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绍桢把瑞秋母女送上出租车,便往淳溪来探祖母。一下车,迎上前来的侍女便笑道:“三少爷来得巧,大少爷也在呢。”
绍桢听了,欣然道:“是吗?承翊和承晔两个小家伙也来了?” 他揣度既然大哥也来看望祖母,多半是夫妻二人带着两个儿子一道过来,有这一家大小,尤其是两个小侄子在,祖母搁在他身上的心思就会少些。
侍女回话道:“承翊小少爷下午有功课,少夫人吃过中饭带他们走了,大少爷在替老夫人抄经。”
绍桢闻言一笑:“大哥这是替大嫂做功课呢。”
一边跟着那侍女往后宅去,一边又问:“奶奶原不信这些的,怎么如今这么虔心?我听母亲讲,说奶奶的意思,连散生日以后也要去寺里做?”
那侍女含笑点头:“老夫人还吩咐以后逢五、逢十都吃斋呢。”
绍桢听了,咂舌道:“那以后我可避开这些日子来。”
二人走到花厅,便见虞老夫人正笑微微地闲坐品茶,绍桢的大哥则立在对面临窗的案几旁,凝神作书。绍桢笑容满面地跨进来,刚叫了一声“奶奶!” 老夫人忙比了手势叫他噤声:“别吵了你哥哥,写坏了又要重费工夫。”
绍桢嘻嘻一笑,凑到祖母身边坐下:“写坏了我赔您。”
老夫人架起眼镜仔细端详了他一番,蹙眉道:……是不是又瘦了?你还是调回江宁来我放心些。船上吃没吃的,用没用的,那么窄的床你怎么睡?海里颠簸起来,又要吐得七荤八素……”
“您又不怕吵着我哥了?”绍桢赶忙打断了祖母的抱怨:“我老早就不晕船了。”
老夫人笑嗔了他一眼,道:“你这趟回来能待几天?”
绍桢抿着唇转了转眼珠,虚着声音笑道:“我明天走。”
老夫人一听便皱了眉:“干嘛这么急?”
绍桢还未答话,他哥哥写完一句,蘸着墨笑道:“他再不走,父亲就回来了。”
绍桢闻言一乐:“还是大哥体谅我。”
老夫人疑道:“你刚升了职,又没闯祸,躲他做什么?”
“鸡蛋里挑骨头这种事父亲最拿手了。”绍桢嘟哝道:“之前我想多在家里待几天,去部里求人把调令改迟了一阵子,父亲知道差点又抽了我一顿……”
“有这种事?”祖母关切之情一起,绍桢立刻委委屈屈地嘟了嘴点头:“嗯。”
“笨!”老夫人摩挲着他道:“下回你不想走,叫你母亲去跟你们部里的人说,要不就叫晏晏去跟她爸爸说,你父亲就是知道了,也没处发作。”
绍桢骤然听祖母说起晏晏,面上的笑容便有些生涩,敷衍着道:“没用的,父亲还是算我的账。”
老夫人又问了他几句近况,忽然另想起一件事来,便吩咐一旁的侍女道:“打个电话去霍家,问问攸宁和他妹妹在不在?就说我好久不见他们俩了,叫他们过来吃晚饭。”
那侍女正答应了要去,绍桢却道:“等等。奶奶,叫毓宁来就好了,叫霍攸宁来干嘛?”
虞老夫人笑道:“毓宁如今忙得很,轻易顾不得来看我,倒是攸宁走动得勤些。我看今天你们兄弟俩都在,不如叫他们也过来,热闹一点。”
绍桢不以为然地笑道:“奶奶,霍攸宁一准没安好心,他才不是来陪您呢,他是打我姐的主意,处心积虑要来讨您的好。”
老夫人“啪”地在他手上打了一下,愠道:“不许胡说!就知道编排别人的不是,自己一点眼力架都没有,怨不得你父亲整治你——去,站到那儿替你哥哥写字去,叫他歇一歇。”
“哦。”绍桢老大不情愿地站起身来,喃喃道:“奶奶,您疼我哥也就算了,还值得为霍攸宁骂我?”
虞老夫人嗔了他一眼,对他哥哥道:“绍珩,你别写了,陪我出去走走。”言罢,又吩咐那侍女道:“算了,别叫他们来了,免得这些小猴子当着我的面怄气弄鬼。”
虞绍珩心知老夫人必是有事要同他交待,赶忙上前扶了祖母往庭院里去。
果然,祖孙二人刚走出一段,老夫人便蹙眉道:“前一阵子我就听说你弟弟和攸宁两个,到如今还是动不动就置气,到底是为了什么?”
绍珩一听便笑,“您放心,他们闹着玩儿的。”
老夫人却叹了口气,摇头道:“闹着玩儿也该有时有晌,有好有了,这赌气的事偶尔一回两回无所谓,可日子一长,再小的事搁在心里久了,也不好转圜。你这个做哥哥的,得看着他们一点。”
说着,又是一叹:“你父亲向来看你弟弟不顺眼,你母亲……跟她说什么都是一句‘旁人说也没用,等将来他自己吃了亏,就懂事了’。你说说,要都等孩子自己吃了亏才懂事,要她做什么?你弟弟这些事啊,奶奶只能跟你商量。”
绍珩听着祖母数落父母道不是,只是陪笑不语,此时听她说到自己身上,才开口道:“我知道。奶奶,绍桢只是年轻爱玩,他自己心里也有数。”
“但愿吧。”老夫人苦笑着道:“绍桢这个小猴子也是古怪,我瞧着攸宁虽说年纪小些,跟你妹妹也算是一对,总比不知根底的外人强,你父亲母亲且没话呢,他整日里嫌三嫌四的,算什么?”
绍珩莞尔道:“奶奶您想多了,他是故意跟攸宁逗趣呢。”
老夫人要摇头,轻叹道:“你年轻,又从小就懂分寸,不晓得这种事最容易叫人往心里去。早两年他跟攸宁还抢过一个女朋友是不是?这些年我看着啊,也是纳闷儿,男人越是聪明,越是要在这些事上犯糊涂。”
绍珩听着祖母的话里话外一感慨起来,打击面愈发大了,忙笑道:“听您这么说,反倒是我这样笨些的好,记住听您的话,再不会犯错的。”
“你倒会卖口乖!”老夫人拍着他的手嗔笑了一句,又道:“你是比绍桢强,比你父亲当年也懂事,要不然……”
绍珩深知祖母所虑何事,遂乖巧地笑道:“奶奶,有一件事我跟您讲了,您可不要告诉别人。”
“你弟弟的事?”
“嗯。”绍桢正色点了点头,笑道:“您答应我不告诉别人,我才敢讲。”
老夫人闻言,纳罕道:“什么事这么要紧?还要跟奶奶讲条件。”
绍珩讪讪而笑,却不答话。
老夫人笑道:“好,我也不至于拿你们兄弟的事去同旁人磕牙,你说吧。”
绍珩这才轻声说道:“您刚才说绍桢跟攸宁抢过一个女朋友,这事其实另有缘故。”他说着,低头一笑:“那女孩子原是攸宁的女朋友不假,只是后来他不想理会人家了,又甩不脱,才叫绍桢去跟人家献殷勤的。”
“这叫什么话?”
绍桢见祖母蹙眉,便替弟弟开脱道:“他们那时候也是年纪小,淘气,又怕给长辈知道了要挨骂。”
虞老夫人摇了摇头,却是啼笑皆非:“你弟弟也是没成算的,他就不怕惹了人家女孩子甩不脱吗?就为他这些事,你父亲发作得还少?”
绍珩笑吟吟道:“这种事绍桢总归是有办法。”
“这两个小东西真是坏透了。”老夫人沉着脸凉笑一声,又道:“既然这样,那干嘛还……”一句话未完却忽然住了口,沉吟片刻,才叹道:“我是年纪大了,你们这些这些孩子啊,也难怪。他们这些事,你父亲知道吗?”绍珩端然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说罢,又笑眯眯地抱怨道:“奶奶,我虽在军情部,可也不是事事都知道啊!我留心别人也就罢了,难道还敢查问父亲的事?”
老夫人听着他撒娇,不觉蔼然一笑,抚着他的手臂欣欣然道:“你们兄弟三个,别的不说,有一宗却是都胜过你父亲——”
绍珩讶然笑道:“是吗?”
老夫人缓缓点头,半叹半笑:”你们哪,就是懂得哄我开心。不像你父亲,从认字起就跟个小大人似的,被你爷爷当部下管教,连撒娇都不会。“
虞绍桢回到青琅刚一个月,便要被调去今年夏天新下水的那艘汉昌舰。晋阳号上相熟的同僚少不了要为他“践行”,一班人趁周末约在基地附近的酒吧,十几个人里倒有一半趁机约了女朋友。因为在青琅日久,这几个女孩子虞绍桢也都见过,只有一个姓侯的情电军官,女朋友是新认识的,第一次带来跟同僚见面。
介绍到虞绍桢时,那叫丁嫒的女孩子仿佛有些吃惊,着意看了他一眼,却也没多说什么,寒暄着便过去了。虞绍桢亦觉得她神色有异,只是他一向都惹女孩子注意,且这位丁小姐后来便再没同他说话,他便也忘了。
谁知过了几日,那丁小姐的男朋友忽然一脸讳莫如深地来见虞绍桢:“有空没?有点事想跟你说。”
虞绍桢笑道:“说。”
那人略一犹豫,朝敞开的宿舍门看了一眼,道:“这儿气氛不好,出去说。”
虞绍桢不由莞尔:“侯正阳你谈恋爱谈迷了吧?跟我说话也要讲情调。”
那侯正阳皱了眉,悄声解释道:“不是,我怕有谁一会儿进来了听见。”
虞绍桢只得跟了他出来,走到海滨空阔处,笑道:“行了,赶紧说吧,这前后左右五十米之内有人过来,咱们都能看见。”
那侯正阳迟疑再三,道:“这事儿吧,也不一定是真的,但是我觉得还是跟你打个招呼。”
“什么情况啊?”
“这事跟我女朋友有点关系,所以……”他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虞绍桢便笑道:“那肯定跟我没关系啊。”
“你别打岔,听我说完。”那侯正阳拍了他一下,张口欲言,却又先叹了口气:“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女朋友——那天咱们吃饭的时候你见过,她在仁华路那家德仁诊所做护士。我们俩夏天刚认识那会儿,她就跟我说过一件事,当时是为了敲打我,说是她们诊所前不久来了个我们基地的中尉,带着女朋友到他们那儿去打胎…… ”
虞绍桢一听,讶然笑道:“谁呀?你先别说,我猜猜啊。”
侯正阳皮笑肉不笑地吊了吊唇角:“你呀。”
“胡说八道!”虞绍桢诧笑着白了他一眼,“这种黑锅我可不背,你那位丁小姐认错人了吧。”
侯正阳笑道:“不是她认错人,是有人把锅撂给你了。”
“什么意思?”
“起先她跟我说那事的时候,并没说是你。”侯正阳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是那天我们给你践行,回去路上她就问我你的大名是哪几个字,我跟她一讲,她吓了一跳似的,又问我基地里有没有跟你同名的?我信誓旦旦说没有,她才跟我说,之前带人家小姑娘去她们诊所那人也叫‘虞绍桢’。”
“……啊?”虞绍桢一脸哭笑不得,“那人自己说的?”
侯正阳砸砸嘴,道:“她一护士,也不会问人家病人‘家属’叫什么,是登记表上写的,人小姑娘说是男朋友。”
虞绍桢闻言更是纳罕:“咱们基地的?”
“青琅还有别的基地吗?”侯正阳诡笑着抚了下虞绍桢的肩章:“而且是个中尉——你那时候还没晋衔呢吧?”
虞绍桢听得牙痒,“这谁呀?”
“你别急,我女朋友看到你就知道不是了。”侯正阳深表同情地道:“她说那人跟你差远了,看着还挺老实的,没想到敢冒别人的名去糊弄小姑娘。”他一边说,一边撇了撇嘴:“我女朋友都气得够呛,上回说就骂了一遍,这回又骂了一遍。回头要是有小姑娘找上门,你心里有个数啊!”说着,在虞绍桢背上拍了拍:“放心,我给你作证。”
却见虞绍桢冷笑道:“这亏我不能吃,我得把那小子找出来。”他微一沉吟,道:“你那位丁小姐能看到病历吧?”
侯正阳一听,忙摆手道:“这不成,这是病人私隐。”
虞绍桢笑眯眯瞄了他一眼:“你求她也不成?”
侯正阳讪讪道:“人家是白衣天使,跟南丁格尔发过誓的,‘慎守病人家务及秘密’。”
虞绍桢嗤笑了一声,摊手道:“那我就活该替人背这黑锅咯?”
侯正阳想了想,道:“我让我女朋友帮你留心着,基地里的中尉就那么多人,说不定哪天就碰上了。她也烦那人呢,巴不得有人收拾他,自己也出口气。”
虞绍桢闻言一笑:“你这位丁小姐连别人的事都这么热心,你可要小心了。”
侯正阳笑道:“我怕什么?身正不怕影斜。再说出了这档子事,以后要是有什么误会,我更敢拍胸脯打包票了——那人能冒充你,未必不能冒充我啊!总之,坏事绝对不是我做的。”
虞绍桢举目远眺,在海风中深吸了口气,冷笑道:“等我从狮湾回来,非把那小子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