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绍桢自接了晏晏出来边觉得小姑娘不大对头,虽然看她面上言笑如常,但态度却懒懒淡淡,着恼说不上,不甚开心却是有的。
“有什么事不开心吗?”他一边问,一边探手过去帮她扣安全带。
“没有啊。”晏晏口中说着,已抢在他前头自己扣好了。
虞绍桢手上一空,愈发料定这句“没有啊”是女孩子一贯的口是心非,而且这别扭竟还是跟自己闹的。想想也是,倘是别人的事,恐怕她一见到自己立刻便要“告状”。霎那间,他寻思了几件可能叫她不快的事情,一是却拿不准是哪一桩,只好赔着笑脸柔声道:
“怎么了,难不成我惹你生气啦?”
当然是你。晏晏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闪着粉红珠光的唇瓣却抿在一处不肯应声。她一路都在想,虞绍桢同那个乔乐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只是普通朋友的来往,他干嘛不对自己实话实说?如果他们真有什么不愿意给她知道的事,那她该怎么办?
“审问”他?
他要是不承认呢?又或者,他要是承认了呢?
总之,他骗她就是不对。
一直到航班落地,她也没想好事情该怎么解决。
待看到他笑吟吟的一双眼,臆想中的“义正辞严”的质问,突然就忘了出口。此时见他温存小心地来探问,忿忿之余又隐隐有一丝开心。
嗯,她就该让他猜一阵子。
“没有啊。难不成你做了什么会惹我生气的事?”
虞绍桢见她下颌微扬,极娇俏的样子,便抚着她的头发轻笑了一声:“诈我啊?我可不上当。这是谁教你的,毓宁?”
“你没做亏心事,干嘛怕人诈你?”晏晏说着,凉凉瞟了他一眼:“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虞绍桢一听,顿时想起前日里温馨屡屡评点他是个“小人”,今日又在晏晏这里听到,这两个小丫头果然是双胞姐妹,便笑道:“那你要不要近君子,远小人啊?”
晏晏见他笑意欢欣,全然没有半点“问心有愧”的觉悟,之前一时忘记的气恼便涌了上来,眼见前面到了一个路口,连忙吩咐司机:“前面左转。”
虞绍桢闻言,知道她这是要回家的意思,忙道:“哎,我开玩笑的。”
晏晏冷了脸色道:“我没有开玩笑。我放了假,当然是要回家的。”
虞绍桢一边猜度她发作的究竟是什么事,一边低声笑道:“别闹了,我家不就是你家吗?”
晏晏一怔,面上薄怒犹在,两颊却骤起飞红,重重心事偏被他戳中了最要紧的一桩,转念间又想到这么多年,她在虞家“作客”的时日远多过在自己家里,他这句话却未必就是她想的那个意思。然而,她总不好揪住了这么一句再去追问,心思缠绵之间,虞绍桢已靠了过来,牵住她的手同她打商量:
“你先别回去,我有个……”
他原想说“我有个惊喜给你”,“惊喜”两字刚要出口却又警醒:温馨这件事于晏晏而言,“惊”必是有的,至于算不算“喜”,就不好说了。
他是个局外人,见她这般娇俏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孩子,居然还有个一模一样的双胞姐妹,自然觉得可喜可爱;可是当事之人骤然见到一个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姊妹,有何感想就不得而知了。
他心念至此,遂改口道:“我有个朋友要介绍给你认识。”
晏晏见他说得郑重其事,奇道:“什么朋友?”
“嗯……”虞绍桢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温馨,便笑道:“挺有意思的一个朋友。”
他话里带了周旋的意思,晏晏便猜这人十有八九是个“女朋友”,蹙眉道:“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啊。”
虞绍桢笑吟吟道:“当然是女朋友。”说罢,不等晏晏嘟嘴便补道:“我干嘛要介绍别的男人给我的女朋友认识?”
晏晏扑哧一笑,却又板了脸:“你的女朋友也不必介绍给我认识了。”
虞绍桢手中柔荑在握,心情大好:“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晏晏听着,直觉这件事有古怪:“很漂亮吧?”
虞绍桢凝眸望了望她,赞道:“相当漂亮!”
晏晏见他赞叹地十分恳切,忍不住扁了扁嘴:“是吗?”
“嗯。”虞绍桢点点头:“不过,不比你漂亮。”
晏晏偏过脸,咬唇一笑:“我才不信呢。”
绍桢又道:“不过,也不比你难看。”
晏晏狐疑地回过头:“什么人啊?我不想认识了。”
虞绍桢讨好地摇了摇她的腕子:“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她很想认识你的。”
晏晏听着他这副口吻,疑思愈重,可是她再三追问,虞绍桢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直到他说了一句“她刚从欧洲回来”,晏晏陡然变了脸色:
“你说的是乔乐菲?”
虞绍桢一愣,刚想说她怎么想到这个人,旋即省悟过来,连她今日见了自己为何郁郁不乐也想通了,颇觉无奈地摇头笑道:“我以为你跟她不熟呢,没想到她接了个电话,你就听出来了……”
话未说完,便见晏晏眸中有莹光闪过,忙道:“你别乱想,我跟她绝对没有什么,真的就是普通朋友,特别特别普通的那一种。”
晏晏强抑了抑胸口的怨恼,直视着他道:“那你为什么骗我?”
虞绍桢苦笑道:“我没有骗你,我确实以为你跟她不认识。我知道你不喜欢她,怕你听到是她,会……就像现在这样,会胡思乱想。”
“你自己没做……没做不好的事,怎么会怕别人乱想?”
“你现在不就在乱想吗?”
“那是因为你骗我!”
他二人方才还卿卿我我语笑嫣然,一递一句地竟然渐渐变了脸色,当真吵起嘴来,前头开车的司机听得好不尴尬。晏晏声音一高,自己也察觉了,深吸了口气,对司机吩咐道:“停车,我到了。”
虞绍桢赶忙握住她的手,“你哪儿也没到呢,你听我说……”
晏晏却猛地把手抽开了,看也不看他:“你的女朋友我认识的够多了,不想再认识多一个。”说罢,又叫了声“停车”。
那司机见晏晏像是真的恼了,虞绍桢又未发话,只得缓缓减速,作势往路边张望着找停车的位置。
当着旁人的面,虞绍桢不便再有什么不合时宜的亲密举动去哄她,只好强笑道道:“什么我的女朋友?你才是我的女朋友。”
晏晏赌气道:“我跳起舞像丑小鸭,也不会演戏做明星,我怎么配当三少爷的女朋友?”说着,不等车子停稳,就要去推车门。
虞绍桢听她由乔乐菲的事又说到了阮秋荻,这种由此及彼指东打西翻旧帐的天赋技能实在是女孩子特有的吵架技巧,再辩驳下去只能越说越糟,乔乐菲固然是没有“什么”,阮秋荻却是很有“什么”;更何况他是个小辫子极多的人,备不住又扯出别的事来,便叹了口气,道:“你不用下车,我下车。” 言罢,自己推开车门走了出来,又回头吩咐那司机:“送小姐回去。”
真真假假的女朋友,他一向有许多,却从来没有这般拌嘴吵架的。和女孩子打交道,他惯能左右逢源“起死回生”,对着晏晏却常常左支右绌力不从心。想来想去,大约是男女之情和兄妹之谊终归不同。她恼他在乔乐菲这件事上有心隐瞒,可他要真是存心骗她,哪里会让那女孩子接到她的电话?
每每他和她闹了别扭不欢而散,归根到底不过是他不愿意骗她。
虞绍桢说的是“送小姐回去”,却没说“回”哪里去,那司机不敢自己拿主意,只好问晏晏:“小姐,您先到哪儿?”
晏晏拗着颈子不肯转头去看虞绍桢,听他来问,脱口便道:“回我家。”
那司机忙应了声“是”,发动车子拐回了马路。
晏晏看着车子掉头,又觉得懊悔。她父亲还在江宁,家里只有继母和几个异母弟妹,着实没什么意思。想到她架还没吵完,虞绍桢竟然自己下了车,懊悔之外又添气恼。
方才那句”跳起舞像丑小鸭,也不会演戏做明星“,是无意中吵出来的气话,却也是真话。他身边百媚千红,她惟恐自己不是最好的那一个。不,不单不是最好,甚至连比旁人好那么一点半点的长处,她也未必有。
虞绍桢原本同温馨商量过,今日他接了晏晏便一起到酒店去,好让她姐妹二人相见,不想话没讲上几句小姑娘就和他翻了脸。他两人的事家中众人尚不知晓,他也不愿在旁人面前跟晏晏争辩,只得自己落了车,另拦一辆的士。
此时他独自坐在低狭的的士后座,看着艳阳下光鲜明丽的街景,心里只是纳闷。他一向极有“爱美之心”,来往交际的女朋友形形色色,除了在父亲面前收敛一二,平日里从不刻意遮掩,便是给晏晏知道的也不少,她也并没有认真恼了谁。可这个乔乐菲从头至尾都不过是个极普通的朋友,最不相干的一个人,小姑娘却偏偏一沾就恼,每每挑出来同自己闹别扭,实在是莫名其妙。
他这般想着,不由摇头一笑:这小丫头连吃醋都找不准瓶子,幸而是和他在一起,要是换了别的男朋友,实在是很难叫人放心。
他替温馨选的小套房景观极佳,从客厅到浴室三面海景,晨起从卧室一路出来,入眼皆是蓝天白云,碧海潮生。门铃一响未尽,里头的人便霍然拉开了房门。虞绍桢眼见的一身亮黄衣裙的温馨露着两排雪白的牙齿站在门里,衬着身后遥遥的碧海蓝天,笑容之浮夸活像是一幅牙膏广告的大海报。
他赶忙忍笑道:“就我一个人,你姐姐没来。”
温馨听了, 双肩一塌,长吁了口气,面上的笑容也卸了下来。
虞绍桢见状,蹙眉笑道:“这么紧张?”
温馨让了他进来,两手扶腮,尴尬地笑了笑:“ 我四点钟就醒了,怎么都睡不着,越想越……“
她缩着肩啧了一声,正搜肠刮肚想要找个词出来形容自己的心境,忽然神情一肃:”你一个人?那我姐姐呢?“
虞绍桢张了张口,刚一迟疑,温馨立时瞪大了眼睛:”她不想见我?“
虞绍桢忙道:”不是不是,这件事怪我,她还不知道你来了。“
“为什么?你没告诉她?”
“呃……”虞绍桢赧然垂眸,搓了搓手,道:“我还没来得及说,她就……她跟我闹了点小别扭。”
温馨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抱着手臂道:“你的意思是你刚见到我姐姐就把她气跑了?”
虞绍桢笑着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你还笑呢。”温馨撇撇嘴,横了他一眼:“这样吧—— 你给我点好处,等我见了我姐姐,帮你说两句话。”
虞绍桢闻言,频频颔首:“你想要什么好处?”
温馨想了一想,摆摆手道:“我暂时没想起来,先记着。”
虞绍桢笑道:“那就多谢你了,不过,你怎么去见你姐姐呢?”“你带我去啊。”
虞绍桢摇头道:“她正气我呢,我可不敢去。”
“那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
虞绍桢却道:“你还是先别去吧,等我跟她讲一声再说。”
温馨骨碌碌转了转眼珠,不以为然道:“为什么?”
“你们俩这么久没见面,我怕她……”虞绍桢微微一笑:“紧张。”
温馨听着他的话,嘴角越撇越紧,脱口便抱怨道:“说来说去你就是怕我姐姐不高兴见到我,对不对?你怎么不问问我紧不紧张呢?”
虞绍桢笑道:“是你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跑到这里来见她,可不是她跑到你家去想要见你。”
温馨一听,唇角抽动了两下,恼道:“你惹我姐姐生气,又惹我生气,你……你这个人坏透了!你把地址给我,我要去找我姐姐。”
“就是你上次拿给我看的那个地址,你去吧。”虞绍桢一边说,一边踱到了落地窗边。
温馨“哼”了一声,拎起挂在门口的手袋,一只手已经搭住了房门把手,却又迟疑:“我自己去了哦!”
虞绍桢立在床边,冲她晃了晃手:“去吧。”
温馨咬唇道:“……我要是迷路了呢?”
“问呗。”
温馨浓黑的眉尖几乎挤到了一处:“你现在不怕我姐姐见到我紧张了?”
却听虞绍桢幽幽叹了口气,“怕,不过她的心思我常常猜不准,大概是我想多了,你千里迢迢来看她,姐妹相见,必然只有欢喜。你去吧。”
温馨听他如此说,心里的底气愈发不足。
她自己在房间里等了一个早上,时间越近心中忐忑越深,不停地猜测这个自幼分离多年不曾谋面的孪生姐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起初她只盼晏晏和自己性情相仿,转念间想到母亲常常抱怨自己顽皮任性,倘若姐姐和自己一样,说不定就要“同性相斥”……
于是,一听到有人在外头按门铃,立时便冲过去开门,足足笑出八颗牙齿,以期给姐姐留个大方可爱的好印象。谁知门外只有虞绍桢一个,失望之余,也着实松了口气。更何况她从虞绍桢那里打听温家的事,知道父亲续娶之后,又添了四个异母弟妹,情况颇为复杂。
她嘴上不肯说明,心底却隐隐觉得父亲和姐姐都未必想要和她见面,否则怎么会这么多年,从没人来看过她?
这时候见虞绍桢对自己也爱搭不理,倒像是要看自己的笑话似的,越想越觉得难过,抓起自己的手袋往地上一掼,气咻咻地坐在了门边的椅子上。
虞绍桢见这小姑娘忽然摔了手袋,以为她要同自己吵闹,不料她却只是大马金刀地扎在门口,不言不笑地觑着自己。他看看窗外的海天寥阔,再看看门边这嘟着嘴的女孩子,又叹了口气,缓缓道:“其实我这个人平日里很会跟女孩子打交道的,今天却不知道怎么了,惹了你姐姐生气,又惹你生气,真是对不起。”
温馨见他开口跟自己道歉,便没那么恼了,嗔着脸色嘟哝道:“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都怪你,让我这么久还见不到我姐姐。”
虞绍桢想了想,走到她身边,温言道:“你放心,今天我总要让你见到你姐姐。”
温馨却并不领情:“本来我姐姐见到我是有一百分开心的,可她正在生你的气,见到我只有八十分开心了,怎么办?”
虞绍桢笑道:“我当然先哄她开心了,再让她来见你。”
温馨疑道:“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原谅你?”
虞绍桢淡淡一笑,便扭开了房门:“我先走了,你自己出去玩儿吧,晚饭的时候我带你姐姐来见你。”
温馨却慌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虞绍桢轻轻蹙了下眉,道:“你去干嘛?”
“我……我要看看你怎么求我姐姐原谅你。”
虞绍桢约略一想,笑道:“好,你跟我来吧。”临出门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你身边有没有带着照片,借我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