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窗人起未梳妆(上)

22 / 91 章 · 6,182

虽然笃定端木和晏晏不会背后告状,父亲也没有熬夜“守株待兔”等着堵他的兴致,但虞绍桢还是在进大厅之前就审慎地脱掉了沾满乌糟雪野印记的大衣。

值班特勤训练有素的视线在他身上上下扫描了一遍,道:“三少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没有起伏的声调里,隐隐带着一丝打趣。

绍桢笑道:“你们出手太重,不敢劳驾。”

他拎着大衣步履轻快地上楼。刚推开房门,便见鱼缸射灯的幽蓝光亮里,一个娇娜身影从他床尾的盖毯里弹了起来:

“你回来了……没事吧?”

“你怎么不开灯呢?吓我一跳。”绍桢笑着按亮了壁灯,点着自己的腕表道:“看看几点了,你明天不上课啊?”

晏晏抿了抿唇,学着他的口吻抱怨道:“你看看几点了,我开着灯,别人都知道我在这儿了。” 她身上套着件柔软轻薄的圆领开衫,暖暖的蜜橘色愈发衬托出那一份皓齿明眸,爱娇的翠色眼眸澄碧如水,仿佛一淌就能淌到人心里去。

虞绍桢一笑,复又拉开了刚碰上的房门:“你也看到我没事了,赶紧回去睡觉吧。”

“你这怎么回事?”晏晏指了指他裤腿上鲜明的鞋印,径直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细细端详,“你跟攸宁哥哥都这么大了还打架,你看你这里刮的……”

她用指尖抚过他颈上一道近三寸长的血痕,她手势极轻,不料虞绍桢却骤然向后一避,晏晏讶然道:“很疼吗?”

“没有。”绍桢连忙摇头笑道:“你头发蹭到我了,痒。”

晏晏又从他衣领上拈下一片枯黄的碎叶,蹙眉道:“你们俩干嘛总闹别扭啊?”

绍桢漫不经心地脱了外套丢到一旁,“霍攸宁那个小青蛙自不量力,整天打我姐的主意。”

“……可是,我们都觉得攸宁哥哥挺好的呀。”晏晏试探着道。

“你们——你跟谁?阿澈?”

晏晏想起之前端木送她回来,两人在车上念叨绍桢和霍攸宁的事,撇嘴道:“阿澈才不会说这种事呢,是我和毓宁姐姐觉得。”

“毓宁当然替她哥哥说话了。” 绍桢不以为然地道,他见晏晏没有要走的意思,便戏谑地提醒道:“嗳,小姑娘,再不回去睡觉,明天早上要迟到的。”

“哦。”晏晏讪讪地绕过他,走到门口却又停下了,“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

“你为什么要跟攸宁跳舞啊?”

绍桢闻言,舔着嘴唇笑道:“逗他。”

晏晏耿耿于怀地“哦”了一声,低低道:“要是你们没打架就好了,后面我们还可以跳舞。”

绍桢莞尔道:“有霍毓宁这个party queen在,你还怕没舞跳?何况你们学校也有舞会的——像你这样的一年级学妹,最受欢迎了。”

晏晏波斯猫似的大眼睛闪了一闪:“我说的是你,又不是别人。”

“我啊……”绍桢笑吟吟道:“我恐怕是很久都没有跟晏晏小姐跳舞的荣幸了。”

晏晏听着,想到他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假期回来,闷闷地就低了头。良久,才嘟着嘴道:“那你去了青琅也不要跟别人跳。”

“我倒是想。”绍桢笑道:“可哪有机会啊?”

“怎么没有?我在青琅的时候就有人去跟海军联欢的。”晏晏一脸笃定。

“是吗?”绍桢惊喜地道:“我都不知道还有这种福利呢。”

“你……”晏晏明知他是故意起哄,还是绷了脸:“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绍桢轻咳着笑道:“嗯,我正经了。小姑奶奶,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趁着我没走,都交代了吧。”

晏晏见他口中说起要走,眉目间却是笑意流转,一丝离情别绪也无,不由心底发酸,扁着嘴瞪了他一眼,“……你也不能喜欢别的女孩子。”

绍桢被她勒得身子一僵,苦笑道:“好,反正基地里也没有什么女孩子。”

“你也不能给别的女孩子写信,还有……不能打电话!”

“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

“我姐行么?”

晏晏咬唇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虞绍桢掩唇一笑,刚要打趣,忽然想起那日毓宁的话——你是想让她死心呢,还是怕她死心呢?一时竟迟疑起来。

晏晏见他忽然笑而不语,心里的一钵针登时翻倒了一半:”你真的喜欢她?“

“嗯。”虞绍桢慢慢点了点头,面上的戏谑笑意也散了。

她总是听说他有各种半真半假的女朋友,可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在她面前坦陈这件事。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对着她说,他喜欢别人。

她甚至后悔刚才她让他“正经一点”,他肃然的神色让她不能把这回答当成一个玩笑。

他点头的这一瞬,她心底的城池仿佛轰然塌掉一角,她慌不择路地要寻护卫自己的避难所:“可她都结过婚了。”

“那又怎么样?”绍桢淡淡一笑,“我大嫂也嫁过人,谁在乎?”

晏晏呆了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谁不喜欢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爱情呢?她也喜欢。可她居然蠢到在他面前用最俗套的理由诋毁他喜欢的人。

他一定觉得她是那种势利又浮浅的长舌妇!

他说他喜欢别人,她都没来得及哭;可现在,她被自己那句蠢到家的“反驳”气得好想哭。

她这么蠢,抑或是她心底本来就有这样的念头?

他身边,来来去去真真假假百媚千红风情万种,她总要给自己找个能胜过别人的理由。

她当然是个很美的女孩子,她一直都知道,可无论有多美,一个人也只得一种。她笑靥甜美,就没有冷艳眼眸;她娇稚明媚,就没有温婉目光……所有的所有,她都知道,可是她从来不敢想,如果他喜欢恰好不是她这一种呢?

不敢去想,就装作不会发生。

然而,越怕的事就越要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她想起那晚群魔乱舞的派对上,那只带着一身冰雪气息的美人鱼。

她和她有多不同,就让她有多绝望。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似的全都压在她胸口,她懊悔、委屈、又恼怒:“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

这口吻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指控。

虞绍桢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矜傲的轮廓被身侧水光粼粼的射灯投落上了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像以往一样,把她揽在怀里,逗着趣去擦她的眼泪,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静静开口时,连声音都带着一种脆弱的疲惫:

“晏晏,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为什么?

她喜欢他还需要问为什么吗?

她有好多好多个答案,他照料她保护她娇哄她,他是她最信赖的兄长,最要好的玩伴,最……不,不是“最”,是“惟一”想要的爱人。

为什么?

因为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才是真正开心的。

细细一痕泪光闪过她的脸颊:“因为我和你在一起,才会觉得开心。”

绍桢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温柔得像一层雏鸟腹羽:“那是因为你没试过去接纳别人。”他宛转一笑,轻声道:“阿澈就很好,你和他在一起,也会开心的。”

“不会的!”晏晏噙着泪争辩:“你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开心。”绍桢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浩渺的眼波仿佛在望着什么极遥远的事:“我和别人在一起也开心,可能……更开心。”

他停了停,似乎有些抱歉地道:“也许我见了你,会忘了别人;可是见了别人,我也会忘了你。晏晏,这样的人,你不会喜欢的。“

他毫无征兆的坦白,如同一道突然涌起的潮头,打得她措手不及。

“我和别人在一起也开心。”

可她怎么会和“别人”一样呢?

她笃信自己是这世上最爱他的那一个,而他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不需要她的爱。

她把嘴唇咬得发白,像荡在悬崖边的人紧拽住唯一的绳索:“我喜欢你。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她是认真的,她说不清楚有什么是她可以为他做的,他连蛋糕都比她烤得好;但在这一瞬间,只要他需要,就算要她从市中心的高楼上纵身跃下,她也不会犹豫。

然而虞绍桢只是敷衍地笑了笑,转身从衣柜里另拿了件大衣出来,又从抽屉里抽出薄薄一沓纸钞塞进皮夹,转回身来对晏晏道:“回去睡吧,我走了。”

晏晏一愣:”你去哪儿?“

”青琅。“虞绍桢说着,便往门外走。

”现在?你不是后天才走吗?“晏晏跟在他身后追问。

”我跟总长大人的宝贝儿子打了架,还敢在这儿等着父亲跟我算账?“他一边说,一边就要下楼。

晏晏疑道:“现在……现在有航班吗?”

绍桢回身笑道:“我开车走,正好路上看看风景。”

“你的行李怎么办?”

“傻瓜,去基地报道要什么行李。”虞绍桢看也看不她,轻笑着快步下楼。

“可是……”她急急想要找出一个能把他留下的理由,却无计可施;她忽然体会到什么叫“心里缺了一块”,突如其来的疲惫让她不得不撑住楼梯扶手。

虞绍桢停住脚步,回过头望了她一眼,低柔的声线仿佛夹着叹息:

“晏晏,去试试喜欢别人吧——就当是为了我。”

喜欢别人——她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只除了这一件。

“我怎么会喜欢别人呢?”晏晏口中抱怨,手上把复印的讲义翻得哗哗作响,越是着急,越找不到她每次都记混的那条辨析。

“你可以假装喜欢嘛。”毓宁津津有味地看着杂志专栏抿唇而笑,大学的最后一年,不打算继续挣学位,又懒得四处面试的人总是很悠闲,“他叫你喜欢别人,你就喜欢给他看啊。”

“这样也太幼稚了吧!”晏晏低声反对,他本来就喜欢把她当小孩子,“况且,就算我现在真的喜欢了别人,他也看不见。”

“他看不见,有人能告诉他啊。”

晏晏见一个在旁边桌上复习功课的女孩子不满地瞟了她二人一眼,赶忙心虚地凑到毓宁耳边:“我们出去说话。”

陵江大学的新旧图书馆之间有拱窗高大的长廊相连,看倦了书的学生或倚窗独立或三两闲谈,晏晏同毓宁捧了咖啡坐在转角处的窗台上,像甜嫩的粉玫瑰对着明丽的虞美人,偶尔有人从旁经过,即便是女孩子也会多看一眼。

“要是他知道我和别人‘在一起’,也不在意呢?” 晏晏眼里尽是索然,他一再劝她喜欢别人,也许他真的求之不得?

“那你就真的可以死心了。”毓宁心中暗笑,鉴于虞绍桢对她哥哥的态度,她真的很想看看他对晏晏的事能有多大方?

“死心”两个字听得晏晏神色一凛,毓宁忙道:“你别紧张,我对你很有信心的。”

“为什么?”晏晏郁郁道:“他说,他和别人在一起可能更开心。”

“那又怎么样?”毓宁不以为然地轻轻一笑:“男人才不会爱上让他开心的女人呢,男人更喜欢那种能让他心碎的女人。”

晏晏本能地摇头:“我不会让他伤心的。”

“你不扎他,他怎么知道疼?”毓宁胸有成竹的说罢,抬手看了看表:“我们系里还有事,我先走啦!”说着,懒洋洋跳下窗台:

“嗳,你想喜欢谁就告诉我,姐姐帮你参谋参谋!不过阿澈就算了,他可不会相信你这么快就移情别恋,更别说会喜欢他了。”

晏晏灌酒似得猛喝了一大口咖啡,漠然道:“随便吧!明天晚上我们学院有新年舞会,谁第一个来请我跳舞,我就‘喜欢’谁!”

毓宁闻言,点头挑了挑拇指:“有魄力。”

虽说在霍毓宁面前言之凿凿,但事到临头,晏晏仍然觉得舌根发紧:万一来请她跳舞的是个看起来就讨厌的家伙,该怎么办呢?

她对学校里的人不大感冒,连带着对派对舞会这些社交活动也兴趣欠奉。一个学期下来,参加这么热闹的活动还是第一次。

法学院的礼堂是早年洋人教会捐建的,花窗尖顶颇有几分哥特风韵。胡桃色的木质地板大约是刚打理过不久,在朴重的铜质吊灯下,隐隐能照出衣衫拂动的阴影。

两个相熟的女同学看见她过来,都觉得诧异:“晏晏,你怎么来了?”

“温书温太久,过来锻炼下身体。”她笑盈盈说出早就准备好的台词,看来假装成另外一个人也并不是很难。

“嗯,你是该来,这学期最后一次舞会啦。”

晏晏尽量保持着亲切自然的微笑听同学闲聊,目光望向四周时,却总觉得自己像个心怀鬼胎的小偷。

暖场的曲子音量不高,只有几个动作生疏的女孩子在舞池边缘嬉闹着练习。男生们看上去反而更矜持,不是陪着女朋友就是扎着堆聊天,连在场边学步的也没有。

她一眼看过去,想象不出自己可以“喜欢”其中的任何一个人。于她而言,虞绍桢之外的其他人,都是没有分别的芸芸。

他的名字从她心底闪过,让她又感觉到了缺损的空洞。她提醒自己不要再想,想着他,她就什么事也做不成。

她心不在焉地附和着“是吗?”“这样啊……”,忽觉身后有人靠近,转脸看时先闻到了一缕混合着橙花和胡椒的浮夸男香,接着,便看见一个深蓝色开衫里搭着酒红色印花丝巾的男生,瘦削的一张脸,浓眉下一双到了眼尾才叠出两层眼睑的眼睛黑白分明,算不上顶漂亮,倒也周正,只是刻意勾起的唇角和他身上的香水味道一样浮夸。

“温晏晏小姐是吗?”那人笑微微同她招呼,“我叫钟家彦,能不能请你跳支舞?”

晏晏努力想从自己身上找到一点感受,开心或者厌恶都好,可是什么也没有:“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打听一下有多难呢?”

他笑起来的时候有昭彰的自得,叫她想起虞绍桢的衿傲夺人;可是绍桢笑起来的时候,夺人的锋芒都化作了春风春水,叫人觉得他纵然风流自命顾影徘徊如水仙少年,亦是恰如其分。而眼前这人,他不配。

不配也好,她就“喜欢”这么一个人,看他怎么说——她心底忽然跳出一个恶作剧般的念头,这念头既叫她有一种翻出栅栏的快感。

“好啊。”她忽然绽出一个娇艳的笑容,朝他伸出手来。

那自告奋勇的钟家彦仿佛有些吃惊,但还是很快握了上去。

她几乎没有跟素不相识的人跳过舞,最初的紧张过后,她开始着意打量这个肩负“特殊使命”而不自知的舞伴,她想知道,和一个陌生人谈一次恋爱,会很难吗?

”陌生人“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之前没在舞会上见到过你,没想到你跳得这么好。”

“我有时候到别处跳。”

”是吗?去哪里?“

晏晏想了想,学着毓宁跟人讲话的样子,洒脱地一笑:”有机会带你去。“

钟家彦赞赏地点了点头,道:“你不问问我是哪个系几年级?”

晏晏从善如流地笑道:“那么请问你是哪个系几年级?”

钟家彦没有即刻答她,而是惊赞地注视着她笑意盈盈地一双眼:“你的眼睛……我不知道怎么说,真的像宝石嵌进去一样,只不过——” 钟家彦说着,皱了皱眉,晏晏追问道:“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宝石不会笑。”

这样刻意的恭维让她莞尔一笑:“好奇怪,如今常常有人说这双眼睛好看,可我小时候,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说吓人,还因为这个欺负我。”

钟家彦笑道:“欺负你的是男孩子吧?”

晏晏轻笑着点头:“是啊,还是我父亲同事的儿子。”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钟家彦带着她转了个身,欢快地笑道:“男人一辈子都幼稚,越是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越是要去欺负她。”

晏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口道:“原来被人喜欢这么惨。”“是啊。”钟家彦道:“我就很怕被人喜欢,只不过——” 他见晏晏没有追问,自顾自地笑道:“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除外。”

晏晏垂着眼摇了摇头:“你是不是觉得你不停地夸我漂亮,我就会很开心?”

钟家彦亦摇头道:”我没有夸你啊,我只是讲事实而已。“

晏晏轻轻蹙了蹙眉:”你看女孩子就只是关心她漂不漂亮吗?“

”对啊。“钟家彦毫不犹豫地点头,”毕竟相从心生,样貌漂亮的女孩子心灵美的概率也会大一些。就算运气不好碰到了传说中的‘蛇蝎美人’,但好歹是美人,抱怨起来也有一种悲剧美;要是换成‘蛇蝎丑人’,那就活脱脱成一出滑稽戏了。“他说着,在人影翩跹的舞池里扫视了一遍:“你看男生请女生跳舞,一定都是挑漂亮的请,被拒绝了也不算丢脸 ;可要是去请难看的,被不被拒绝都是灾难。”

钟家彦面上浮着一层水波般摇晃的恣肆笑容,和晏晏班上那些乖巧谨慎一心想在同学师长面前博得好感的一年级新生大不相同,她忍不住提醒道:“嗳,这位同学,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几年级哪个系的?”

钟家彦觑着她,颇有些得意地道:“去年我被学校开除之前,在经济系读大三。”

“开除?为什么?”晏晏诧然道。

钟家彦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当然是违反校规的事了。”

“ 什么事?”

“你不会想知道的。”

晏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那你怎么还到这儿来?” 如果是她被开除,一定没勇气再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学校里。

钟家彦微微一笑,露出两排亮白的牙齿:“学校又没有规定被开除的学生不能在校园里出现。”

“你到底干什么了?”

舞曲奏到尾声,钟家彦笑容暧昧地把她送到场边:“绿眼睛的郝思嘉小姐,改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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