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原本是咱们对抗南洋人的东西,没想到竟被他们拿来攻击我们。”韩雪飞解释道。
“飞舰与飞甲的行进速度极快,一点轻微的碰撞都能造成巨大的损失,西北至京城一线有一条飞舰专属的航线,他们提前在航线沿路之上设定好暗桩,一旦飞甲或者飞舰经过航线之时,那些暗桩便会向天上投射出无数支虹羽,虹羽的攻速极快,再加上暗桩的数量太多,也太密,飞舰躲避不及,只有任人宰割的份,沈统领派去的飞舰只堪堪保住一半,连带着飞舰上的兄弟们也难以幸免,朝家军折损过万。”
朝汐的神色变了变,灼烧的痛感顿时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咬住牙没吭声,稍稍缓了缓后,才问道:“京郊现如今还剩几个人?”
韩雪飞顿了一顿,随后压低了声音:“全军覆没。”
朝汐的憬魇险些没压住,眼眸中幽蓝色的火苗骤然亮了一瞬,紧接着被她狠狠抑制住。
她的喉骨上下滚动了一番,哑着声音:“舅舅呢?”
韩雪飞忙道:“放心吧,受了些伤,没什么大碍。”
听闻韩舫暂无大碍,朝汐这才轻轻点了点头,稍稍平稳了呼吸后,继续问道:“南洋人现在退到什么地方了?”
韩雪飞觑着她的神色,尽量放缓了语调:“南洋人大破楚河水师之后兵分两路,一路辗转津门港与霓麓和柳承平汇合,直逼京城,另一路则是他们花重价雇来的琉球倭寇,开着装甲战车沿着楚河一路北上,经过山东和直隶两府的时候,地方驻军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不敌对手,当时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我们来的路上也跟他们交过一次手,确实不是什么瓤茬子,后来韦将军南下,好不容易才整治了溃散的楚河水师,收拾残部北上,这才帮了我们一把,那些人迫不得已退到了山东境内,当时兵分两路的南洋人此刻已经合二为一,退回海上,暂居琉球,想来还没完。”
朝汐的眉心死死地紧锁着,她抬眸看向韩雪飞,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与自责。
良久,才听她缓缓说道:“所以,她现在极有可能被霓麓带到琉球了,是吗?”
韩雪飞没说话,屋里一时沉默了下来。
烈烈的火烧云不知何时已经被泼墨一般浓稠的黑夜所取代,他们沉默地坐在一起,感觉时间好像静止了。
门窗都被关得紧紧的,窗外的喧嚣与车水马龙完全被隔绝在一片死寂的背后。
朝汐重伤后到底是元气大伤,再加上桑晴失踪心中焦急不已,憬魇也一直在消耗她的精力,韩雪飞为了让她平稳住心智,在屋里点了一些八宝散,她虽然勉强支撑着,但还是很快就心情复杂地陷入了沉睡。
韩雪飞悄无声息地给她盖好被子,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一推开门,韩雪飞就看见不知等了多久的朝云,她在朝汐的门口来回溜达,院子里本就枯黄的草地,被她彻底糟蹋成了荒野遍地。
韩雪飞假装没看见那一地横尸,回身将门关好,十分正经地同她打了个招呼,还因为神色清冷木然,显得格外严肃认真:“怎么了?有事?”
“有……有点事。”朝云侧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心中有些不安,“那个……军师,将军怎么样了?我看她刚才脸色实在是难看......也都怪我,是我没保护好殿下,将军就交给我这么一件事,我还没办好……”
“跟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韩雪飞安慰道,“霓麓为了此事筹谋已久,就算你当时没有中计,他们事后也定是会再寻机会的。”
朝云轻轻“嗯”了一声,没因为他的宽慰而好受到哪去,脸上依旧还是愁云惨雾的。
韩雪飞:“你刚不是说有事?”
“嗯?哦对!有,有事!”朝云回过神,忙道,“京郊大营全军覆没,守城的损耗也大得惊人,别说是悬鹰阵了,就连咱们也几乎没剩下什么,再这么打下去,恐怕真的是难以为继,宫里传来话,皇上想问问将军有什么想法。”
诺大一个朝廷,不过是打了一场仗,最后却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装备没装备,也真是千古奇话了。
“她能有什么想法?若是再不把殿下给她找到,她恐怕都要只身一人提着重剑,杀到敌营里去找霓麓算账了。”韩雪飞叹了口气,“如今之计,看来只能休战了。”
朝云:“休战?”
韩雪飞点点头:“南洋人的损耗其实比我们大得多,他们还要给丘慈提供火铳与装备,打到现在却无功而返,不是什么长脸的事,眼下这种情况,他们未必就比我们能撑得住。”
朝云讪讪问道:“那……那他们现如今退回海上,应该没完吧?”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却连小皇帝的内宫都没见到,你觉得霓麓能善罢甘休吗?南洋人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背水一战。”韩雪飞叹道,“霓麓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她料定了殿下在她手上,我们不敢贸然出兵。”
他顿了顿,随后冷声道:“可我们不出兵,并不代表他们不会发功进攻。”
朝云:“军师,您的意思是……”
韩雪飞沉默了一会。
良久后,他在这座将人束缚得步履艰难的四九城中,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缓缓道:“为了解京城之困,四方将领齐聚在此,南洋人现在暂时退回琉球休整,看上去是按兵不动,可倘若他们一旦出兵直取江南,自南往北地与朝廷对峙,那么我们就会陷入异常被动的局面。”
大楚真的太大了,可朝廷又穷得叮当响,真的很容易顾此失彼。
他真的不知道桑檀这个小皇帝在位四年都做出什么丰功伟业了,先帝在世时,虽说国库没有到富得流油的程度,可远远没有像现在这样,连个耗子都待不下去。
前朝民间有句俏皮话,叫“国有乾隆,谷不生虫”,可这句话放在他们这,却变成了“国有元庆,库里干净”。
韩雪飞真的很想跑到御政殿里去问一问元庆小皇帝,他老人家平日里无聊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
难不成烧银票打发度日吗?
“那……”朝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那我们……怎么办啊?军师,要不您想想办法?”
“你这是把我当活神仙了?我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韩雪飞被她紧张的样子逗笑,无奈摇头道,“子衿现如今重伤未愈,不能再度披甲上阵,我虽然可以暂时替她一二,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先将殿下救回来,殿下一日不平安归来,子衿便一日不得安宁。”
朝云“唔”了一声,皱着眉头,看上去有些为难。
“怎么?”韩雪飞问道,“还有事?”
朝云依旧愁眉苦脸:“那个,皇上派的人还在花厅里等着回话呢,我......我总不能跟他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韩雪飞提了提唇角,笑道:“你让宫里来的那位先回去,就说明日一早,朝将军便会把折子递到陛下的龙书案上,让他们稍安勿躁。”
朝云有些迟疑:“将军现在这样......还能写折子吗?”
韩雪飞一怔,随后十分无奈地低吟一声:“我说朝云啊,你跟着你家将军那么久了,你见她亲自写过一封折子吗?哪次不都是我替她写的?”
朝云眨眨眼。
韩雪飞:“行了,折子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快去回话吧。”
朝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唉,等等!”韩雪飞叫住她。
朝云转过身来。
韩雪飞:“顺便让他们跟小皇帝说一声,不通医理就别来添乱,让他别再把那些什么鹿茸、灵芝、党参之类的东西送来了,你家将军本就心火旺盛,小皇帝送这么多补气补阳的药来,是想把她活活烧死吗?要真想送,就送些百合来,多少还能安神静气。”
朝云:“......我这就去。”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韩雪飞的眉心慢慢锁住,目光四散在浓稠的黑暗里,在天际线上,在远处的屋顶上。
最后静悄悄地落在了窗外呼之欲出的枝芽上。
韩雪飞一语成谶——三日后,也就是正月十一,南洋人放弃京城,调转矛头,气势磅礴地再度自江南登陆,势如破竹。
正月十二,不过一天一夜便已经杀入了建康城中,世代富贵的鱼米之乡不幸沦落。
江南各大世家惊慌失措,一部分早在听闻风声之时便收拾细软慌忙逃窜,另一部分则是至死坚守,负隅顽抗,以至最后陨身于敌军的炮火之下。
正月十三,韦渊带兵南下,楚河水师提督韦渊刚刚带兵北上解了京城之困,还没来及喘口气,就又被桑檀给派了回去,经历过两场恶战,兵将损失惨重,韦渊手底下的人不够,竟然把高俞自津门带来的三千将士给拽走充数了。
等到高将军反应过来的时候,护送韦渊南下的飞舰都已经安全返航,稳稳地停在京郊悬鹰阵大营里了。
高俞欲哭无泪,对于自己曾经首领的流氓行为表现出极大的深恶痛绝,差点在朝会之上,当着桑檀的面气得背过去。
沈嵘戟为了替自家老丈人给高俞赔不是,竟然拖着病体,亲自护送他反津——其急于娶媳妇儿之心日月可昭。
朝汐强挣扎爬起来,匆匆与韦渊打了个照面,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在琉球附近仔细寻找桑晴的下落,一旦有消息时,必定要第一时间传讯京城,朝汐甚至还问沈嵘戟要了架飞甲留给他。
老将军并不知晓她二人之间的情愫,只当是她们姑侄情深,见此情景,心中感慨,止不住地连声夸赞:“殿下若知将军有此孝心,想必定感欣慰。”
朝汐见他误会,也没准备解释,提唇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
南方战事紧急,二人也未曾多叙,十里亭外一杯浊酒送别征南大军,朝汐目送着发丝花白的老将军登上舰艇,飞驰而去。
天色渐晚,落日如血。
夕阳下的旷野中,悬鹰阵带领着水师大军逐渐远去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天边,他们披着晚霞,迎着落日,像是无数只扑向烈火的飞蛾。
月亮无声地爬了上来,霓麓踩着月光,又一次来到了石室里。
桑晴的脑子像一团浆糊,很乱,很重,好不容易醒过来,她觉得自己周身都粘乎乎的,很不舒服,耳边隐隐约约又想起了那恶魔一般的脚步声,桑晴连眼皮都懒得抬。
她不愿意搭理,可并不代表来人也是这么想的。
霓麓强行撬开了她的嘴,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的喉咙向下滚进去,霓麓的动作太过粗暴,惹得桑晴猛烈地咳了起来,最后还呛出了些眼泪,汤药堪堪撒出一半,混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桑晴本就潮湿的前襟这下又洇湿了一大片。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跟这个疯子说什么了。
霓麓拿着药碗,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看起来像是在笑,但她的眉毛又稍微有些用力,表情看起来有些复杂。
“怎么样,藏红花好喝吗?”霓麓的声音悲喜不辨,“说来也巧,你那个宝贝侄女回京的时候,我就以桑檀的名义给她送去过一碗,原以为她不会喝,可谁知,呵,她还真是忠君得很,明知道是红花,可还是义无反顾,一滴都不剩。”
藏红花,有活血化瘀、凉血解毒、解郁安神的功效,孕妇禁忌,可对于没有怀孕的女子来说,若是身上无病无伤倒也无妨,但桑晴如今浑身是伤,藏红花不禁止住了她身上的疼痛感,还让已经凝固的血液又一次活络疏通了起来。
身上的衣服被源源不断的血液全部浸湿,脚下甚至还积了两滩血渍。
霓麓又继续用盐水持续地折磨她,可她连闷哼一声都不会了。
桑晴忍不住轻咳了两下,柔和的声音里满是宁死不屈:“霓麓,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杀了我,给我个痛快,也省得你在我这耗费精力。”
“殿下这是说哪里话?好歹你也唤我一声皇嫂,我又怎么会舍得杀你?”霓麓的手顺势捏住了桑晴的脖子,慢慢收紧,“再说了,要是把你杀了,我又拿什么去威胁朝子衿呢?”
桑晴讥讽地一笑,阴森森地笑着说道:“是吗?那你把我关在这里,就能威胁到她了吗?”
“说的也对。”霓麓突然长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你还真是提醒我了,要是不给她送点像样的礼物过去,想来她还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呢。”
手指划过桑晴的面颊,抚摸过她的脖子,流连过她精美的锁骨,霓麓的眼波很迷离,也很毒辣。
霓麓突然附在桑晴耳边:“想知道我会送什么给她吗?”
桑晴失声道:“什么?”
“别急。”霓麓低低地笑了两声,“马上就让你知道。”
桑晴心里一沉。
霓麓说要送给朝汐一份像样的礼物,还要让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能送什么?自己的项上人头吗?
霓麓像是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饶有耐心地解释道:“你放心,我送的这份礼,必定让她视若珍宝。”
桑晴呼吸一滞。
很快,酷刑便开始了。
霓麓先将桑晴牢牢地固定在木桩上,确保她的四肢都被死死压住,随后又找来了一把钳子,冷光森森的铁器把桑晴修长的指甲死死镊住,然后,慢慢地连根拔起。
在红花的作用下,鲜血像是泉水一般止不住地往外涌。
指甲连着肉,肉连着筋,筋连着骨头,指甲与肉生生剥离,缠绕着骨头的筋络被直接拽断,钻心彻骨的疼痛。
“霓麓!”桑晴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你这个疯子!妖女!”
霓麓故意将速度调整得快慢不均,尖锐的疼痛感折磨得桑晴一次又一次发出困兽般,撕心裂肺的嚎叫。
十指连心,桑晴几度疼得死去活来。
到最后嗓子都喊哑了。
可每当她临界生死,意识模糊的时候,霓麓便给她灌下可以使人清醒的汤药,让她无时无刻不置身于残酷的炼狱之中,每当她被剧痛撕扯着神经的时候,睁开双眼,看到的都是霓麓那张因为愤恨而扭曲的冷艳骄横面孔——
“公主殿下,您叫得未免有些虚张声势了吧?你在朝子衿床上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声嘶力竭?”
“不让你们桑家的人切身体验一下,你们是不会知道我心中有多痛的,只是您这金枝玉叶的,不知道能承受我几轮的折磨?”
“你说,我把你这十个指甲给她送去,她看到会是什么反应?会哭吗?会生气吗?会想杀了我吗?”
“你可要撑住啊,你若是死了,那你的宝贝侄女要多伤心啊?她会不会因为你的死,而憬魇发作呢?”
“朗心,说实话,我也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我其实真的舍不得你受罪,可谁让你是桑家的人呢?谁让你是朝子衿的心头肉呢?”
“朝子衿在我的肩头上射了一箭,我没法子,只好在你身上同样的地方也来这么一下,朝子衿杀了我国王上,我也没法子,可又不能杀了你,十指连心,我只好让你尝尝什么叫钻心蚀骨的痛。”
桑晴把霓麓发泄怨气的间隙当做她给自己养精神的时间,每当霓麓的表演结束,而她依旧是眼带鄙夷,那么下一轮的折磨,又将开始。
霓麓一遍又一遍地发泄着自己的幽怨,一回又一回地给桑晴灌下可以使人迷幻的汤药,桑晴在清醒与迷幻之间,真假不辩,痛不欲生。
她本来是咬紧牙关的,可是在迷幻汤药的作用下,桑晴也有断断续续的话语不断流出——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杀了我吧,我是不会对你这种妖女屈服的,大楚也不会对你们南珂罗俯首称臣......”
“桑檀?桑檀不是小畜生,他会成为大楚最好的君王。”
“朝家军是战无不胜的,你休想在朝家军的手下抢走大楚的一寸疆土。”
“朝云,朝云别怕,本宫不怪你,子衿不会罚你的,有我护着你,她不敢。”
“子衿别过来,我没事。”
“子衿......子衿救救我,我还活着吗,子衿......”
作者有话说:
那啥,有好奇朝云和韩雪飞感情线的吗?有的话我就捎带着写一点,没有的话就番外见,另外 我准备把后妈的恶毒之心贯彻到底!(那啥 你们拔刀之前麻烦告诉我一声先 我好收拾东西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