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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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之后,在唐励行看来,俞睿宁除了还是不肯开口说爱他,什么都好。

他知道俞睿宁爱他,甚至源于贺锦的痛心之后,对他似乎更珍惜,有点把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心翼翼。

俞睿宁向来是个惜福的人。真正摊开心,唐励行给他三分,他还五分都嫌自己不够好。他在唐励行面前也任性闹脾气,不是对贺锦和贺绣那种特意去讨人欢心的任性,就是爱人之间的小情趣。

唐励行有种亲手养出来一棵人参果的成就感。在他眼里,俞睿宁就是人参果一样珍贵。

最近俞睿宁又回到话剧舞台上去,接了一台非正剧向的历史题材,是路易十四和他的弟弟菲利普亲王之间的一段故事。他演菲利普亲王。

他排演的时候,唐励行去探班,他穿法国宫廷装,漂亮的不像话。

法国路易十四时期宫廷装特有的蕾丝蝴蝶结,菲利普亲王长长的卷黑发,俞睿宁打扮起来,跟少女橱柜里的摆件如出一辙。

唐励行跟到化妆间,俞睿宁脱了长到膝弯处的蓝色外套,里面是一个同色紧身的褂子,再里面是带有泡泡袖和蓬松领花的白衣。他微微仰起脸自己摸索着藏在领花里的扣子,扭头没有看到助理,笑说:“把我助理赶出去了?你要来给我当助理么?”

他一只手握住俞睿宁的腰,抬手去摸他的脖子,又不去帮他,嘴上却说“乐意效劳”。俞睿宁笑出声,抬起袖子在他怀里转过半周,在他嘴边蜻蜓点水般一吻:“你喜欢这衣服?”

唐励行低头隔着薄薄的衣料蹭他的肩膀,最后停在他衣领和脖子那儿,手却撩起衣摆伸进腰胯,俞睿宁呼吸有点沉了,却按住他的手:“你要是喜欢的话,今天就不换衣服了。”

唐励行一怔,低声一笑,又捞起那两件外套给他裹上,打横抱起他就出了门。

他这次排演穿的是跟衣服匹配的高跟鞋,走起路来并不自在,回家后也是唐励行抱着,贺绣和唐谨言看着他俱是呼吸一滞。

唐谨言看着他们上楼,笑说:“这俩人越来越会玩儿了。”

唐励行他放在床上,他一只脚踢掉鞋子,对着唐励行笑:“你今天来得晚,没看到,还有一出菲利普亲王穿女装和洛林骑士一同参加宫廷舞会的戏。”

他穿着过膝的白袜,宽硕的只到膝盖处的灯笼裤,铺在床边像荷叶裙一样。唐励行握着他一只脚顺着腿往上抚。

外套铺在他身下,蓝色衬底,显得俞睿宁白的发光。唐励行不愿意脱了他这一套衣服,俞睿宁在这一套衣服里显得十分阻手阻脚,却让唐励行更为所欲为。

紧身的褂子把他箍的有点不舒服,微微皱眉的模样看在唐励行眼里却显得欲拒还迎。

这一场情/事,唐励行不似以往温柔,倒显得有点宫廷禁忌和调/教的味道。

俞睿宁微微喘气:“你这都什么怪癖。”

唐励行把折腾了大半夜后才扯掉的戏服推到地上,吻着他额上的薄汗,声音沉沉地说:“亲王殿下,喜欢么?”

俞睿宁不说话,伸出胳膊勾住他的脖子笑。

这部话剧临近公演的时候,俞睿宁这天中午跟唐励行吃饭的时候接到电话,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挂了电话,唐励行问:“怎么了?”

他皱了皱眉:“没事,营销电话。”

下午那个电话又打过来,身边没人,俞睿宁才接起来。

电话那边的人,语气有点怯生,在俞睿宁听来似乎老了很多,“睿宁,本来不想打扰你的,许多年前是我和你爷爷亲口答应你,以后都不会打扰你,可是,我还是想见见你。你回来看看你爸爸好吗,他……”

电话那边渐渐开始啜泣。

“您误会了,我没有爸爸。”

“孩子,你听我说,他快不行了,肝癌,已经晚期了,医生说也就剩一个月了,他什么都不惦记,就是想看你一眼。”

“你让他看电视吧。”说完就挂了电话。

往后几天,俞睿宁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手里的书看着看着就掉了,盯着电视屏幕眼光散乱。唐励行问他,也不说。

直到大约半个月后,这天晚上回来,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人,眉眼间隐隐还辨认得出十几年前的模样。

俞睿宁瞬间冷了脸,唐励行和贺绣坐在客人旁边,气氛凝滞。

“你来做什么?”唐励行很少见俞睿宁这样的语气跟人说话,轻声劝他:“睿宁,别这样。”

孟锡站起身:“睿宁,家里人都在等你回去。你考虑考虑。”说完对唐励行点点头道了谢便走了。

孟锡走了之后,俞睿宁把自己关在书房,晚饭也不吃,唐励行去叫了几次,也不应,贺绣去送了碗粥,出门看到唐励行站在楼梯口:“让他自己待会儿,他心里不舒服。我听着他那哥哥说的那些话都觉得心疼。难为他这么多年。”贺绣说着就眼红。

半夜的时候,俞睿宁回卧室,也不开灯,抹黑爬上床,摸到唐励行,钻进他怀里,唐励行也不说话,就抱着他。

第二天俞睿宁照常去剧院,中午的时候,他给唐励行打电话,问他晚上忙不忙,他买了两张票,想去听《牡丹亭》。唐励行应了。

昆剧院就在话剧院旁边,唐励行来得早,看他排演,两人又去吃了晚饭,才晃晃悠悠的去戏剧院。

太阳还没有落,市中心湖里的水鸟轻盈的在水面上滑翔,夏末的风像一股股热浪,烘得俞睿宁心里更烦躁。

这版牡丹亭将近三个小时,俞睿宁听到一出《冥判》,不自觉的抓着唐励行的手,唐励行侧头看他,观众席几乎看不清人脸的灯光下,唐励行也看得见他鼻翼处的泪光。只是握了握他的手。

散场后,俞睿宁要去吃面,唐励行笑说:“我回去给你做。”

俞睿宁:“你会做蔬菜面么?”

唐励行想了想:“我觉得以我现在的厨艺,就算是第一次做,也不会太难吃吧。”

半夜了,唐宅的厨房里,男主人在忙活着做一碗蔬菜面。

俞睿宁端着下巴看他做饭,轻淡淡的说:“你明天不上班好不好,我想去看看我妈。”

唐励行手里顿了顿,也轻轻的应了。

俞睿宁吃面的时候,抬头问唐励行:“今天的戏唱的好不好。”

唐励行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嘴角,笑说:“还不错。”

俞睿宁嘴里咬着面条,嘟囔了一句:“没我妈妈唱得好。”

唐励行一早定了花,要从柜子里取一套黑西装,俞睿宁拦住他:“不要穿那个,她不喜欢的。”

唐励行笑说:“那你给我挑好不好。”

俞睿宁远远地指着衣柜:“那件烟灰白的T恤,黑白格子的裤子。”他自己穿的戏剧脸谱涂鸦白T和浅蓝色九分裤。

公墓里人很少,唐励行站在那座墓碑前,把花束放下,恭恭敬敬的鞠了个躬。俞睿宁跟墓碑上的人同姓,眉眼间有七分像。

俞睿宁拿纸巾擦了擦碑,自言自语说起来:“妈妈,我带他来看你。结婚这么久才来,你不要怪我。”似说不下去一般,一时间停下来,公墓里只剩下蝉鸣。

唐励行揽着他的肩,也说:“阿姨放心,我会照顾他。”

唐励行向来说话言简意赅。俞睿宁笑着拖住他的胳膊:“走了走了。见过就好了。”

唐励行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没礼貌。”

俞睿宁扭头看了眼墓碑,冲唐励行吐舌头:“你放心,她不在意这些。”

孟锡在第三天晚上,给唐励行打了电话,唐励行想了想回道:“这两天,我跟他去听了戏,也去公墓看了他母亲,我觉得不用我劝,他自己会想通的,你等一等好吗。他熬了十年了,没有人心疼他,现在这种事情,他心疼不心疼你父亲,都是应该的。”

孟锡许久没说话,最后才说:“谢谢唐先生。”

一早吃了饭,气温还没上来,空气里丝丝的露水般凉意,俞睿宁躺在阳台的吊床上,拿了本书看了会儿,就遮着脸闭目养神,唐励行拉门进去,浇了花,坐在他身旁,轻声问:“今天不去排练?”

俞睿宁喉咙里“嗯”了一声,人却没动。唐励行问他:“你是不是会唱牡丹亭。”

书下面传来一声轻笑:“会一段,寻梦里《懒画眉》。你要不要听。”

唐励行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啊。”

俞睿宁轻轻地哼起来,字咬的含糊——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下悬/是睡荼蘼抓住了裙钗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

唐励行听得痴迷,缠着要他再唱一段,他却死活不愿意了。

“昆曲儿你都会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么?”

俞睿宁笑说:“我打小听呢。别的不会,牡丹亭听的最多。再说,我们这一行,但凡沾沾边儿的文艺活儿,都是要懂一些的。”

起风了,唐励行起身去关阳台的窗户,俞睿宁提到:“吊兰有的叶子枯了,你把那黄了的叶子剪了吧。”唐励行转身拿着剪子修那些花花草草。

俞睿宁又絮絮叨叨跟他说话:“我妈妈以前是唱昆曲的,牡丹亭唱的最好,我小时候听一个院里的阿姨讲,八几年,戏剧院最难的时候,她的戏也能卖上座。后来……后来她爱上的那个男人是个不知道什么级别的干部,有家室的,她不怕耽误自己,要生下我,可有人怕误了官路,不要她,也不要我。我都快十岁了,才有一个男人找上门来,她让我喊爸爸,你说好不好笑。”

“她一辈子都不怨谁,靠着唱戏那点钱养着我,在家哼着牡丹亭,种了一院子的花草,还笑着跟我说那个男人喜欢,我说那个男人坏话,她也不许。那些年,梨园行本就给人瞧不起,外公又要强,她这样未婚生子,外公气的跟她断了关系,死了也不让入家族陵。”

“我那时候十四岁,还太小,不知道她抑郁症到了那个地步,她可能是心疼钱,或许也真觉得活着太苦,吃了两瓶安眠药。给我留了信,留了一张存折。折子里有人定期往里存钱,我猜是那个男人。后来大学的时候,把存折换了卡寄给我,可能现在还存着,我也不记得那卡放哪里去了。”

唐励行拿着修剪刀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住了,木槿花在渐渐升起的太阳下,让唐励行觉得有些刺眼,却轻声问道:“你现在恨不恨那个男人。”

俞睿宁抬头看唐励行:“我不知道,我以前恨,替她不值,现在……”

他又低下头去,情绪有些委屈的说:“可能爱一个人,什么道理都是枉然。你还骗我呢,我都没有……”他说不下去了,一个人生闷气似的呆呆的坐着。

他说的是之前唐振泽生日那天发生的事。唐励行讪讪的摸摸鼻子,忙辩解:“那不一样。我……”他有点编不出来理由。

他回过味来,喜上眉梢:“你承认你爱我是不是。”

俞睿宁瞪了他一眼起身下楼去了。唐励行又欢喜,又感到这莫名其妙的引火烧身,真是锅从天上来……只好追着去赔笑,心下叹气:这个锅注定是要背一辈子了。不过幸好,他这一辈子都在身边,翻旧账有时候也是哄他的一个契机。唐励行倒乐于这种“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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