到……”
“救人?”朝汐闻言不禁冷笑道,“好,就算殿下真出了事,将军府内戒备森严,亲兵家将百十余人,个个都是上过战场保家卫国的英勇汉子,且京城之中每日都有禁军巡逻,如遇险情第一时间就能赶到,再不济,等巡逻的禁军回报于十六卫,十六卫与京郊大营汇合前往,将军府距离京郊大型不过百里,快马加鞭一刻便到,根本用不到百姓——郑家小姐是贵妇女流,并不似我一般,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试问,她又能去做什么呢?”
万氏见不得朝汐这幅好整以暇的模样,可在现下却又不得不装得委屈痛心,只见她抬手假装拭泪,凄婉道:“她好心好意,为了殿下,为了你们将军府,才贸然如此,你……你这个畜生……你竟然……”
朝汐这会儿连个眼神都不愿意给她,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直接把目光对上了桑檀:“谁是畜生还不知道呢。”
四目相对。
桑檀:“……”
她骂谁呢?
时间有一瞬间停滞,直到桑檀轻咳一声,朝汐才后知后觉地挪开视线——金殿之上,仰面视君有意刺王杀驾,她再怎么勇猛不要命,也不会选择这么个死法。
更何况刚才那句畜生……
也是晦气,她骂出口的时候正好对上桑檀的脸,也不知道桑檀那个小心眼的心里怎么想。
“你……你……”万氏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更何况还是在金殿之上,天子眼前,自己本以为,就算她朝子衿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也不能当庭藐视君上。
可就刚才的一套说辞下来,万氏不得不重新考虑,换一套方案对付她。
桑晴本是有心替朝汐辩解的,可看着越来越乱的局面,她反而不好开口——朝汐与她的关系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时开口,众人只会觉得她偏帮徇私,没有人再去追究事情真伪,再加上万氏方才三言两句扯了韦家进来,事情便更复杂了些。
她与其在这时候开口惹人非议,倒不如静观其变,暗中摸索对策。
金殿上,眼见着朝汐这边儿占了些口舌上的风头,万氏不由心里着急起来,赶忙又扯了身后的褚嬷嬷出来,让她作证。
褚嬷嬷一个头磕在地上道:“陛下,老奴原先是从宫里出来的,后陪嫁进了将军府,所听所言绝不敢有半句虚言——朝大将军本就对这桩婚事不满,素日在府中也经常口出怨怼之言,自然是不相信郑夫人会为了殿下的安危弃自身于不顾……那日,大将军积怨成怒,不顾众人阻拦执意手刃郑夫人,老奴是亲眼得见啊!若非万老夫人乃是当朝命妇,只怕也要血溅当场!”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又惊起一阵唏嘘,手刃国公之女,口出怨怼之言,妄图谋杀朝廷命妇,这一桩桩一件件,明摆着就是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朝子衿这个霸王,当真是觉得这世上没有能管束住她的人了吗?
褚嬷嬷的本事桑晴是领教过的,三言两语之间便可轻而易举地将人推至在风口浪尖之上,桑晴原先本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开口,可眼看着万氏一党不住地往朝汐身上泼脏水,未免有些按耐不住。
另外,她也必须要在众人回过滋味之前将韦佳恩摘出去。
只见桑晴缓缓向前走出了几步,慢条斯理地回身看了一眼地上的褚嬷嬷,随后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众人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褚嬷嬷。”桑晴似有意无意地说道,“本宫记得你原先可是逆王府里出来的,怎么这会儿……又成了从宫里出来的了?难不成是褚嬷嬷你年纪大了记不清事,以为那先头反了的逆王府这会还是高高在上的旭亲王官邸,还能在这朝中一手遮天?”
她虽语气温和,可话却已说得极重,万氏与褚嬷嬷二人皆是一悚:“不是……”
桑晴神色微敛,不再去看地上的二人,只淡淡打断她道:“旭亲王与朝将军不睦已久,此事莫说是朝堂之上的文武大臣,就连三岁小儿都能说出几分门道,你先头原是旭亲王府上的人,自然与你家主子同心同德,后来旭亲王谋反,朝将军带兵将其拿下,你便因此对朝将军怀恨在心,旭亲王获罪,家奴院工尽数流放,你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跑到了汝国公府上去,现在竟又成了郑家小姐的陪嫁。”
桑晴故意顿了顿,紧接着在一众大臣的抽吸声中去看桑檀:“陛下,这刁奴本就是戴罪之身,陛下未曾追究,侥幸逃脱至今已是圣恩殊荣,可她非但不感激皇恩浩荡,竟还在金殿之上信口雌黄,污蔑我朝有功之臣,实在是可恶,依本宫看来,倒不如先依律处置了此人再谈其他。”
桑晴一般在早朝之时不会轻易发表言论,一旦开了口,桑檀必定每次都会正色回应,这次也不例外。
可他那一句“大长公主说的是”还没来得及说完,人群最末端却突然传出来声音:“朝将军——那兵符原先是您亲手交与郑夫人的,为何此刻要在陛下面前撒谎?”
众人又被这道声音吸引住,不禁纷纷将目光投向远端。
待目光落定,穆桦不可置信地盯着那说话之人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并没有眼花后才又颤巍巍地将目光转向朝汐——那说话之人……竟是脚踩飞云皂靴的朝家军亲兵!
这……这……
这到底什么情况?
“陛下,”亲兵单膝跪地,既而向上拱手道,“那块能调动千军的兵符并非是郑夫人偷盗得来,末将亲眼所见,那本是朝将军醉酒后,亲手交与郑夫人的。”
亲兵话音没落,身旁丫鬟打扮的女孩也跟着开了口:“陛、陛下,将军不满这门亲事已久,心、心中早有怨恨之意……不论是对陛下还是对国公府也时常口出狂。”
“这二人乃是朝汐家臣家兵,若非所言属实,他们又怎会指认自家人?”万氏看准时机添油加醋道,“你方才说朝子衿对陛下出言不逊,那你倒说说,她都讲了些什么狂悖之语?”
那丫鬟一个激灵,眼见着额角汗水涔涔,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却不知为何突然一个头磕在了地上,连声道:“奴婢……奴婢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陛下面前,难不成还有人敢灭你的口?”万氏边说着,边斜眼去看朝汐,似笑非笑道,“你只管放心大胆地说,大长公主殿下也在这,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被点到名的桑晴眉头皱如墨斗,面无表情地甩了一个眼刀过去,没接茬。
万老太太说得温和,眼里却没什么明朗的笑意,那丫鬟脸色煞白,紧咬了咬下唇,半晌才听她嗡嘤着声音说道:“将军说……说……说……”
桑檀眉心一紧,只感觉这丫头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说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那丫鬟颤声道:“将军说陛下此举并非明君所为,实是昏庸至极,不如趁早退位让贤,做个闲散王爷!”
此言一出,文武群臣皆不约而同地倒抽了口凉气,诺大的金殿之上一时间竟没了声音。
辱骂当朝圣上实乃大不敬之罪,按律当斩。
“大胆!”桑檀此刻就算是再有心想护着朝汐也不得不估计自己天子的威严,他突如其来的一声爆呵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尤为刺耳。
大臣们呼呼啦啦跪倒一片:“陛下息怒。”
朝汐跟着一起跪下,不过她没急着替自己声辩,只冷眼瞧着他们的把戏,这丫头话中的罪过虽说的狠厉,可听口气中却还透着几分畏惧,话也说不瓷实,哆哆嗦嗦半天才成一个整句。
显然是临进门之前一股脑灌进去的。
大殿里半天没人说话,气氛逐渐僵了起来,在场的所有人无不心怀鬼胎,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喘。
也亏得朝大将军这会儿还能冷静下来分析局面。
“朝子衿。”眼看着桑檀的目光变得幽暗不明,语气也愈发令人发怵,“朕看你的脑袋是不想要了!”
这些掉脑袋的鬼话她当着自己的面说说就算了,怎么还能让外人也听见?
朝汐从来都不吃他这一套,更何况她根本都没说过那些胡话,眼下这种情形,她越是退缩,万氏一伙人的气焰便会愈加嚣张,指不定最后这股妖火会烧到谁身上去。
朝汐慢慢直起上身,向上拱手,一字一句缓缓道:“回陛下,臣虽不满这桩婚事,却从未说过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还望陛下明察,且勿冤了臣的清白。”
桑檀盯着她看了良久都未曾有回音,最后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金殿上又静了下来。
穆桦在文官队伍里,听着周围刻意压低的窸窣议论声,心头的不悦之意渐起——
一个说:“我看这朝子衿是没什么蹦头了,辱骂当朝圣上,啧啧……能不能留个全尸都不一定啊。”
另一个帮腔:“可不是,老老实实找个人嫁了多好,非不听。”
还有人跟着说:“嫁了人也未必安分,你看她对大长公主……”
最后有人跳出来总结:“一介女流,不安分嫁人相夫教子,反而投身军营,领兵打仗,成何体统!”
穆桦越听他们说话心里越气,手攥成个拳头,捏得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这帮老旧的酸儒们对朝汐早有成见,起先是觉得她女扮男装参军有违纲常,后来又说她手握重兵与国不利,若非年前一战她险些以身殉国才让他们暂时闭上了嘴,不然这会儿还指不定要怎么上书死谏呢。
好不容易安分了些时日,可把这群糟老头子憋坏了,现在终于让他们逮到一个墙倒众人推的机会,又怎么舍得放过?
穆桦眉头一轩,刚准备昂然开口,百官前端的桑晴却先他一步出了声:“陛下——”
桑檀反响平平,只缓缓将头扭了回来,倒是跪在地上的朝汐身型一顿。
这个时候,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出声的人就是她小姑姑,可朝汐也知道,眼见着自己腹背受敌,让她小姑姑只冷眼瞧着也是不可能的。
桑晴面色冷峻,掷地有声道:“陛下,朝将军乃是肱骨之臣,多年来一心为我大楚,鞠躬尽瘁,绝对不可能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陛下切莫听信了小人的谗言,平白污了朝将军清誉。”
话音刚落,万氏当场颠倒黑白道:“清誉?小女命丧将军府一事难道是老身信口胡说的吗?人证物证俱在,莫非殿下还要不分青红皂白,继续替这罪人狡辩不成?殿下,您可要慎言啊,切莫在陛下面前徇私舞弊。”
“我看万老夫人才应慎言。”朝汐目光阴沉的注视着万氏,她嗓音低得像是从喉间硬挤出来的,“殿下贵为一国大长公主,岂是你一个命妇可以随意指教的?”
朝汐的底线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只要你别没事找事拿根小棍儿戳她心窝子里那个人,就算对着她左右开弓连扇几个大耳刮子,完事儿之后她都不一定会放在心上。
可要是一但碰到了桑晴——那你自求多福吧。
万氏脸色一僵,还想在继续纠缠,可朝汐早就没了耐心,语气冷淡道:“你自己的女儿不好好管教,非死乞白赖地跑到我家来做小妾,我既推脱不掉,那就只能好吃好喝地待她,可她呢?几次三番德顶撞大长公主,甚至还敢偷了我的虎符带兵围府,你们国公府真是好教养,我朝子衿今日算是领教了。”
万氏被她说得哽了一下,不过眼下也没什么时间给她找脸面,很快回过神来嘴硬道:“再怎么说,我女儿死在你们将军府上是事实,你也亲口承认了,我好好一个大活人送过去,没成想今日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朝汐冷冷地打断她心虚之下的喋喋不休:“心怀不轨之人,死不足惜。”
万氏恨恨地咬着后槽牙,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了两声,道:“依你的意思,小女是蓄谋已久?好,我就问你一句,她放着好好的国公府小姐不做,凭什么要费尽气力地去你们将军府做妾?她一个羸弱女子,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去偷你的兵符?你说啊……”
“因为她想——”
朝汐顿住了。
因为……她想……
想什么?
一瞬间,她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
楼兰的假意妥协,穷花台的凶恶媵狼,红白参半的十殿莲花,万氏的筹谋策划,郑蕾若的嚣张挑衅,包括她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误……这期间种种,全都被那个人算到了——在他们闹到不可开交的时候,在他们愁眉不展,焦头烂额的时候,那个人,始终作壁上观。
头层的冷汗方被穿堂而过的凉风紧紧糊在脑门上,第二层便接踵而来,密密麻麻再次覆盖了上来,朝汐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在这一步一步中,慢慢走进他的圈套里去的。
朝汐将视线缓缓转移到金殿的台阶旁,转移到那个身着华服,安静到差点就被人遗忘的人身上,她目光阴沉地注视着。
好样的……桑彦!
朝汐的后半句硬生生卡在牙关不肯往外吐,万氏见她犹豫,忙追问道:“是什么?你说啊,我女儿为什么非要上你这将军府,去谋杀大长公主?你说啊。”
朝汐张了张嘴,答案呼之欲出。
她想……因为她想……
“毒妇杀人要什么理由。”可到最后,朝汐也不得不有些不自然地改口道,“她这种居心叵测的疯子,若是继续留下去,指不定还会有多少人被她害死。”
“你!”万氏气得差点要站起来,这小狼崽子说的话不光不似自己预想的一般,甚至还打起了马虎眼,心里顿时间又气又恼,“你……你!你胡说!”
这次连桑晴也听出了些许不对,若这件事其中并无隐情,那朝汐大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出郑蕾若委身将军府的目的,并不会如现在一般遮遮掩掩,万氏也更不会一副好戏落空的模样。
这背后……究竟还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