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闲离别易销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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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琅当地商界为黄茂轩举行的晚宴,选在了新开的丽景饭店,此时正在青琅度假的达官显宦几乎悉数到场。面海处整面落地明窗的宴会厅,灯火辉煌,花团锦簇,从泊在近处海湾的邮轮上亦能遥遥望见姗姗人影,衣袂翩跹。

黄韵琪耳际足有十公分长的细钻流苏在舞步回旋间,闪烁出耀眼流光,她乌亮亮的杏核眼狐疑地审视着虞绍桢:“怎么这里好些人都跟你认识?”

今日的宴会,她父亲是主宾,满座冠盖自然要上前相互引见寒暄,她自己也少不了处处含笑点头,叔叔伯伯小姐太太的招呼。然而虞绍桢只是个跟着长官来当陪客的小中尉,她却发觉很有几个衣冠楚楚的宾客特意去同他搭话。

虞绍桢带着她在吊着大簇闪亮璎珞的水晶灯下旋舞,面上的殷殷笑意顿时变得谦逊赧然:”我在青琅待得久,总会有些熟人。“

黄韵琪笑吟吟地嘟了嘟嘴,亦不驳他:”他们未必是跟你熟吧?我听到有人叫你‘三少爷’,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我父亲……”虞绍桢干笑了一声,道:“是教书的。”

黄韵琪哂笑着摇头道:”我才不信呢!你爸爸跟我爸爸一样,是给学校捐了楼,被人家送了个名誉教职吧?“

虞绍桢正色道:”不不不,家父真是在教书。“

“不想说就算了,三少爷。”黄韵琪不以为然地瞟了他一眼,笑盈盈道:“不过,我爸爸的如意算盘要打空了。”

“什么?”

黄韵琪笑微微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抹轻愁:“我告诉他你已经有女朋友了,他说没关系,要是你知道了我是黄茂轩的女儿,准会改主意的。”她说到这里,淘气地皱了皱鼻子,颇是得意:“他呀,生意做久了,总觉得什么事都可以当生意谈。我猜你这个‘三少爷’也不怎么缺钱,他的主意不管用啦。”说着,咬唇一笑,又道:

“哎,要是他跟你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你不要生气。他只是太疼我,只想着让我开心,顾不到别人。”

“嗯,你放心。”虞绍桢点点头,赞赏地笑道:“难得你有这么一个爸爸,还没被宠坏。”

“你是夸我吧?倒没人这么夸过我呢。”黄韵琪甜甜一笑,眼睫却慢慢垂了下来:“过几天我就要跟我爸爸到江宁去了,应该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黄韵琪明朗的笑容里透出几分忸怩,低低道:“……就是那天我跟你说的,要是将来万一你和那位小姐分开了,你来找我,好不好?”

虞绍桢莞尔道:“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吧。”

黄韵琪乌沉沉的眸光凝重地落在他面上:“什么事啊?”

“要是万一有那么一天,你千万不要见我。”

黄韵琪愣了愣,蹙眉道:“为什么?”

虞绍桢笑道:“那我一定是脑子坏了。”

一曲终了,他刚把黄韵琪送回了黄茂轩身边,忽见宴会厅的入口处一个小个子的海军少尉朝自己招了招手,正是自己舰上的同僚。虞绍桢一见,赶忙同黄茂轩一班人交待了两句,便往外走。他原本就不大耐烦这场应酬,此时有人来找自己,正好借故离开。

“怎么了?基地有什么事?”虞绍桢问得急,那人却是“嘿嘿”一乐:“基地没事,你可能有事。”说着,压低了声音,促狭笑道:“温大小姐打了两个电话找你,后头一个正好是我接的,她说有事要见你,叫你今天务必回家一趟。”

虞绍桢听着,想起上一回晏晏在电话里欲言又止,也是说有事要同他商量,当时尚说不急,怎么今天突然急了?想来大约是又是温馨的事,他点了点头:“谢了。你进去帮我跟姚处说一声,就说我家有点急事,我先走了。”说罢,便转身要便走。

那小个子少尉忙道:“你去哪儿啊?”

“回家啊。”

那人闻言,笑眯眯地打趣道:“哎呦,都有家回了。”

虞绍桢回过身盯了他一眼,道:“我家你没去过啊?”

虞绍桢回到家,却不见晏晏,只温馨一个人守着盘水果挞在看娱乐新闻,听见他进来,忙指着对面荧光闪烁的黑白屏幕道:“姐夫,在播那个阮小姐哎……她真人有这么好看吗?”

虞绍桢见她专心致志盯着屏幕傻乐,丝毫不像是有心事的样子,便道:“你姐姐呢?”

“我姐被她那个后妈叫回家去了。”

虞绍桢又打量她一阵,迟疑道:“你……没事吧?”

温馨猛地掀起眼皮,诧异地往后扯了扯身子:“我姐连这种事都跟你说?!”

虞绍桢闻言,以为自己猜中,便笑道:“晏晏什么事都不瞒我。说吧!你怎么回事?”说着,在她身边坐下。

温馨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手里的水果挞都顾不上往嘴里塞了:“谢谢你关心,我没事。”

虞绍桢皱眉道:“怎么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就说啊。”

温馨神情古怪地看着他,吃力地吞了下口水,小声道:“姐夫,你连我们生理期肚子疼这种事都能帮忙啊?”

“啊?”虞绍桢怔了怔,面色一窘,匆忙站起身来:“……你没什么别的事?”

温馨见状,已知两个人是说岔了,忍俊不禁地吃吃笑道:“我就这一件事,你有什么办法吗?”

虞绍桢不尴不尬地笑了笑,叹了口气:“止疼片你要不要?”

温馨笑嘻嘻道:“我已经吃了。”

“那你姐姐找我什么事?”

温馨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没听她说要找你啊。”

虞绍桢听了,更感意外,沉吟着道:“她这两天都干嘛了?”

“今天我们就去我爸爸那边吃饭,我一个姑姑来了,给了我一个镯子,就是这个。”温馨正絮絮同虞绍桢交待她姐妹二人这两日的行踪,忽然有女佣过来禀报,说楼上书房有虞绍桢的电话,是大少爷打来的。

虞绍桢一边快步上楼,一边纳闷儿怎么今晚这么多人找他?他关上房门,接起电话:“大哥,你找我有事?”

电话那头,他哥哥绍珩的声音是一以贯之的深沉含笑:“我没事,你有事。”

绍桢笑道:“你别卖关子,有话赶紧说,待会儿我真的还有事。”

“这么不耐烦?我说的可是你的终身大事。”虞绍珩仍旧不愠不火。

虞绍桢听着哥哥的腔调,直觉不是好事:“哥,你什么时候学起三姑六婆给人做媒了?”

虞绍珩笑道:“不是我要给你做媒,是你自己处处留情,惹得人家小姑娘千里寻人,找上门来了——我问你,是不是有个叫黄韵琪的女孩子到青琅找你去了?”

“你这么知道的?”虞绍桢讶然问了一句,继而想起他哥哥是情报部长的高徒,忍不住抱怨道:“哥,你们都闲到来监督我一个小中尉的私人交际了?”

“你别自以为是了,这是你大嫂从奶奶那里听来的,今天才跟我说起,我给你打个招呼,免得你……”虞绍珩低低一笑:“那女孩子的父亲是黄茂轩,你不要冒失哦。”

虞绍桢越听越觉得诧异,黄韵琪的来历他已然知晓,只是这件事怎么这么快就传到祖母那里去了。

绍珩听电话那边没了声响,不由笑道:“怎么了?你不会是已经跟人家私定终身了吧?”

绍桢忙道:“没有的事。我知道她是黄茂轩的女儿,她父亲要给优抚海军军属的慈善基金捐笔款子,人正在青琅。奶奶怎么知道的?”

虞绍珩慢条斯理地笑道:“黄茂轩去青琅之前先到的江宁,专门来见表伯父和五叔,顺便就去看了奶奶。”

他这样一说,虞绍桢立时明白过来,他祖母家里几代从商,谢氏一门产业遍及海内外,黄家是南洋首屈一指的大商家,自然多有生意来往……想到这一层,他便觉得额角太阳穴微微一跳。

“大概是黄茂轩同五叔他们说起他女儿去青琅找救命恩人,是个叫虞绍桢的海军少尉。”绍珩说到这里,轻轻一笑:“不是你,还能是谁呢?你的事奶奶一向最爱听了,五叔还不带他去给老人家献宝?”

绍桢放了电话,摇头一笑。

他小时候祖母并没有这般爱人来人往的逢迎,也不大耐烦听人闲磕牙。这两年却不知道是怎么了,愈发像是旧小说里的老太君,顶喜欢给女孩子花团锦簇地围在身边,又爱听人闲话欢喜团圆的家长里短,连爱看的戏码都换作了《龙凤呈祥》。

不变的倒也有一样:便是二十多年如一日的不喜欢他母亲。

不过,这“不喜欢”也渐渐变了味,以前祖母在家里总摆出一副视母亲如无物的淡远姿态,能不见面便不见面;如今却常常揪住一些无可无不可的事情同母亲打对台,非要母亲依了她的意思不可,倒像是撒娇似的。

有一年姐姐开了辆新车去看她,是年轻小姐们惯常喜欢的时髦款式,祖母以为是母亲选的,便挑剔说不大方,叫姐姐不要开了,老人家又亲自选一辆“还可以”的送给她,比原来那辆贵了一倍还多,硬要叫母亲称赞还是老人家选得好。其实除了祖母之外,一家人都晓得姐姐那辆车原是大哥送的,只不肯说破,免得老人家面子上不好看。

据说人年纪越大越像小孩子,想来祖母也是如此了,爱热闹爱团圆爱传奇故事。这种萍水相逢,一见钟情,千里寻人的戏码要是让老人家上了心,说不准就要给自己加戏。

莫非晏晏叫他回来也是因为这件事?

这风声未免也传得太快了。

绍桢暗自叹了口气,大概自今而后但凡有风吹草动,他都要同晏晏解释一番。她是个小女孩,小女孩心里恋爱大过天,一刻含混暧昧也不能有。

温夫人见绍桢这个时候登门,颇有些诧异。虞绍桢亦自知唐突,一早就编好了说辞,只说是温馨叫他来找晏晏拿东西。

温夫人听了,蹙眉道:“她打个电话,我就叫人送过去了,还用得着你来跑一趟?”

绍桢端然道:“可能是贵重的东西,我比较信得过。”

温夫人闻言,不由莞尔:“你这孩子,编起谎话倒是一本正经。”

绍桢低头一笑,抿了抿唇:“跟长辈回话,当然不能轻浮草率。”

温夫人笑道:“我话说在前头,已经这个时候了,你不能叫晏晏出去玩儿哦。”

“当然不会。”虞绍桢忙道:“我就是跟她说几句话。”

温夫人忽然叹了口气:“也就是你们这年纪,几句话也等不到第二天。”说着,起身笑道:“我不在这儿碍你们的事了,你自己等她一会儿吧。”

晏晏下来得很快,刚同虞绍桢打了个照面,眼里就是一热。

绍桢见她皎洁的面孔上赫然已印了“委屈”两个字,便更笃定是黄韵琪的事了。

通常情况下,这种时候知之也只能为不知,因为不知者才无罪。

男人总喜欢说不明白女人为什么生气,甚至根本看不出女人在生气;其实是明白了也要装作不明白,看出来也要装作看不出来。因为看不出的罪过只是“笨”、“后知后觉”、“女人心海底针”……是可归类于先天性别差异的非蓄意错误,甚至还能被扭曲成某种“可爱”;但如果你看出来了,还不赶紧解决让她生气的问题,不是你“无能”,就是你“无情”。

所以,男人永远不能明白女人为什么生气。

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但他虞绍桢可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晏晏一下来,他就迎了上去,拉了拉小姑娘的手,轻声道:“不高兴啊,是因为那个黄小姐的事么?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一瞬间,晏晏的眸光便顶在了他面上,甩开他的手道:“原来你知道!你……”

连质问都不需要,他竟然一开口就承认了。

虞绍桢不慌不忙地咬了下嘴唇,温存笑道:“我们到外头去说?你要发我脾气,也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别让你家里人看我笑话,好不好?”

晏晏也不愿被佣人听到三言两语再回报给继母,绷着脸一言不发地便往外走。

虞绍桢跟着她走到花园里,不防晏晏蓦地站住,回过身来恼道:

“你怕别人看你的笑话吗?我已经是笑话了。”

“ 你继母?她说什么?”

晏晏微微侧着脸,鼻翼的抽动在银亮的月光下清晰可见。

她听了姑母在牌桌上的话,气恼得胃里都仿佛在痉挛,却一天都没有哭,此时见了他,却忍不住就要落泪:“你骗我……”

虞绍桢见她话还没说两句就哭了出来,赶忙揽过她道:“我没有骗你,招待她只是我的公事,她很快就走了。”

晏晏推了他两下,没有推开,只好放弃:“公事?她怎么会是你的公事?陪着女孩子到螺洲去玩也是公事?你们……”她拧紧了眉头,声音越说越大,挂着眼泪的两颊涨得通红:“在船上搂搂抱抱也是公事?”

虞绍桢闻言,立刻省悟是他去找黄韵琪的时候,在轮渡上被人撞见了。他心底暗叹自己流年不利,面上却笑了:“你也在轮渡上啊,我居然没看见你,太不应该了。要打要罚,你只管吩咐。”

晏晏抬起头,谢睨了他一眼,咬牙道:“在船上的不是我,要是我,早把你们推到海里去了!”

虞绍桢笑道:“那你肯定也是推她,不会舍得推我。”

晏晏恨他嬉皮笑脸,一拳捶在他锁骨上,又嫌自己下手太轻,转过身扯起他的手背便咬了上去,等自己的眼泪滑到口里才松口。

虞绍桢抽了口冷气,轻轻摇着手笑道:“你出了点气没有?没有就再来一口。”

晏晏听了,扁着嘴就去拽他的手臂,绍桢忙把手背到身后,讨饶道:“小姑奶奶,今天先放我一遭吧,明天再补成吗?”他晃了晃晏晏的手,低低道:“我没告诉你我去螺洲找她,是我不对。我们才闹了别扭没几天,我怕你知道了又多心。她千真万确是我的公事,不信回头你去问温伯伯,他总不会骗你。”

“我才不信呢,你知道我不会去问我爸爸。”晏晏话虽如此说,语气到底松动了不少。

虞绍桢便握住她的手,娓娓道:“她父亲黄茂轩是南洋华侨,很有点家底的生意人,我们救了她女儿,他要给优抚军属的慈善基金捐笔钱,联络处让我帮忙接待一下他们父女。事情一完,他们马上就走。”

“要接待到你……”晏晏面上一红,把“怀里”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到螺洲去吗?”

虞绍桢叹道:“不是我招待她去螺洲,是那天她在餐厅见过我们之后,自己跑到螺洲散心,没跟家里打招呼,我帮人家找女儿而已。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去的,还有她爸爸的秘书一起。”说着,微微一笑,扳住了晏晏的肩膀:“她为什么不告诉别人一个人跑去散心呢?还不是因为见到我有这么一个又漂亮又大方的女朋友?”

“我小气得很!”晏晏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然后你又要说在轮渡上是她抱你,不是你抱她了对不对?”

虞绍桢闻言笑道:“真是知我者莫若你,一点不假。”

“那你不会推开她吗?!你没有手吗?她力气比你还大吗?你不会走开吗?有人绑着你吗?”晏晏说着,方才刚刚淡去的气恼又涌了上来。

虞绍桢尴尬道:“人家毕竟是个女孩子……”

“那你知不知道别人会觉得她才是你女朋友?”

“谁眼神这么差啊?”虞绍桢煞有介事地皱眉道:“她跟我一点都不般配。”

“根本不是别人眼神差,是你就喜欢女孩子投怀送抱!”晏晏的眼泪霎那间又淌了出来:“姑妈她们都拿我当笑话,我母亲说……说我根本就,就拿不住你……你只会骗我……”

虞绍桢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所在,有些想笑又觉得难过,慢慢抚着晏晏的头发,柔声道:“这件事是我不好,我这个脾气是要改一改。改天你姑妈再来,你告诉我,我专门到你家来听你差遣,叫她们瞧瞧你怎么把我治得服服贴贴好不好?你在我脖子上拴根链子都行。”

晏晏噙着泪“扑哧”一笑,立刻又沉了脸:“那是不是我叫你做什么,你都听我的话?”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晏晏迟疑了片刻,道:“周末我不想去看那个首映了,你也别去了。”

虞绍桢微一蹙眉,心道小姑娘从前并不这样预设伏笔,拿话套人啊?只是毕竟他前一句才信誓旦旦,总不好下一句就去逆她的意思,便格外和颜悦色地笑道:“怎么了?你有别的事?”

晏晏见他蹙眉,便知虞绍桢不情愿答应,这样一件小事他尚且犹疑,何况其他?咬唇赌气道:“我没有别的事,我只是不想去。”

虞绍桢见状,想她是余怒未息,故意要借题发挥跟自己撒气,遂劝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温馨也说要去的。”

晏晏别过脸,发辫也跟着一甩:“那就让她去好了。”

“晏晏——”虞绍桢轻唤了她一声,道:“我们一码归一码,讲讲道理好不好?”

“我没有不讲道理,我对那片子没兴趣,不想去不可以吗?”

她有非常充分的理由不去,她理直气壮得狠。她只是不想现在说出来,她就是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会听她的话。

不讲道理,是被爱的特权,让她开心就是最大的道理。他去看那首映,无非是为了阮秋荻的面子。然而,让她开心总要比让别的女人开心重要。

“可以可以。”虞绍桢苦笑着打了个“暂停”的手势,看了看腕表:“这事我们明天再说,我得回去了,要熄灯了。”

缓兵之计!他就是不肯应承她,她才不上他的当呢!

“明天说也是一样,我是不会去的。”晏晏冷着脸道:“你也不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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