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砚刚走出办公室就看到唐画和护士推着担架床从走廊上慌慌张张的跑过来,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躺在担架床上。
妇产科床位满了,只好送我们这里了。唐画手忙脚乱的去看病历,32岁,孕35周,四肢抽搐,双目直视,牙关紧闭,口吐白沫,呃,是妊娠子痫吧?
肖砚还没说话,一个头发花白的六十多岁的大妈泪眼婆娑的扑过来,哭喊道,医生,帮她把孩子打了吧,我求你了,求你了,这孩子是个累赘啊,要拖垮我们家的。
怀孕35周是个尴尬的月份,距离能正常剖宫产的时间差3周,再加上严重的妊娠子痫,孕妇的情况非常的严峻。
好容易稳住了情况,孕妇慢慢转醒,眼睛还未睁开,便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肚子。
肖砚看着孕妇,给她建议道,你现在情况很危险,妊娠子痫,所以终止妊娠是最好的选择。
文佳睁开眼睛看着肖砚,摇摇头,虚弱的道,不,我要生下孩子。
她其实已经瘦了脱形了,手腕只剩下骨头和隐隐的青色血管,大大的眼睛有些凸起,眼睛下是深深的黑眼圈。
终止妊娠是根治妊娠子痫的唯一方法,你现在怀孕35周,可以进行剖宫产。
不,早产孩子有危险。
你现在考虑的是你自己还是孩子?
如果要选,我选孩子。
肖砚很不赞同,这不是在演电视剧,孕产妇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如果你和家属都无法做出正确选择的话,作为医生有能力和义务做出正确选择。
她摇摇头,还是很坚决的道,医生,我要这个孩子安然无恙。
然后她想了想加了一句,惨淡的笑起来:我死了没关系,孩子一定要留着。
你还年轻,这个孩子来得不一定是最好的时机,我能理解你初为人母的心情,但是你拖一天,生命危险就多一分。
文佳抬起脸,看着她:医生你有孩子吗?
她摇摇头。
那你凭什么说理解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理解我,你们都不懂。
我不理解你,可是我了解医学,了解你的身体状况,我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
她充耳未闻,只是用手轻抚着凸起的腹部。
那我去跟你家属谈谈,你丈夫呢?
他死了。文佳凄然一笑,我也快了,不是吗医生?
两个月前一场特大车祸,全城震惊,光天化日之下,酒驾的司机开车闯过红灯,撞上了正常行驶的一辆私家车和大巴,然后撞上人行道,造成了两死十伤。
文佳就在公交站台上目睹了全程。
那辆失控的车就像是凭空出现,速度快的惊人,没有人能够避让的开,包括她的丈夫。
灰暗的天空,还下着淅沥沥的小雨,人们在晚间川流不息的车辆中有序的前行,一切看上去都是一个安静平常的夜晚。
几分钟前她还撒着娇,都说酸儿辣女,我特别想吃酸橙子,你去买好不好?
他摸摸她的头,一如既往的答应她,那你站在公交站台上等我,不要乱跑。
接下来,她就看到一米八的男人就被那辆已经撞得支离破碎的车掀离了地面,然后下一秒又被那辆失控的私家车撞飞了。
两辆私家车都被撞的粉碎,路面上都是撞碎的残骸,残骸之中,红色鲜血迅速的蔓延开,几个黄色的大橙子,在路面上滚着。
她脑中一片空白,然后眼前就是大片大片的鲜红色。
我不应该让他去的,要是我没说要吃橙子,他就不会过马路去水果店买,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都是我的错。
她崩溃的大哭,苍白的脸皱得通红,叫着叫着人都快散架了,虚虚的瘫在床上,她的哭声那么尖,那么响,仿佛全部气力和希望,通过喉管,通过双眼,通过一切出口,从生命中全部挤压出来,她的长发遮住了痛苦而扭曲的脸,整个瘦小的身躯散发出失魂落魄的绝望。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看着她。
你能明白整个世界都塌陷的感觉吗?我这辈子最爱的男人死了,我怎么能活下去啊!
肖砚低眉垂目静静的看着她发泄,也不出言阻止,唐画和护士都有些诧异,互相对视了一眼觉得肖砚有些不寻常的动容。
她哭累了,木然的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给点安定。肖砚嘱咐护士,让她好好睡一觉。
病人的精神状态很不好,不光是情绪上非常低落,而且妊娠子痫非常危险,你们作为家属一定要意识到这点。
文佳的母亲抹了一把眼泪,这孩子不听我们的,小张走的时候我们就让她把孩子打掉了,死活也不愿意,想不通啊,想不通啊,这以后带着个孩子,可怎么再找对象啊。
文佳的父亲长长的叹口气,从口袋里摸了一会然后掏出半包烟又塞了回去,又是一声长叹,她要生你就让她生好了,我们家又不是养不起。
现在这是能生吗?妊娠反应特别大,孩子都瘦的只剩下骨头了,在加上小张走了,整天做噩梦,吃什么吐什么,现在妊娠子痫,命都要没了啊!
哎。
都是命,都是命,还能怎么办呢,咱家女儿是个死心眼的,哎呦,我该怎么办啊,医生啊怎么办。
肖砚叹了口气,目前情况还算稳定,就按照病人的意思观察情况吧。
她回到办公室,看见白术愣愣的看着屏幕。
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肖砚慢慢的发现,他其实有双很淡色的眸子,剔透的像是玻璃珠,这样的双眼带给他那种懵懵懂懂、不按常理的少年感。
世人看到的是他的狡猾,她却只能收获可爱。
怎么了?
过了几秒钟他才回神,脑子结巴嘴巴也开始打结,没,没什么。
她下意识的就要凑过来去看些什么,他鼠标划的一下欲盖弥彰的把浏览器都关掉了。
突然关网页,必然涉黄。
他立刻否认,才没有呢,我是那种人吗?
肖砚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看的他心里毛毛的。
今天我去十五层,又被巡回护士问了,你们那个白术啊,怎么还找不到对象啊,他是不是性取向有问题。
他哭笑不得,我跟你讲,肖砚,你要是不好好回答,你等着。
我说,找不找对象我不知道,但是性取向应该没问题,不然肖旭在科室岂不是羊入虎口?
好好回答不行吗?还拖小叔叔下水,你是他亲姐姐吗?
她眯着眼睛打量他,对不起,如果是真的,我们家也不能接受你。
老肖你演戏演来劲了啊?
徐一然适时候的鬼叫起来,卧槽,你性取向为男?那我怎么办?
白术精准的怼回去,如果要跟你搞同性恋,我宁可当个草履虫,有丝分裂就可以了。
徐一然脸上浮现出一抹受伤的表情,然后拿起手机出去了。
不谈恋爱有很多原因,但是我真的不是同性恋。
他认真的强调着,然后无意识的歪了一下脑袋,似乎耳垂积了一点很烫的红色,急需降温,他没料到,四下无人,肖砚竟然用很暧昧的姿势依偎过去。
然后用笔勾了一下他的耳垂。
对啊,你真的不是同性恋。
然后带着调戏到了的得意爽劲迅速拉开距离。
像是忽然有冰凉的水滴滴在后颈上,又酸爽又憋屈的引起战栗,他只能强忍着那种感觉,装作很淡定的样子。
过了一会白术问道,那个病人是PTSD吧。
你也听说了吗?
是的。
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和安静起来,连天空都变得阴沉了,凌冽的风声绵密低迷,青灰色的光线照进来。
肖砚声音低下去,是不是PTSD我不知道,那是心理学的范畴,但是人遇到了那种事情,哪里都不会好了,那一页不知道怎么翻篇,所以神经变得极度敏感,闭上眼睛事件场景会控制不住的不断在脑海闪现,让人处于崩溃的痛苦中,时间把敏感的神经变得迟钝和麻木,一切亲朋好友的好言相劝都无济于事,他们似乎存在于另外的空间中,而自己在自己的世界里踽踽独行。
他还是那平静的样子,接着话道,我无时不刻不在想象适应他们的死亡,但是思维每一触及就让我崩溃。
然后两个人就心照不宣的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上班时候,唐画一脸无奈的告诉她,妇产科还是没有床位。
肖砚穿上白大褂,走进监护室,现在心率血压如何?
心率120,血压一直在14016090110mmHg浮动。
不太乐观。
文佳躺在床上,很是虚弱,看到肖砚便道,我肚子有些疼。
肖砚连忙走过去,按了按腹部,疼吗?
这样不疼。
有宫缩,但是达不到样板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