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结同心香未落(中)

38 / 91 章 · 5,805

除了温馨打听她父母当年离婚的旧事,今晚这一餐算得上是“宾主尽欢”。两个女孩子固然满心是姐妹重逢之喜,虞绍桢看着她二人如揽镜自照一般的样貌,又笑语欢颜各不相同,亦觉得十分有趣。

不觉壁上的挂钟已经指到了九点,大厅里的电话几乎压着表针响了起来。佣人接了过来回话,说是温家的人问晏晏什么时候回去,要叫车子来接。

绍桢冲耸耸肩,道:“你跟他们说,我这就送温小姐回去。”

晏晏听了,便起身同温馨告别,温馨赶忙拉住她:“你留在这儿吧,我跟你睡一个房间。”

晏晏亦舍不得同她分开,无可奈何地道:“今天不行,我跟家里说了要回去的。”

“那再跟他们说一下呀。”

晏晏仍是摇头:“不行的。”

“为什么?”温馨奇道:“他说你常常在这里住的。”

晏晏一时语塞,绍桢走过来笑道:“你们家里人不知道你在这儿,怕你姐姐一个人在我家里,被我欺负。”

温馨见他垂眸一笑,格外得风流倜傥,立时省悟过来,对晏晏道:“他们还管这个?你都这么大了!”

晏晏是有心事的人,被她这样一惊一乍地喊起来,腾地红了脸,咬唇道:“长辈是想的多一点。”言罢,想起自己和虞绍桢的事,又觉得自己这话太过虚伪,她继母不是想多了,而是想少了。

虞绍桢见状,插口道:“明天你姐姐还回来看你的。”

温馨打量了他一眼,沉吟着道:“你在这儿,我姐姐就不能在这儿了——你能不能搬走呀?”

虞绍桢点点头:“可以,不过今天是来不及了。”说罢,忽然指着温馨身后道:“咦,你东西掉了。”

温馨回头看时,光洁的地面上却空无一物:“没有啊,什么东西?”

虞绍桢淡笑着朝她胸口虚点了点:“良心。你懂不懂?”

温润的夜风轻轻摇动着女贞树的幼枝,月光像被海浪冲洗过似的,明堂堂泼了一地。

虞绍桢在离温家还有一个街口的地方便停了车,晏晏握着他的手下来,半低着头道:“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我是想问问,刚才在车上你怎么都不说话?”

晏晏轻轻咬了下嘴唇:“……我没什么想说的。”

她今日原本一门心思要质问他,两个人见面不过二十分钟便翻了脸;等虞绍桢再来寻她,温家总有旁人走动;后来又全副心意都在温馨身上,在虞家热闹了大半日……一直到他送她回来,车子在海滨路上,才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单独相对的一刻。

她坐在他身边,看着夜色中他精致得几乎让人觉得过分的侧影,莫名得赧然起来。他是她的,以前她总是想宣示给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却又想把这欢喜收藏在妆台最隐秘的暗格,被妹妹调笑一句亦觉得惊心动魄。

“没什么好说的?”虞绍桢挽着她的手笑吟吟道:“这可糟了。现在你就没话跟我讲,那以后你要对着我几十年,可怎么办呢?”

一层糖霜直抹到她心底,两颊的酒窝深而又深:“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跟温馨话讲得太多,有点累了。”

虞绍桢心有戚戚焉地点头道:“你们俩是有挺多事情要说。”

“我问了她好多我妈妈的事。”晏晏赧然笑道:“你说要是那时候妈妈带走的是我,我现在——会不会就是她这样子?”

绍桢停住脚步,低头看她:“你是不是羡慕她跟你母亲在一起?” 晚饭时他听着温馨动辄提起母亲,便担心晏晏听着难过。

“嗯。”晏晏轻声应着,手指在他掌中扭了扭。

绍桢揽住她,刚要开口安慰,却听晏晏半低着头,悄声道:“不过,要是我跟我妈妈走了,就见不到你了。我想了想,还是……还是愿意像现在这样。”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脸颊烧烧的——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惭愧。这些年,她也常常为见不到母亲感伤身世,然而今日见了温馨,虽然心生艳羡,但细细想过,又觉得绍桢比不曾谋面的母亲更要紧几分——她自觉这念头不对,却明明白白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心意。

绍桢抚着她的头发释然一笑,竟也觉得安慰。她的手扶在他胸口,他笼起她纤细的指尖牵到唇边,吻了一吻,轻笑着道:“现在这样?”

晏晏羞笑着抽回手:“才不是呢!”

绍桢把她捉回怀里,揽着她慢慢往温家走,两人静了一阵,晏晏犹犹豫豫地道:“温馨也问了我很多父亲的事,她很想见到爸爸。”

虞绍桢一听,便知道晏晏在担心什么。

温馨天真烂漫,又不知道她父母的过往,对父亲有所期望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温志禹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就未必有多热心了。

一来她父亲公务繁忙,二来连晏晏在内温家一共五个孩子——再好的东西,一多,就不招人待见了——譬如他们虞家男孩子多,父亲不但格外宠爱姐姐,也很喜欢晏晏。当初晏晏的继母嫁到温家,连生了两个女儿,绍桢的父亲便开玩笑说不如干脆拿绍桢的小弟跟温家换了晏晏。

此外,还有一处不足为外人道的尴尬。晏晏的母亲当年是跟个洋人偷情出的事,姊妹俩又从母亲那里遗传了一双异国情调的翡翠眼眸,这些年,总有好事的闲人背地里磕牙,说晏晏是她母亲同洋人生的。大人在家里闲话,偶尔便会给小孩子听到,为了这个,绍桢还跟人打了两回架。他私心揣度,晏晏的父亲虽然对这个女儿有求必应,但不怎么爱带在身边,多少有这个缘故,只是大人们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罢了。

晏晏此刻担心的,便是她父亲见了温馨倘若没有个“心花怒放”的意思,难免让妹妹失望。

“想见就带她见呗,反正人都来了。”绍桢满不在乎地笑道:“你父亲在海军部这么多年,打交道的不是兵就是船,不爱跟小孩子玩儿也是没办法的事。”

晏晏听了,勉强一笑,点了点头:“我也打算这么跟温馨说。”

“你不用想那么多。你这个妹妹脾气不坏,万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你带她吃一吃,逛一逛,她就什么事都忘了。”绍桢开解着她,又道:“我今天是请了假出来的,明天就不能陪你们了。”

晏晏听着,浓长的睫毛掩去了意料之中的失望:“要等到礼拜天,你才有空吧?”

“嗯。”绍桢点点头,柔声笑道:“总比之前我在船上好,你要是有什么事还可以打电话给我。”

绍桢送过晏晏从温家出来,想着方才温夫人的言谈神态,料想过不了几天,他和晏晏的事就会从温家这里“不小心”传到母亲耳中。虞家众人大多都喜欢晏晏,只有祖母未必十分满意。不过,她老人向来挑剔掼了,能叫她十分满意的人物世上也不知有没有。况且,有母亲和大嫂“珠玉在前”,再加上阮秋荻那件事,晏晏大约很能让老人家松口气。温家更不用说,一早就属意要把小姑娘留在虞家的。

他闲闲坐回车里,越想越觉得他和晏晏在一起是件皆大欢喜的事,只除了——晏晏年纪小,又粘他粘惯了,大约只有他连话都不和其他的女孩子讲,才能叫她满意。

或许,等她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接下来两天,晏晏带着妹妹在各处海滨游玩,温馨听说虞绍桢没空陪她们消遣,虽然略感失望,但毕竟大半心思都放在要同父亲见面的事上。

温志禹回到青琅,听晏晏说到另一个女儿回国来了,颇为吃惊,默然许久,才道:“她和你……还是一模一样吗?”

晏晏点了点头,父亲却不再发话,继母反倒热心地在家里张罗起来,又是同她打听温馨爱吃的菜色,又是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子布置房间。

次日中午晏晏带了温馨回来,果然如她之前担心的一样。

父亲待妹妹客套有余,亲近却不足,对她这些年在国外的境况似也不欲多问,只叮嘱晏晏好好陪一陪妹妹,又叫温馨在家里不要拘束。谈笑间,还不及继母在旁嘘寒问暖,几个弟弟妹妹稀奇温馨和姐姐一般无二的样貌,不时挨在她边上摸摸瞧瞧。

父亲在家里吃了一餐午饭,便回了基地,连温馨背来的相册也没来得及看。

姐妹二人一从家里出来,温馨便咧嘴要哭:“他一点都不喜欢我!我每年……每年我都想……等我长大了就来找你们。”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扑簌簌地直淌到晏晏手上:”……我还去港口,我想说不定哪一天他的船能开到我们那里。”

晏晏听得也想落泪,赶忙拿出“父亲个性一贯如此”之类的话来劝她,好容易让她止了眼泪,温馨抹了抹脸,无比委屈地哽咽道:

“我饿了,我刚才什么都没吃。”

晏晏“扑哧”一笑,忍了半天的眼泪反倒掉下了一颗:“我带你吃东西去。”

这几天青琅城本地特色的馆子温馨已经吃了不少,晏晏想起她说过爱吃凤梨,便带她去了一家叫兰亭的酒店。那酒店是个南洋华侨开的,滨海的景观餐厅主打暹罗菜,菠萝饭口碑极佳。

因为过了饭点,餐厅里客人不多,穿筒裙的侍应便把她二人引到了窗边的位置。温馨满心的委屈似乎都化作了食欲,翻着菜单一口气就点了五六样,晏晏正犹豫要不要提醒她菠萝饭的分量,忽听身后不远处响起一个柔亮的女声:

“虞绍桢!”

声量不低,口音却跟温馨有几分相似。

明明白白的三个字落进耳中,晏晏不由一怔。若不是抬头望去恰跟来人对视了一眼,她几乎便以为是同名之人或是自己听岔了。昨天电话里那人还说最近岸港训练没有时间,怎么却出现在这儿,还是同一个女子有约?

一根细芒扎上心头,她若无其事地移开眼,按耐住百分的好奇,不肯回头去看那个招呼他的女子。

温馨的反应比晏晏慢了一拍,却不像她那般心事重重,一见果然是虞绍桢,便笑吟吟地招手示意,又大咧咧地转过头去打量隔桌那个高声唤他的女孩子,只见她也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身上的雪纺吊带裙橙色底子上衬着白色棕榈叶印花,很适合夏日港城。淡淡的焦糖色肌肤光泽闪烁,圆圆的杏核眼漆黑灵动,颧骨似乎高了点,嘴唇也丰润得有点过,然而被小巧尖翘的鼻尖一中和,反而透出一份别具一格的潇洒俏丽。

不过,这都不是温馨关注的重点。

“嗬——”她嬉笑着低呼了一声,双手在胸前划了道弧线。

晏晏不解其意,下意识地转过头,见那女孩子正满眼欢欣地站起身,柔软的衣料随着胸前的丰盈起伏曼妙,立时便明白了温馨的意思,蹙着眉嗫嚅了了一句什么,连她自己也没听清。

虞绍桢听见那女孩子唤他的一瞬,便看见了晏晏姊妹,他面上笑容不改,心下却苦笑青琅地方太小。

那天他送走晏晏便回了基地,刚进大门就被当班的警卫叫住,说是有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子来找过他,进不了大门,在外面等了很久。他问了问姓名样貌,不像是认得的,便没有在意。不想今天训练结束,又接到警卫的电话,说刚才有女孩子来找他,等了一个多钟头才走,他以为是晏晏和温馨,一问,却像是前日来的那一个,且这回留了张酒店餐厅的卡片,说在这里等他,“不见不散”。

他看着那看片上龙飞凤舞的签名,依稀是“黄韵琪”三个字,却怎么都不想起来是谁。然而着人家接连来了两次,地方又找得这么准,一班同僚七猜八猜地嬉笑起哄,都咬定是他在外头拈花惹草欠得风流债。他自忖虽然“女朋友”不少,但记心可不差,绝不会连这种事都想不起来。他自己想着,也好奇起来,不料心血来潮来此一看,却撞见了晏晏。

小姑娘冷淡淡的眼神从他身面上划过去,他就知道又要费一番口舌同她解释,然而当务之急却是先弄清楚后头那个卷发长裙的一见他便笑逐颜开的女孩子究竟是谁,否则,他连解释都不知从何说起。

他泰然自若地同温馨招了招手,隔桌那女孩子大约以为是和她打招呼,便笑如夏花似的站起身来。虞绍桢又是好笑又是好奇,只得冲她点了点头,一路走到晏晏身旁,俯下身刚要开口,却见晏晏用筷尖戳着碟子里的猪颈肉,眼皮抬也不抬,凉凉道:“你约了朋友,别迟到了。”

虞绍桢笑意尴尬地看了看她姐妹二人,低声对晏晏道:“其实我也不认识,待会再跟你……”

“不用了。”晏晏截断了他的话,“你的女朋友,我不想认识。”

虞绍桢抚着她的肩,声音压得更低:“我真的不认识。”

晏晏借着夹菜,甩开了他的手:“你不是很忙吗?抓紧时间呀。”

虞绍桢知道多说无益,只好转身而去。

温馨听着他二人的话, 诧然望着姐姐道:“你说那个——”她两手又在胸前比划了一下,“是他的女朋友?”

晏晏用力吸了一口填着大颗冰块的果茶,闷闷道:“也许吧。”

“啊?”温馨听得皱眉,瞧着隔桌的光讲,突然惊呼道:“哇哇哇,抱在一起了,你快看——咦,中国人不是不可以见了面就抱在一起的吗?”

原来虞绍桢刚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客套一句,那女孩子便小鸟一样抱了上来:“总算找到你了!”

虞绍桢讶然拉开她的手臂,认真打量着道:“呃,黄小姐是吗?我们好像不认识吧?”

那女孩子闻言,呆了一呆,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你不记得了我?”

虞绍桢蹙眉笑道:“能给点提示吗?”

那边晏晏瞥了一眼,压下心头的愠意,咬唇道:“晒得那么黑,未必是中国人。”

温馨摇头道:“不会啊!给我们做饭的阿梅比她还像朱古力呢!阿梅就是越安人。”她支着耳朵听了几句虞绍桢和那女孩子说话,转头对姐姐道:“他们好像不认识耶……”

晏晏耸耸肩,道:“也许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话虽如此,她自己也忍不住凝神去听他二人究竟说些什么。

“你不记得了?爪哇地震的时候,在曼丹,你安排我们上船的,后来还找到了我的小猫——”那女孩子急急补充细节:“是只虎斑猫!”

她这样一说,虞绍桢立刻明白过来,之前爪哇海域地震海啸,他们临时改道去曼丹救助灾民,这女孩子大概是在那里度假的华侨,可当时人多事杂又抢时间,他哪里记得船上都搭了什么人,不过她说的猫他倒是有印象——毕竟人虽多,猫却只有一只。

“哦, 我想起来了。”虞绍桢点头笑道:“你的猫很漂亮。”他一边说,一边从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你叫黄韵琪?”

“嗯。”那女孩子笑吟吟点头。

“黄小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叫黄韵琪的女孩子自他进来,一直都“大方”得惊人,此时却被他问得忽然噙笑不语,乌溜溜的眼珠忽闪忽闪地看着虞绍桢,紧抿着嘴唇,像是一放松就会说漏了什么秘密似的。

虞绍桢见状,心底明镜一般,然而隔桌有耳,还是不要让她说出来的好,便跳过了这个话题:“黄小姐,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黄韵琪盈盈一笑,颇为得意地道:“我问了别人你叫什么,还记住了你们的船。我先去了槟屿,你们不在那里,但是我在那边看到新闻说你们的船在青琅港,所以就来了,找了两个军管区的大门,就找到你啦!要是这儿找不到你,我就去狮湾……”

虞绍桢听着,原来这女孩子竟是挨个军港找过来的,不由笑道:“你倒是不担心会被当成间谍抓起来。“

”不会的。“黄韵琪摇头笑道:”我告诉他们我是来……“她突然住了口,漆黑的眸子愈发晶亮:”你刚才不是问我找你有什么事吗?我想谢谢你救了我和我的猫。“

虞绍桢闻言,只道虚惊一场,很是松了口气,连忙笑道:”不用不用,这跟我没关系,我只是执行任务,而且当时很多……“

黄韵琪却根本不在意他的解释,甜笑着道:”还有……我喜欢你。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虞绍桢见她目光殷殷地望着自己,想到这女孩子一面之缘便千里迢迢来找自己,着实是一番盛情;然而晏晏姐妹俩近在咫尺,盛情之下更觉得芒刺在背,只好道:“这个……我不是太相信,我还是比较相信日久生情。”

“那也没关系。”黄韵琪笑眯眯道:“反正我找到你了,我爸爸说,中国人那么多,要是知道一个名字就能给我找到,那真是很有缘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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