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计

126 / 175 章 · 6,126

所有人的心跳声都在关门的这声巨响里变得混沌起来,天空里翻滚着巨大的云朵,被夜风吹动。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过林梢带起的树叶响动,以及耳边呼呼的风声。

朝汐望着那扇隐隐颤抖的房门,嘴角的笑渐渐有些发苦,站在院子里,显得有些无措,不过很快回过味来,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第一次给人赔罪,没经验,让诸位见笑了。”

朝云讪讪地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看了看满地的胭脂水粉,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心里一阵唏嘘,凑到朝汐跟前问道:“将军,你看这一地……”

朝汐大手一挥:“没事,就放……呃,放后头院子里去吧,等哪天殿下想用了,再让人去拿,也方便。”

朝云抿了抿嘴,吩咐一旁的亲兵把东西抬走,不过没听朝汐的,她则是令人把东西全都搬到了柴房。

这几箱的胭脂水粉就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炸的火药,放哪儿都是祸害,不如找个看不见的地方堆着。

“哦对,还有那什么,你们……”朝汐顿了顿,想再补充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泄了气,轻叹道了一声,“算了。”

她素来衣衫单薄,今日虽是穿了一身黑色劲装可也未曾见能有多厚实,这会儿被夜风一吹,两层薄衫的衣袂上下飞了飞,说不出的可怜。

朝大将军几个时辰前才在温泉别院里被沈嵘戟和容翊联手扎成了个刺猬,脸上方回了些血色,便片刻不停地从京郊往回赶,路上还费了不少的心思想着怎么来讨好,却没想马屁拍到了驴蹄子上,还甩她一脸泥。

院子里的人一下子走了一半,正中间就剩朝汐一个人孤零零地杵在原地,动也不懂,两眼直瞅着房门发愁。

目睹此情此景,饶是桑晴身边的人,望淮的心里也不免有些难受:“将军......不然我去帮你劝劝吧?”

“不用。”朝汐摇了摇头,把视线从紧闭的房门上收了回来,勉强笑了一下,“你忙你的,我没事,我......我出去走走。”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门口的穆桦。

穆桦其实早在她命人抬着箱子进府的时候就来了,朝汐买的那些胭脂水粉还是他陪着一起挑的,本想着直接回府的穆大人却实在不忍错过这小狼崽子吃瘪的景象,于是走到半路就又折返了回来,正好亲眼目睹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一幕。

见证了全过程的穆大人这会儿正扶着门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朝汐这会儿脸色难看得要命,偏这大理寺少卿还是个不怕死的,笑得没心没肺,后槽牙都看得一清二楚。

朝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也不顾他挣扎,拎着他往外就走,一直走到府门外才把他往外一扔:“笑笑笑,笑屁啊你笑!”

穆桦稳住身形,揉了揉已经笑酸了的两颊又凑了上来:“我说你这招不管用吧?你还不信,巴巴儿地去给人家买胭脂买水粉,怎么样,吃闭门羹了吧?人家领你的情吗?”

“你他娘的少在这说风凉话。”朝汐揪着他的外袍往前一带,两人并肩往外走,“我上次送珠钗给她的时候,她不是挺开心的吗?怎么这次不管用了?”

穆桦看了看四周,见旁边没什么人,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我说朝大将军,这再一不再二的道理你不懂啊?每次都用同一招哄人,你把殿下当傻兔子呢?”

朝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行行,就你懂的多行了吧?那你倒是告诉我怎么办啊?”

穆桦翻了个白眼:“之前买胭脂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了,你这招不行,您老人家那时候听我的了吗?现在吃了闭门羹才想起来找我,早干嘛去了?我跟你说啊,你……”

“闭嘴!”朝汐截口打断他,“抓紧给我出个主意,不然我就把你送到桑檀那个小混蛋那儿,让你给他唱《大悲咒》!”

朝汐每次一听到他这张嘴开始喋喋不休地唠叨就脑袋疼,本来就焦躁的情绪被他一通唠叨,这下子头更疼了。

穆桦被她这种明明自己有错还不虚心求教的态度气顶着了,于是便敷衍道:“我哪有什么好主意?要我说你就让殿下清净两天吧,成天对着你这狼崽子,是个人都没好脾气。”

朝汐:“穆云磬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对着我就没好脾气?难不成我让她自己一个人呆着她就能消气了?你这出什么馊主意。”

穆桦这下彻底不爱搭理她了,袍袖一甩,愤然道:“那你自己想去。”

朝汐哼了一声:“自己想就自己想——也是,你这个连小姑娘手都没摸过的万年老光棍能有什么主意?有的也净是些馊主意,连个媳妇儿都没有,问了也是白问。”

穆桦撇了她一眼,冷笑道:“是,我没媳妇儿,我没媳妇儿也比某些人把自己媳妇儿气得摔门的强。”

朝汐抬腿给了他一脚。

两人从将军府出来顺着大街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再一抬眼的时候已经到了余记门口,俗话说贼不走空,这到了嘴边的春日酿又焉有让它飞走的道理。

于是乎,朝大将军与穆大人相视一笑,只一眼,二人便互通了心意,下一刻,两人十分有默契地同步迈了进去。

这会正好过了饭点,店里没多少人,小二见朝汐来了赶忙热络地迎上去要往楼上引,朝汐摆了摆手,他们俩又没什么要事相谈,左不过就是喝点酒想想怎么哄好桑晴,于是就在一楼的散席落了座。

“我说真的,殿下那边你到底准备怎么哄?”穆桦问道,“我奉劝你啊,可别再用你那些破招了,你那点把戏哄哄繁楼里的姑娘还差不多,拿去哄殿下?我只怕你明年都上不了床。”

朝汐端着酒杯,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忧愁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她现在根本都不愿意见我,我能怎么办?砸门去?”

“你可别,到时候你砸门,殿下砸你,那岂不是更乱了?”穆桦摇头道,“不过话说回来,殿下怎么能生那么大气?你去繁楼之前没给她说吗?”

“说?怎么说?说‘小姑姑,我去趟繁楼’?”朝汐睙了他一眼,“我腿不想要了?”

穆桦一怔:“合着你没跟她说实话啊?你就直说你去繁楼是为了毓亲王一事不就结了,我说殿下怎么生那么大的气,敢情她到现在都还以为你是去喝花酒的?”

“她费尽心思地把我从京城弄到护国寺去,为的就是不想让我掺和宫里的那堆破事,可现在我再告诉她,我在护国寺从未好好休养过,明里暗里地一直没闲着,她这些天来做的工作都是徒劳。”朝汐拧着眉心满脸倦容,随后她语气一转,叹了口气,“左右都是生气,怎么说都是一个样,不如让她少担心点,光生气。”

桑晴的苦心她不是不知道,桑檀那个小混蛋明里暗里地跑了好几回护国寺请人,连个面都没见着,就又被桑晴毫不留情地给原路赶了回去,为的就是能让自己安心休养。

只可惜内忧外患皆是虎狼,纵使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可这“闲”也只有“半日”的时光,焉能长久,自己又怎能做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闲人?

朝汐垂下眼,看着手中微微反光的酒杯,低声叹道:“再等等,等这些破烂事儿都处理完了,我就什么都不管了。”

她也想沙场点兵,纵马北上,带领着朝家军众将士一路打到楼兰人的寝宫里去,让他们就此再也不能跟着乱臣贼子一起兴风作浪,让桑晴从此再也不必为她担惊受怕,让大楚的人民从此过上安稳富庶的日子。

可是连年征战,大楚的国库已经被她打空了,前些时日又险些被南洋人灭了国,眼下虽说是一举歼灭了南洋来犯的宵小与西北边陲趁乱而动的西域联军,可安生的日子还没过上几天,毓亲王那边又出了岔子。

里外都是隐患,她如何能安心?

“行了,不提这个。”穆桦摇摇头,“眼下,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把殿下哄好了吧。”

朝汐脸上的倦容看上去更深了:“喝你的吧,酒都堵不上你的嘴。”

穆桦耸了耸肩,依言自斟自饮了一杯。

不过坐了一会,朝汐像是慢慢琢磨过味来了——反正她最近要查毓亲王的事,城里城外的满街跑,桑晴平时管她管得紧,夜里若是过了亥时还没回府免不了的是一顿唠叨,要是这会儿就跟桑晴和好了反而阻碍她,倒不如等她将毓亲王一事差的差不多了再去赔罪。

到时候反贼可平,美人入怀,一箭双雕。

她微微转念,心中思索了一番,只觉得此计可行,便谁也没告诉,自己开始默默实施,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桑晴就真的没看见过朝汐。

楼兰人准备对匕俄丹多动手,朝汐身上的憬魇正处于“铸骨”的关键时刻,毓亲王那边需要敲打和调查,桑檀那边制定的针对楼兰的计划还要一一再跟朝汐核对,京郊大营与朝家军也许久未操练过......除此以外,还有数不清的应酬,无数的试探,等等等等,恒河沙数。

桑晴已经算是勤勉的了,可是每天等她起床,朝汐都已经走了,等她晚上睡了一觉惊醒,朝汐还没回来。

转眼的光景,大半个月都已经过去了,别说是置气发火,桑晴竟连句话都没同她说上过,也不知道这小狼崽子每天都在忙些什么。

在经历了十几天的等待与冷战之后,最终还是大长公主妥协了——这一吵架就玩失踪,谁能受得了?

只是妥协归妥协,朝汐还是要拿出个认错的态度来的,桑晴为了给朝汐一个台阶,也为了给自己一个面子,特地挑个了春暖艳阳天回了大长公主府,并且让望淮给朝汐传个了话,只要朝汐愿意来公主府接人,那么繁楼一事她便既往不咎了。

可这话来没来急传到朝汐耳朵里,另一个消息倒是先一步从宫里传了回来——朝汐挨打了。

桑晴一个没坐稳险些从椅子上滑下来,堪堪稳住身形后,瞪大了眼:“怎么就挨打了呢?谁打的?”

望淮老实交代:“皇上打的,赏了三十板子。”

桑晴更纳闷了:“瑾瑜?她跟瑾瑜吵起来了?”

“倒不是吵,是......是......”望淮瘪了瘪嘴,半天才继续道,“将军近日上朝都安分得很,已经许都没迟到过了,就算陛下晨会之时有些意见与她相左,她也不会当面顶撞,相比之前真能算是收敛许多了。”

桑晴追问道:“那怎么会挨板子呢?”

望淮:“今日早朝,京郊大营的统帅韩舫韩将军偶然提及丘慈国联合西域诸小国谋反一事。韩将军原本的意思是想让陛下在西北防线处多增加些兵力,以防西域联军谋反一事再度重演,可不知怎的,皇上却突然问起楼兰来。”

桑晴的心都揪起来了:“问什么了?”

望淮继续道:“陛下说,楼兰国的三王子现如今还在大楚,可楼兰国却是已经许久未曾递过折子来了,于是便问向沈统领,但沈统领却说......说......”

“说什么?”对于望淮这种三棒子才打出个屁的交代方式桑晴急得不行,恨不得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儿全都倒出来,“沈嵘戟怎么说?”

望淮觑着她的神色,瘪了瘪嘴低声道:“沈统领说......楼兰那边的信件每月一次从未间断过,只是西北军务一事一向都是持有虎符帅印的领兵主帅所过问的,就算是负责通讯的悬鹰阵也没资格插手,所以具体的事,他也不清楚。”

话已至此,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件事是朝汐负责的,楼兰那边长时间没来信,这事得找她。

压下奏折,往小了说是蒙蔽圣听,往大了说就是欺君罔上。

现在只是朝汐一个人,压下的奏折也只是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所幸未酿成大祸,可若是有朝一日什么地方发生了旱涝灾害又或是敌军来犯,朝中其他官员也学起了她,奏折也隐瞒不报,救灾或援军来不及,到时候死伤无数,动摇的就是国之根本。

不管有什么理由和苦衷,压下奏折确实是朝汐的不对。

望淮:“皇上知晓此事后当庭就发作了,把将军大骂一通,也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直接让人拉下去杖责三十,还罚了半年的俸禄,说是以儆效尤。”

桑晴听得一个头两个大,罚不罚俸这都是小事,关键是挨板子——朝汐身上的憬魇还没结,京城一役后也受了不少伤,虽说身子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但到底也是不如从前,这么一顿板子下来,人可真是够瞧的了。

桑晴的眉心好险都能夹碎核桃,面色铁青:“板子是谁打的?御林军还是禁军?”

若是禁军倒还好办些,他们都是在朝汐手底下操练过的,总不会下手太重,可御林军就说不准了。

桑晴本来还保有几分希望,可一看望淮欲言又止的神色,心里瞬间就凉了一半,等听完她的回答后,剩下的那半也一并没了温度,她说:“是御前侍卫,他们跟将军没什么交情,下手也没个轻重。”

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桑晴凝着眉,半晌没吭声。

望淮一边打量着桑晴的脸色,一边低声把没说完的后半句话补上:“就在金殿外头打的,整整三十板子,皇上命刘公公亲自监督,还一个劲地说他们没吃饭,一点力气都没有,文武大臣都在殿內听得一清二楚,说打得可响了,朝服都让血浸透了......”

这下子桑晴彻底坐不住了,连忙命人备了轿子就往将军府赶。

好家伙,她这儿正巴巴儿地坐在府里,扮着“卧龙”等人来请,可没想到,天公不作美,前来请人的“皇叔”却被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好一顿打,恐怕南曲的戏班子都没唱过这么热闹的戏文。

轿子才一停在将军府的门口,桑晴就听见了从内院里传出的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急得她脚步都没站稳就往后院奔,路上险些被门槛绊了个大马趴。

半路上碰见出来换水的朝云,朝云一边领着她往内院走,一边绘声绘色地给她又讲了一遍朝汐挨打的过程,手舞足蹈的样子险些让桑晴以为她遇见了什么喜事。

桑晴这会儿急得心里都冒火,从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快,前并未觉得这将军府有那么大,从前正门走到内院的路竟那么长,她有种自己都快要走出京城的错觉了。

“你确定瞧仔细了?”桑晴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自己甩在身后的朝云,有些犹疑问道,“真那么严重?”

她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事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

朝云快跑两步跟上她,神情真挚:“真的,皮开肉绽的,清洗伤口的水都换过三盆了。”

“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这又算是怎么回事。”桑晴无奈一声长叹,声音里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人呢?”

朝云:“书房呢。”

书房的门是开着的,只不过门口没站什么人,想想也是,朝汐这小狼崽子怎么说也是个女的,军营里的除了朝云以外全都是大老爷们儿,就算平时她不计较不避讳,可毕竟现在受了伤,腰部以下都是光着的,再怎么样也不能外人看见。

刚到书房门口,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要不是朝云扶着,桑晴险些被熏得晕过去。

朝汐刚换好衣服,正趴在书房地上的软塌腰部以下用被子盖住了,看不到伤,可根据她鬼哭狼号的哼几声来判断,应该是伤的不轻。

桑晴放缓了脚步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捏起被子角,生怕碰疼了她,轻轻拎起了一些,想要看看她到底伤的怎么样。

被子才一掀开,比屋里还要浓烈上几分的血腥气混合着金创药的松香味打着旋就窜了上来,再结合着眼前血肉模糊的景象,桑晴觉得自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手指沿着朝汐屁股上伤口的边缘轻轻摩挲着,指尖刚碰到皮肤的瞬间,桑晴能感觉自己手下的肌肉一颤。

朝汐像是疼极了似的,半晌才极缓极慢地抽了一口气。

桑晴心疼的眼圈都红了:“疼不疼?”

桑檀那个小混蛋,下手也太重了。

朝汐没理她,把脑袋转了个方向。

桑晴勉强定了定神,转过头冲着门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御医怎么还没来?”

“不用御医。”朝汐嗡着声音回她,“太医院的御医都是些饭桶,朝云已经给我上过金创药了。”

桑晴不敢去看朝汐,她只怕自己一看,眼泪就忍不住了,只能坐在她身旁暗自吐纳,可耳畔的呼吸分明那么微弱,分明轻易就可以被门外的嘈杂声所掩盖,此时却像是成了精一样,凝成一股劲儿,不住地往她耳朵里钻。

越是吐纳,越是心浮气躁。

半晌,她终于扭回头,收起了满腔怜惜和说不出的闹心,动作十分温柔地替朝汐将两鬓杂乱的发丝理到耳后,低声问道:“这些日子别出门了,我替你告假,就在府里养伤吧,行吗?”

朝汐没动。

桑晴的语气里带了些谦卑的讨求:“乖,别去了,我在这陪着你,好吗?”

这次,被窝里的人终于蛄蛹了两下,朝汐把头转回来,那双同样通红的的眼睛将视线缓缓聚焦到桑晴脸上。

“小姑姑……”朝汐低低唤了一声,紧接着,还没等桑晴回答,她又补了句,“我疼得很……”

她的声音好像两片生锈的旧铁互相剐蹭,说不出的沙哑,桑晴听得心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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