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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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个冬装代言,要去英国取景,俞睿宁临出发前,去看贺锦,问他可有想要带的东西。贺锦笑说:“也没有什么需要的。说起来我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去英国了。”

俞睿宁笑着点点头,对话和眼神,都只停留在师生的程度。

当年,贺锦带着几个学生到英国游学,待过一段时间,俞睿宁就是其中一个,还做过英国戏剧相关的课题。

俞睿宁清楚的记得,他对贺锦的感情,是如何在英伦发生着质变。

伦敦有太多让他触景伤心的地方。

有安敬书的安排,工作事按部就班的进行,其余的时间,他会私下里请摄影师去陪他街拍,大多是留在他记忆深处的当年贺锦的剪影。

有环球剧场里看演出,也有大英博物馆外细雨下只带着帽子拿着文件下遮雨的模样,还有多维茨画廊里的寂寂背影。在泰晤士河的游船上,特拉法尔加广场上……

在伦敦这个地方,他才知道,原来贺锦从没有一刻真正的离开过他。或者,是自己从没有放开过贺锦。

他坐在街边的咖啡馆,馆里暖气很足,他竟觉得指尖发冷,拿着手机,看着自己与贺锦神情动作高度一致的照片,直到视线逐渐模糊,才知道自己哭了,在这个地方,他不打算压抑自己的感情,就这样眼泪肆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擦了擦脸,拨了贺锦的电话。

“喂,睿宁。”

“贺老师……”

贺锦听得出来俞睿宁声音有些异常,疑惑道:“睿宁?怎么了?”

“贺老师……”与贺锦的距离,遥远到连他的名字都不能直呼。“没事,只是今天碰巧来了这家你最喜欢的咖啡馆,有点想你。”

贺锦在那边笑起来:“在伦敦怎么样?”

“嗯……还行,时常记起你带我们来那一次,很多地方还是老样子,贺老师,你想不想念那时候。”

贺锦还是语气带笑:“也会想起。”

对贺锦的感情,许多年一直细细密密的渗透着他心房的每一处,他有时候会想,什么时候说不定也能抽丝剥茧般的脱离了这样的束缚,然而因为最近这样那样的事,毫无征兆的将这份感情的荒诞和悲剧性揭开来,却让他的感情,恶意反弹似的,如山洪翻涌,如瓢泼灌顶。他也骤然失控到除了想拼了命地抓住它,别无他想,也不知所措。

俞睿宁坐在店里发呆到安敬书打电话来催。

这一趟拍摄,耗时十天左右。回国后,其他安排紧跟着就来了。

他就这样在工作中逐渐遗忘缓慢疗伤。偶尔陷于任予时给的暂时安稳,偶尔也陷于唐励行带来的困扰慌乱。

但他人都如粘在衣服上的灰尘,只有贺锦,像衣服上本身的纹络。洗去灰尘后,越发清晰。

或许是从来没有与贺锦保持着这么陌生隔阂的距离,俞睿宁总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比以往都要漫长。但是他的人气却着实在公司偏向性的资源中,升温惊人。

过年前半个月,忙于录制一些晚会,终于彻底闲下来的时候,已经马上要除夕了。

过年一直是他最头疼的时候,他不会回那个家,过年的时候,家里也没法呆,因为连个钟点工都请不到,除了出门旅游,基本没有去处。

他一个多月前才刚从欧洲回来。也不想再长途奔波。

任予时过年已经有别的安排了,倒是很贴心的来帮他贴了对联,装扮了一下房间,看上去不那么冷清。

然而,有什么用呢。

往年,有时候他出门,有时候,贺锦来救场。今年,真的无处可去了。

年前的工作全部做完,俞睿宁蒙头在家睡了一整天,找了家便利店吃了快餐,去看一个画展,是经常合作的摄影师办的,年关时候,展馆竟然异常火热,他到门口的时候有点后悔了。

但是朋友在门口等着,带他走的员工专用通道。

朋友有点歉意:“真不好意思,没想到这么多人,撞了馆里一个外国文物展,虽然收费不菲,但是也没拦住现在大多数文艺爱好者。”

俞睿宁笑了笑带上帽子,压了压帽檐:“人多是好事啊,我没什么,习惯了。”

刚转进走廊,没想到迎面碰上了唐励行。

俞睿宁一愣,看见唐励行一行三四个人,便也招呼都不准备打了。正准备低头走过,却还是被唐励行拉住:“怎么,连问候都欠奉了?”

站在唐励行对面的人眼神怪异的打量着俞睿宁,“这位是?最近比较火的……俞睿宁?”

唐励行点点头,却对那人笑说:“没礼貌。”

那人伸出手:“失敬了俞先生。”

俞睿宁只礼貌性的握了手,就准备离开:“我就不打扰各位了。”

那人盯着俞睿宁的背影,若有所思,回头对唐励行说:“终于见着庐山真面目了。于公于私,眼光都可以啊你。”

唐励行苦笑:“是我舅舅教得好。”这句话倒是真的一点都没错。于公于私,俞睿宁可都算是带着贺锦的烙印。

那人拖着尾音“哦”了一声,“可惜了,白便宜了你?”

唐励行:“胡说什么。”

那人有些嘲笑的意思:“不好追吧。看样子,不怎么待见你啊。”唐励行只无奈的笑而不语,算是默认。难得在友人面前露出一种挫败的神情来。

这次友人在展馆里小聚,徐之尧也难得来了,却是一行人回到待客厅的时候才到,刚好与俞睿宁没有碰到面,徐之尧是从听几位友人口中得知俞睿宁的。

徐之尧笑得有点不怀好意:“我还以为唐总这样的性情,只等着人来追才行呢。”

众人起哄:“当年是你追他么?”

唐励行接起话:“不是,也是我追。”唐励行这话倒是没错,他心气虽高,遇到喜欢的人却也不爱端着。

徐之尧看着他那张脸,笑说:“看来还是没开窍,你不会追人,只会把人放在身边,尽一个恋人的职责。恋人对你来说,像一种职位。你懂我说的意思么?当初是我,算是两情相悦,现在遇到这位,怎么样,头疼吧。”

唐励行拿起杯子碰了碰徐之尧的杯子,莫名其妙却别有深意地道谢:“谢谢。”

徐之尧只笑说:“祝你好运。”

晚上吃饭的时候,倒是徐之尧主动问起关于俞睿宁的事,两人早已经不再耿耿于怀当年,徐之尧有稳定的同性婚姻。

唐励行实话实说,徐之尧有点惊讶之余,叹气:“还真是难办啊。”

唐励行似乎是在总结俞睿宁的性格:“轻不得重不得,我已经搞砸了一次了,到现在还恨我呢。”

徐之尧突然问道:“喜欢他什么?一见钟情?”

唐励行想了想:“第一次见,只觉得阳光可爱,跟我妈和舅舅一起吃饭,把长辈哄得高兴,还叫我哥哥,可人疼,后来又发现,这笑脸后,竟然这样辛苦,对我舅舅爱而不得,在舞台荧屏上很独,在圈子里又不会长袖善舞,一步步走到现在,又觉得心疼。”

徐之尧点点头:“这么听来,你要打破他这一套自我封闭性极强的生态系统,不会太容易啊。”

唐励行笑说:“已经黔驴技穷了。”

徐之尧也笑了:“人啊,总是有破绽的。”

唐励行:“是啊,我知道,他所有的破绽就是我舅舅。”

徐之尧想了想:“我倒是有个法子,就是有点太损了,还是不说了。”

唐励行笑说:“千万别说,我怕我一个控制不住万劫不复了。”

唐励行还是有心,特意问了贺锦,俞睿宁往年过年的时候,是怎么过的。

贺锦说大多是一个人,没见过他的家人,也没听他提起过。

第二天就是除夕了,唐励行一早到了俞睿宁的小区门口,才给他打电话,俞睿宁或许是没睡醒,还没来得及看是谁的电话,就接了起来,模糊的嗓音里,透过电波还带着股逶迤的起床气:“喂……哪位啊……”

唐励行听得耳朵都有点酥:“是我,别挂。”

俞睿宁那边沉默了几秒钟才重新有了声音,却比刚才冷了许多:“有事么。”

唐励行感觉松了口气,想了很多遍的措辞,突然像是忘了,顿了顿才接话:“舅舅昨天下午提起你,说你大约不会跟父母一起过年,被我妈听到了,我妈那个人你知道的,今天如果请不到你,我可能也要流落街头了。你……帮帮忙?”

俞睿宁半晌想不到话来接,他怕这样下去,真的就拎不清了。

“你跟阿姨说一下吧,我这两天一定会抽空去看望她和贺老师的。”

唐励行不肯:“我在你楼下,你还是跟我一起回去吧,我出门的时候,我妈已经在给你收拾房间了。舅舅也在,家里不多你一个人。”

俞睿宁想了想,答应了,却还留了非常聪明的后招:“也好,但是,我初一下午有去东南亚的行程。之前就有打算去那边旅游过年的。”

唐励行笑说:“好,到时我送你。”

挂了电话后,俞睿宁看了航班信息,随便定了马来西亚的往返机票。

唐励行在楼下等足了三个小时,才看到俞睿宁从门禁口出来,那一瞬间,唐励行觉得,再等上三个小时,都是值得的。

他看到俞睿宁手里端着盆栽,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喜欢盆栽,所有的伴手礼似乎都是盆栽,走近了看出来是一盆文竹,瘦瘦小小的一株。他看着盆栽笑了。其实唐励行不知道,俞睿宁只有送贺锦的东西才会是盆栽。

俞睿宁瞥了他一眼:“笑什么,我送贺老师的。”

唐励行还是笑:“它好看嘛。”

明知道送去的盆栽贺锦也不会带回去,多半还是放在唐宅。可他还是会送,有些东西,口头上说出来是一回事,习惯改不改得了,却是另一回事。

随唐励行到唐宅的时候,正是要吃午饭的时候,因为贺锦的关系,桌上不少俞睿宁爱吃的菜,贺绣又极偏爱俞睿宁,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俞睿宁突然生出一种负罪感,他不该对贺锦有非分之想,还对唐励行横眉冷对。这里每一个人都过分地包容他的任性。他一时就愣了神,唐励行把果汁递到他跟前时,他才回过神来,看着唐励行,笑了笑,道了声谢。

这一笑,让唐励行觉得,似一条裂缝,在两人之间的冰河上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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