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心在阿谁边

7 / 91 章 · 5,563

“我以前也考过这个艺术团的,可惜没选上。”

“我就是玩玩儿,晏晏你呢?“

”我小时候觉得裙子好看就去学了。“

同晏晏一同练舞的女孩子都是应届新生,这晚恰逢国中最负盛名的芭蕾舞团公演《天鹅湖》,四人便一早约好去看,其中一个女孩子极喜欢里头的“天鹅公主”:

“这个乔乐菲可厉害了,听说马上要到英国的芭蕾舞团去了。”

“她前年在欧洲比赛拿了奖呢。”

“待会儿我找她签名去!”

“哎,我有一次听我们老师跟人聊天,说她之前为了男朋友自杀过……”

“真的啊?”

”小声点,别一惊一乍的。“

“什么男人哪?这么坏。”

”就是,有多刻骨铭心啊?犯得着自杀。“

“别说了。“晏晏忽然插口道:”我们来看人家跳舞的,又不是来讲人家八卦的。走啦走啦,可以进去了。”

拉着她的女孩子笑道:“你平时也挺八卦的呀。”

《天鹅湖》这样的经典剧,学舞的女孩子都是看熟的,一时剧终落幕,几个人一边起立鼓掌,一边讨论方才剧中舞者的得失。

“走走走,我们要签名去。”手里拿着一沓海报的女孩子兴冲冲地招呼同伴。

晏晏却摇头道:“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去嘛!多一个人多一双眼,你们还能帮我盯着看看乔乐菲到底从哪儿出来,喏,每人一张,谁看见她就请她签一下。拜托啦!待会儿我请你们吃宵夜。”那女孩子说着,自作主张地给三个同伴分了工。

晏晏推脱不过,只得也拿过一张,鉴于她最不积极,便被“分派”到了最后一环:去剧院的内部停车场“碰运气”。

剧院的正面辉煌如宫殿,背后则幽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形若玉兰的路灯投下温和的淡黄色光晕,不远处的喧哗人声仿佛守着一条隐形的界限,落潮般渐退渐远。晏晏不情不愿地握着海报,慢悠悠往停车场走,这时候舞剧小腿上忽然一阵瘙痒,她俯身轻轻抓了两下,知道是被蚊子叮了,心里愈发不乐意干这份差事。

乔乐菲,就是连累绍桢被父亲一顿痛揍,又扔出国去的那一位嘛!

要是没有那件事,他还能多在家里待一年。

绍桢也从那之后出了名,连她父亲和继母都当笑话讲:“三少爷真是不得了!总长当年算是江宁最出名的风流公子了吧?十几岁的时候怕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乔乐菲,她才不要追着她求签名呢!

可是答应了同学,又不好食言,万一恰好就是自己碰上了呢?

晏晏想了一阵,干脆选了视线最不好的一角,把海报铺在花坛边上,坐下来等。她在心里默默数数,数够六十才睁开眼睛往停车场那边瞄一眼,看见看不见……就全靠天意吧!

然而数了没两回她就烦了,在看了六次腕表,经过了两拨疑似演员,自己脖子上又给蚊子叮了一下之后,那位“天鹅公主”没出现,另外三个同伴也没来。

说好了在这儿集合去吃宵夜,不等也得等了。

她怕再被蚊子叮上,卷起海报在身畔挥了挥,一抬眼,却愣住了。

仿佛晴朗的夏夜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乔乐菲身姿窈窕,走路时有一种特别的韵律感,很是引人注目。

但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她,而是她身边的人。

她不知道别人看见他的时候会不会有和她一样的感觉,无论是阳光下抑或夜色中,他一笑,总像是有烨烨光华照亮了她的眼。

那样好的笑容,蓄满了春风月色,从迫人的英气里泄露出欲说还休的悱恻温柔。

她假期里偷懒,到了最后两天赶功课,一下子要写出两个月的周记来,他仿着她的字替她编,她在边上挖着冰淇淋听他念,他编不下去揉她头发的时候,就笑得这样好。

可现在,他的笑容却不是给她的。

如果不是她自己亲眼所见,任谁来说她都不会相信。

挽着乔乐菲谈笑自若的人会是虞绍桢!

无论是他,还是她,都一点也不像仇人见面,反而像是……

一对情侣。

乔乐菲浅色的鱼尾裙拍打着修长匀美的小腿,桃粉色的高跟鞋在灯光明灭间有一种诡丽的美。

晏晏离得远,听不见那细艳尖利的鞋跟是否踏地有声,但那摇曳生姿的步子,一下,一下,都踏在了她心上。

她看着他拉开车门让她进去,看着他的车子掉了个头开进夜色里。

她手里攥着皱到一处的海报,一步也不能向前走。

面上一凉,她才惊觉是泪。

日记本写满三页又撕了三页,怪不得他笑话她是“丑小鸭”,她怎么比得上专业舞团的“天鹅公主”呢?

她还叫他到学校来看她演出,分明是自取其辱。

可是——

可是乔乐菲又不美。

她就搞不懂,她跳了那么久的舞,怎么还能穿一双那么高那么细的鞋子去走路?

她好讨厌那双桃粉色的高跟鞋,细艳尖利的鞋跟,像把诡丽的锥子,挑衅似的戳在她眼前。

她在日记本上打了个大大的叉号,她不要他去看她演出了!

端木澈听说有位姓温的小姐找他,便猜到是晏晏,出了大门一看,撑着雪白阳伞站在树下的果然是她。

“你是找我,还是找绍桢?”端木的微笑里有淡淡的打趣。

晏晏窘迫地看了他一眼:“我找你。”

端木颇有些意外,蔼然笑道:”什么事?“

”你下个星期三有事吗?“

”上班啊。“

”晚上呢?“

”应该没事。“

”你约下虞绍桢吧。“

端木笑道:“你又不跟他讲话了吗?还要我约他出来?”

“不是我要约他。”晏晏端然道:“星期三我们要演出,我不想让他去看。”

“你自己怎么不跟他说?你不许他去,他一定不敢去了。”

晏晏语塞了一瞬,垂了眼道:“……那他又要问我为什么,我不想跟他说。”

“那是为什么呢?你们排练得不好?”

晏晏抿紧了唇不作声,细细的汗珠挂在额边,端木莫名地有些歉然:“那边路口有一间开了很久的俄式面包房,奶油冰激凌做得有点名气,你要不要尝尝?”

晏晏蓦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倔强:“你不用担心,我没事。”

端木笑道:“我不是怕你有事,我怕你热。”

馥郁的奶油香气浓厚得仿佛有了重量,满满一勺吞在口中,从舌尖到心底都被绵绵软软地抚慰了一遍。

“干嘛不让他去看啊?”

“他说我是丑小鸭。”

“逗你的。”端木失笑:“这种开玩笑的话你也当真?”

“才不是!”晏晏反驳道:“我就是没有别人跳得好。”

端木听她话有所指,奇道:“什么别人?”

“乔乐菲。”晏晏含着勺子,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点忿然。

“乔乐菲?”端木迟疑道:“那不是好几年的事了吗?绍桢跟她早就没来往了,而且当初也不是……”

“你们都被他骗了!”晏晏恼道:“昨天他们还在一起,很熟的样子。”

“不可能。”端木笑道:“绍桢有……”

“女朋友”三个字几乎脱口而出,幸好煞住了。

晏晏却像嗅到鸡汤的小狐狸:“有什么?”

端木赶忙去喝自己面前的冻咖啡:”没什么。“

“他是不是有个女朋友叫什么Rachel?”晏晏舀着冰淇淋,不怎么在意地问道。

“嗯……他好像是有个朋友叫Rachel。”临场扯谎不是端木澈的长项,然而在晏晏面前,他本能地便要替虞绍桢掩饰:“好像就是普通朋友。”

晏晏冷冷淡淡的不作声,四周突然浮起一种让人紧张的安静,端木想不出有什么话好找补,只好道:“听说他们这里酸奶蛋糕也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晏晏木着脸叹了口气:“我爸爸十年前就有一半时间要在海军总部办公了,这间店有名的东西我都吃过。”

端木一愣,舔了舔嘴唇笑道:“我忘了。”

晏晏眼中甜美的笑意稍纵即逝:“阿澈,你觉得……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他……

她连名字都不必提,听的人便该知道是谁。

端木踌躇了片刻才道:“漂亮的吧。”

晏晏皱眉:“除了漂亮呢?”

“我也说不好。”

“你跟他最要好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她和绍桢,总有哪里不大对,像是翻变良久的交线,即便丝丝缕缕都撑在掌间,却也找不出解脱的绳结。

她天真而执拗的眼神,让他亦觉得自己有错,更想要替虞绍桢开解:“你别想太多,都这么久了,他以前喜欢过未必现在还喜欢。那个乔乐菲……我从来没听他说过。”

“我不是说她。”晏晏翠色的眸子明光潋滟:

“阿澈,你觉得……他会喜欢我吗?”

对着这样青春恣肆的明艳,除了妥协,别无他法:

“晏晏,你这样的女孩子,没有人会不喜欢。”

难道“不会不喜欢”,就是“喜欢”吗?

她再傻也知道他是在敷衍,她丢下吃了一半的冰淇淋站起身:

“反正你别让他来我们演出,我再也不想跟他说话了。”

只在观众席上看过演出的人,永远想象不到后台会有多乱。

她们的节目在晚会中段,这会儿妆刚上了一半,粉盒忽然不见了,晏晏正急急忙忙要找人借,却见那三只“小天鹅”和另外两个女孩子一起挤帷幕后面朝台下张望。

她跟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个:“看见我的粉盒了吗?”

“用我的吧。”那女孩子带着一脸鬼祟的欣喜,转身过来帮她拿:“你刚才看到没?下面有个男生特别好看……啊,不是男生,可能是海军学校的?我也不知道,反正特好看,还拿了……”

她话没说完,晏晏就兔子一样跑了过去,透过厚重幕布的一线缝隙,只见两个穿海军制服的年轻人坐在大概七八排的位置,雪白的制服在满座深蓝校服的人群里异常显眼,其中手上横着一大捧粉红色郁金香的,正是虞绍桢。

晏晏远远望见,不自觉地翘了唇角。

她明明不要他来的,他干嘛还来凑热闹?老大一束花捧在那儿,唯恐别人看不见呢?

“别看了,别看了,台下看到你们了。“有老师压低了声音过来赶人,一班女孩子笑嘻嘻地作鸟兽散。

晏晏矜着脸色回到镜前补妆,同伴一边递粉盒给她一边念叨:

“你看到没?还拿着花来,肯定是谁的男朋友。迎新晚会上来送花,是来警告‘生人勿近’,宣示‘主权’的吧?”

深蓝色的微光浸没了整个舞台,流云般浮出一行雪白的身影,纤秀的足尖点在隐有倒影的“湖面”上,仿佛能击弹出一朵朵欢快的浪花。

这是她跳得最好的一次,她自己知道。

每一次足尖点地,每一次仰首回眸,都切着拍子,不差分毫。

其实,她并不十分喜欢跳舞,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个得体的消遣。

她第一次看舞剧,是被绍桢的母亲带去的,剧目正是《天鹅湖》。

舞台如梦如幻,女伶宛若精灵。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学着方才台上的角色挥臂旋转,恰好剧院的人到包厢里来同绍桢的母亲寒暄,自然赞她聪颖美丽,像模像样。虞夫人笑言自己也是这个年纪开始学舞的,接着便问她:“晏晏,你想不想学跳舞?”

她立刻点头。

跳舞她似懂非懂,但她喜欢绍桢的母亲。

她那么美,笑起来讲话的时候,眼睛里好像落了星星,闲适而华丽,美得好笃定。那样轻盈的笑容拂过来,就算绍桢闯了祸,他父亲也不好意思发火了。

她好希望将来长大了,自己也可以那么美。

所以,听见她说小时候学过舞,她立刻就点了头。

这是她跳得最好的一次。

她看见虞绍桢捧了花坐在台下,不免有点后悔答应跳四个小天鹅,而不是争取一段独舞。她不想他上来送花的时候,边上还有另外三只“小鹅”在傻笑。

接着,又为自己这点自私自利的小念头觉得心虚——从前她可没觉得自己这么虚荣。

她让自己全心全意地沉浸在旋律里,涓流般的兴奋从足尖脉动到掌心,她看不见他的眉目,但却仿佛能触到他的目光。

这是她跳得最好的一次。

同样的洁白纱裙,同样的羽毛发饰,连下颌扬起的角度都如出一辙的优美娇俏……然而他远远望过去,一眼就认出她来,无需分辨。

水准一流的舞剧他也看过几次。舞也好,人也好,皆是赏心悦目,美仑美奂;但却从来没有一场,看得这般惊心动魄。

变幻的足尖宛如振翅的蝴蝶,仿佛下一秒就会盈盈飞起。

他知道她未必看得见他,但他明白,她是跳给他看的。

阳光依然灿亮的夏日傍晚,轻盈曼妙的少女在阔大镜面之间恍若临水摇曳的花枝。

翡翠色的眸子碧波微漾的湖面,薄有汗珠的脸颊像几乎要熟破皮的蜜桃。

他悄然立在门外,片刻的失神之后,便急急转身,对着光线斑驳的走廊闭上双眼。

过于浓烈的美好,常会让人心生疑虑。

像烟火,像虹霓;

有恰到好处的距离,才能安然欣赏。

她明明在台上,却好像越跳越近,直舞到了他眼前来。

他几乎能望见她颊边微微浮出的两点笑靥!

那明媚而挚烈的目光仿佛在拂动金芒闪烁的弓弦,手落弦惊,他迟一刻,便会当胸撞上一箭。

他只觉得胸口一震,猝不及防地转开脸。

他不能再看。

一直专心看舞的端木突然被一大捧郁金香挡住了视线,讶然对虞绍桢道:“你干嘛?”

“我出去一下,你把花送给晏晏吧。”

端木连忙拉他却没有拉住:“这马上跳完了,你去哪儿?”

绍桢淡淡一笑:“去洗手间行不行?”

旋律渐入尾声,面上虽还是不动声色的“仙女脸”,但她终于敢用眼尾的余光去搜寻他的身影。

毫不费力,她就看见了他——不单单是因为他笔挺的白色制服太太醒目,更因为满场观众,只有他一个正欠着身子离席而去。

她浑身上下的血管被冰封了一瞬,之后又变得沸热。

他挺拔而冷峭的背影箭矢般破空而来,穿过她的身躯,击碎了单薄的羽翼。

练习许久的惯性让身体默然完成了最后的连串动作,她和同伴牵手谢幕,毫无知觉的笑容僵硬如雕塑,一只膝盖跪在地上,毫无征兆的眼泪掷地有声。

谢幕再三,掌声里响起了善意的口哨,一束粉红色的郁金香递到面前,端木温悦的声音顽笑得有些牵强:

“晏晏,祝贺你们演出成功!”

她接住花,唇角刻意翘得老高,眼尾却一丝笑纹也无。

端木看在眼里,心头一阵惴惴,凝视她的目光,温柔伤感,久久不离。

丝绒般娇嫩的花朵堆在胸前,面罩似的笑容掩去了所有心潮涌动,刚一走进低垂的帷幕,叽叽喳喳的调笑便像薄利的刀锋,轻轻划过她裸露的肩臂:

“原来是送给你的,晏晏,你真能装!”

“你男朋友啊?”

“哎,刚才他边上那个——就特别帅的那个,你认识吗?”

……

晏晏恍恍惚惚听着,笑意僵停在脸上,面孔几乎要低进花瓣, 旁人只以为她是害羞。

他为什么不看完她跳舞就走?

他如果不是来看她的,那为什么要来?

手中的花束像一个欲盖弥彰的嘲笑,她拼命忍住眼眶里的湿热,只想快点躲到一个没有人可以看见的地方,浑然忘了舞台边上还有五级台阶!

她心不在焉地踏下去,脱口便是一声惊呼!

颠簸着踩到地面的一只脚没能撑住身体的平衡,反而激起一阵剧痛。

身后一片惊叫,几只手伸过来拉她,还有人去捡落在一帮的花束,她跌在地上,一行眼泪随着痛楚潸然滑出,她竟然觉得有一丝庆幸:

这一下,没人会猜疑她的眼泪了。

她撑着同伴站起来,口里刚说“没事”,重又着力的足踝又是一痛,她情不自禁地抽了口冷气,难耐的疼痛让她不敢再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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