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绍桢和晏晏姊妹俩正要出门,却被一通电话耽搁了。
虞绍桢接起来,一听是基地联络处打来的,便朝晏晏蹙了蹙眉,他刚出来不到一个钟头就有电话找到家里,必是急事。然而细听之下,却说是有个外事活动要他回去接手。
虞绍桢奇道:“什么事这么急?最近没听说有外宾要我们接待啊。再说,这种事找几个小姑娘去嘛,我又不是外事……”
他还要推脱,那边已笑道:“你放心,是好事,你过来再说。”
“现在?”
“对,人明天就到了,你得帮忙安排一下。怎么?你还有别的事?”
“好吧。”
虞绍桢还没讲完电话,晏晏已听明白了,转过脸对温馨道:“他又没空,我们自己去吧。”
温馨滴溜溜转着眼珠瞟了虞绍桢一眼,撇嘴道:“他是不耐烦陪我们买东西,找人帮忙演戏的吧?这办法我用过好多次了。”
虞绍桢搁了电话笑道:“你们不要冤枉我,有假放谁愿意干活呢?大概是我有家在这边,方便找,就被抓了丁,又是伺候人的差事。”
晏晏笑道:“你不想去,就找我爸爸给你派给别的差事咯。”
温馨听了,赶忙凑上一句:“比如伺候我和我姐。”
“那像什么话?”虞绍桢一笑:“我先过去瞧瞧,要是没什么大事,我中午就找你们吃饭去,你们选好地方给家里留个话。”
联络处的会客室比寻常办公室大不了多少,虞绍桢到的时候,叫他过来的副主任正跟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握手寒暄,看样子那人也是刚到。
虞绍桢打了报告进去,那副主任便笑道:“这就是你们说的虞绍桢,晋阳舰的中尉。”
那年轻人闻言,便也笑容满面地上前同他握手:“虞先生,幸会幸会。”接着又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我叫陈琢,是益诚国际黄茂轩先生的秘书。”他说着,征询地看向那副主任。
副主任笑道:“他今天休假,刚刚过来,还不知道。”
那叫陈琢的年轻人点点头,道:“是这样,之前爪哇海啸的时候,黄先生的家眷正在曼丹度假。幸好贵部施以援手,我们小姐和几个同学都平安无事,黄先生一家对此都很感激。我们通过国内的朋友了解到,海军有优抚军属的慈善基金,所以黄先生非常希望能提供一笔捐款,聊表心意。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先沟通一下具体的流程和手续,明天黄先生会先到江宁,后天再转机过来。”
他删繁就简地说到这儿, 虞绍桢心里已经转过了数个念头。
这么说,那天来找他的女孩子就是黄茂轩的女儿了。益诚国际的黄家是南洋华侨里数一数二的大商家,黄茂轩亦是有名的侨领,黄家出手捐钱一定是大手笔,当然是好事。
不过……
既然她父亲打算好了要来捐钱,干嘛还让小姑娘自己辛辛苦苦来找人呢?她见过自己的事不知道有没有同家里人讲,倘若她父亲知道那小姑娘示爱未遂,不知道是会多捐一点呢,还是少捐一点。
他心里微觉尴尬,面上却只是微笑静听,频频颔首,反正有上级在,也不用他开口说话。
那两人就着捐款的事商量了几句,陈琢又转回头来,对虞绍桢道: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麻烦虞先生。我们小姐上个星期也到青琅来了,说一定要找到您当面致谢。不过,后来几天她都没跟家里联系,不知道虞先生有没有见过她。我们小姐叫黄韵琪,这是她的照片。”
虞绍桢闻言,心下一惊。
自那日在餐厅里匆匆见过一面之后,他见黄韵琪性情开朗,并没有十分难过的意思,便没再留意。可是一个女孩子独在异国,家里人几天都联系不到,万一出了什么事,就糟了。
怪不得她父亲要亲自到青琅来,怕不是为了捐钱,而是为了找人。
黄家也是托大,一个千金小姐就这么扔在外头,要是让人知道了她是黄茂轩的女儿,保不齐就要绑上一票。
他看了一眼那照片,立刻点头道:“是,前天我和黄小姐见过一面。” 他约略说了那日同黄韵琪见面的事,只说这女孩子是来向他道谢,说见了他之后就要回去的,又写了酒店的地址给陈琢。
陈琢连声称谢,那副处长骤然听说还有这一桩事,颇感意外,神色也凝重了几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你只管开口。”
陈琢却泰然笑道:“我们小姐常有嫌家里人啰嗦,自己跑出去玩的事,我也只是顺便一问。”
然而虞绍桢却没他这么放心,毕竟那女孩子被他当面推拒过,女孩子失了恋,做什么事都不奇怪,无论如何,还是先找到人比较稳妥。
那副处长沉吟了片刻,对虞绍桢道:“本来是想让你跟小陈沟通,安排捐款的事。既然你跟黄小姐认识,那一事不烦二主,你也帮他们找一找人吧。”说着,微微一笑:“青琅地面你也比较熟。”
“是。”虞绍桢点点头,心道哪里是因为他地面熟,无非是他可托的人多罢了。
他和陈琢出了基地,便径直去了黄韵琪住的酒店,一问之下,黄韵琪见过虞绍桢之后果真退了房,到哪儿去了却没人知道。
温馨今天出门是要买一条看首映穿的裙子,为了这件事,她着实兴奋了两天,路上还特地买了娱乐杂志去认上头的主演。晏晏看着阮秋荻的照片,胸口像搭了一层湿纱布,潮潮闷闷的,呼吸都不畅快。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她见温馨很是认真地在看访问阮秋荻的文章,便道:“你觉得这个阮秋荻好看嘛?”
温馨边看边道:“我觉得她这种不能叫好看,应该说是……气质很好。平时我说哪个女生有气质,很有可能是因为没办法夸她好看,她就不是啦!”说着,把手里的杂志转到晏晏面前:“这女人本来就很漂亮,但是气质更好。不过,杂志的照片都很假的,又化妆又修片,真人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晏晏听了,淡淡道:“她真人也很好看。”
“你见过她啊?”
晏晏涩涩笑道:“就是她请我们去看首映的。”
温馨闻言,惊喜道:“姐夫认识她啊?”
晏晏点点头:“是好朋友呢。”
温馨打量了姐姐一眼,狡黠笑道:“怪不得你不喜欢她。”
”没有啊。“晏晏辩驳道:”我都不怎么认识她。“
温馨把杂志立起来,端详了一遍,感慨道:”姐姐,幸好你下手早,要不然……“她说着,笑嘻嘻地压低了声音:”我这个姐夫人帅,脾气也好,就是有点太好看了,你以后有的烦了。“
晏晏蹙眉瞪了她一眼:“你别这么叫他,给别人听到了不好。”
温馨小狗似的吐了下舌头:“这里又没别人。” 说罢,脸色忽地一僵,低呼了一声:“呀!”
晏晏怔道:“怎么了?”
温馨龇牙咧嘴地拧着眉头道:“我好像……那个了。”
“啊?”
“那个……”温馨悄声道:“你懂的呀。”
晏晏立时省悟过来,低声道:“你之前没感觉嘛?”
温馨苦着脸咬唇道:“这两天事情好多,我忘了,而且……我这个不是很按时的。”
晏晏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道:“你稍等一下,我帮你去买。” 说着,便拿起手袋出了餐厅,在附近找便利的功夫茶,心底忽然像被什么绊了一下,猛然想起自己那个“好朋友”,也很久没有登门拜访了。
虞绍桢和陈琢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前日黄韵琪离开酒店时叫的的士。司机对她印象颇深,一来她要去的地方远,二来这位黄小姐出手很阔气。原来她见过虞绍桢之后并没有离开青琅,而是搭轮渡去了一处叫螺洲的离岛。螺洲亦岛亦山,和青琅市区之间只有轮渡通行,是本地人周末消闲的一处度假地,风景有几分清幽安闲,却算不上什么名胜,从酒店到那轮渡码头最快也要四十分钟车程。
陈琢听虞绍桢说了螺洲的情形,不由笑道:“大概是被哪个拉客人的导游哄过去了。”
虞绍桢一心想赶在黄茂轩到青琅之前把这女孩子找到,便道:“也不算太远,我们过去看看吧。”
陈琢点点头:“好,就是太麻烦你了,礼拜天也不能休息。”
“应该的。”虞绍桢随口应了一句,便去开车。
陈琢坐上副驾,打量着他笑道:“虞先生,我觉得你好像比我还要着急。你不用太担心,我们小姐虽然年纪不大,但自己一个人去过的地方很不少了。黄先生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 这些年都是当男孩子养的。”
虞绍桢摇头笑道:“你们当她是男孩子,别人看她只是个小姑娘,她出手又大方,还是尽快把人找到的好。”
陈琢含笑点头:“虞先生说的是,只是这次……”他微一迟疑,道:“我们小姐执意要自己一个人来。虞先生已经见过我们小姐了,想必也明白。”
虞绍桢闻言,暗暗松了口气,既然这位黄小姐的来意他们都知道,那他也就不必隐瞒了:“这也是我想尽快找到黄小姐的缘故,那天我们见面不是非常愉快。”
“哦?”陈琢讶然挑眉,继而苦笑着点了点头:“是,要不然她一定跟你有联系。”
虞绍桢满眼歉意地道:“真是不好意思。”
陈琢默然沉吟了一阵,平视着前窗的风景道:“也许我们小姐是唐突了一点,不像国内的女孩子那么温柔含蓄,但也绝不是把这种事当儿戏的女孩子。”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虞绍桢忙道:“黄小姐率真活泼,落落大方,一看就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不过,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陈琢一怔,怅然道:“那真是不巧。”
他二人找了艘快艇,直开到螺洲的码头上岸,拿着黄韵琪的照片一路打听过去。问到一间咖啡馆时,有侍应一眼便认了出来,说这女孩子最近两天都过来吃完饭,捡靠窗的位子一直坐到打烊,听说是住在滨海的民宿,只不知道是哪一家。
虞绍桢听到这个消息,总算放了心,既然她在这里玩了几天都没事,一时半会儿也不至于再出状况。他同陈琢打听了这里风景最好价钱最贵的住处,又从店里买了两杯咖啡,按着侍应指点的方向去找,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此地风物,陈琢忽道:
“我这句话讲出来可能不妥,还望虞先生见谅。”
虞绍桢笑道:“您说吧。”
陈琢干笑了一声,道:“黄老板的掌珠,其实就算有了女朋友,也还是可以考虑一下的。女朋友嘛,分分合合,人之常情。之前你见到我们小姐的时候,恐怕也不知道她是黄茂轩的女儿。”
虞绍桢听了,莞尔道:“多谢陈兄美意,不过,我要是为了这个去追求黄小姐,就算你放心,你们老板也不放心吧?”
陈琢淡淡道:“黄老板有这样的身家,就不介意别人有这样的打算。这世上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都是爱钱的,既然这样,当然是要选一个让我们小姐高兴的。”
虞绍桢听得频频点头:“可惜,我那个女朋友是只能合不能分的。”
“哪有这种事?虞先生太清高了。”
虞绍桢笑着摆了摆手:“我不是清高,我是不太缺钱。” 他话音刚落,便听不远处有人叫了一声:
“虞绍桢!”
柔亮而惊喜的女声,正是那天在餐厅里这般叫他的黄韵琪。
温馨去洗手间换了条刚买的新裙子,便又兴致勃勃地同晏晏商量待会儿要逛去哪里。晏晏犹疑地看着她道:“你不难受吗?”
温馨苦着脸在自己腹上按了按:“有点,所以这个时候只有买东西吃东西才能缓解我的痛苦。”
晏晏心事重重也忍不住“扑哧”一笑,点头道:“那好吧。”
温馨扭着身子叹了口气,蹙眉道:“我觉得世界上最不公平的就是这件事,为什么我们就要有这么不愉快的生理问题,男人就没有?”
晏晏挤出一个言不由衷的笑脸,道:”别抱怨啦!要是它突然没了,你会更犯愁的。“
温馨揽住她的手臂,扁着嘴点了点头:“是哦。” 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忽道:“咦,你这么有经验?”
“啊?”晏晏心头一紧,木着脸道:“你说什么呢?”
温馨悠悠然笑道:“嗳呀,看你这么乖,肯定是没有这么多经验了。”她见晏晏眸光闪烁颊边泛红,愈发来了兴致,窃笑着道:“你说你跟我姐夫上个月才在一起的,那你是不是还没来得及……吃了他?”
晏晏原本就心绪不定,此时听她在一旁玩笑似的探问极私密的事,越发觉得窘迫:“你好好看看要买什么吧!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温馨却不依不饶道:“这个最有意思了。”说着, 扯了扯晏晏的手肘,掩唇笑道:“姐,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这件事哎!要不万一将来你们分手了,你还没来得及……你肯定后悔。”
晏晏蹙眉瞥了她一眼,道:“你不要瞎操心啦!我们不会分手的。”
温馨吃吃笑道:“那就更要试用一下了。”
晏晏听着,忍不住甩开了她的手:“你别乱讲了好不好?你小心我回头告诉妈妈。”
温馨满不在乎地笑道:“你告诉她呀,她的男朋友换得比我还快呢。”
正在这时,迎面两个人高马大的白人女子同她们擦身而过,浓烈的香水味道冲鼻而入,晏晏只觉得胸中仿佛有微微的翻涌之感,不由骇了一跳,又觉得自己是疑心生暗鬼,哪有想到什么就真来什么的?
然而,这念头既浮了出来,便再也抹不去了。
她细细回想自己这些天的饮食起居,越想越觉得很多事都似有征兆,心底愈发慌了:“我觉得不太舒服,我们回去吧。”
温馨一听,乐道:“你不会是也……我们俩连这个都一样啊?”
晏晏摇头道:“没有,我就是有点累了。”
她一担心,便急急想要同虞绍桢商量,然而回到家里打了两通电话,基地的人都说他不在。
她怔怔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看着粼光变幻的碧蓝池水发呆。
如果她担心的事是真的,那该怎么办呢?
她该怎么办?他会怎么样?
那样的话,他们就要结婚了吧。
以往,她想到有朝一日会和虞绍桢结婚,就算咬着嘴唇也会笑出来;可现在想到这件事,她却忽然觉得害怕。
她想起之前霍毓宁几次三番的“循循善诱”,就像她方才对温馨说得那么笃定:他们不会分手。
只要他们有了开始,就一定会走到最后。
如果她真的运气那么坏,这么快就有了宝宝,等着他和她的也只有一个选项。
他一定会和她结婚,因为……她害怕的就是这个“因为”:
因为她是她父亲的女儿,因为她从小在虞家长大,因为他家里人都喜欢她;因为他要是”欺负“她,虞伯伯会拿了鞭子狠狠抽他……
可是这些让她那么笃定的“因为”里,没有她最想要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