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 开花
夜夜春梦 由得它
唇边 说话
管她话真 或说假
发肤 以下
那点香艳 偷到吗
巫山 雨大
少年郎 俗世呀
——《俗世呀》
牌桌上的一班人见他们三个过来,皆笑闹着给阮秋荻让座,一圈牌叫下来,到了下注的时候,虞绍桢掏了自己的火机放在桌上,却被阮秋荻拨了回去。
坐在她左手的一个年轻人按着牌笑道:“我们一向优待女士,小姐不用押东西,万一输了,一个kiss就行。”
阮秋荻闻言,秋波一凝,那年轻人被她神色端然地盯了一眼,竟有些不好意思,讪笑着没再说话,却见她不声不响摘了手上的戒指,轻轻撂在了桌上。同她打牌的三人看了,都是一怔:一则她那枚戒指钻光耀人,看来价值不菲;二则她摘的竟像是枚婚戒。
虞绍桢见状,不无嘲意地笑道:“我看你们还好意思拿墨镜糊弄。”
方才去邀他们的年轻人一听,立时解了腕表扣在桌上:“他们俩的算我的。”
两圈牌发过,阮秋荻次次都要,虞绍桢心知她手里的牌已然爆了,大约是故意要输了这戒指。果然,底牌一开,周围一片讶然唏嘘,阮秋荻却不动声色,闲闲站起身道:“我输了。”
那凤眼的年轻人本是赢家,拈起她丢下的那枚钻戒看了看,对虞绍桢道:“什么人啊?”
虞绍桢晃着酒轻笑:“不认识,路边碰上的。”
那人皱眉道:“胡扯!我怎么没碰上呢?”
“那是你人品不好。”虞绍桢笑得愈发厉害,“真是路边碰上的,不信你去问她。”
那人将信将疑地审视着虞绍桢:“真的跟你没关系?”
虞绍桢似笑非笑地用手指揉了揉眉头,“反正目前为止还没有。”
那年轻人闻言一笑,“那以后也不会有了。”
说着,站起身来把戒指轻轻一抛又收回手心,在一众哄笑里径自去吧台同阮秋荻搭话。
不多时,便见他请了阮秋荻到酒吧另一端的空阔处跳舞。
虞绍桢靠在牌桌边上慢慢呷着酒看人打牌。
也许是”工作性质“使然,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任务,上了天就会有风险,空军出意外的可能性似乎总是比别人大。于是,每一次离别都有成为“诀别”的可能,这些人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严谨又最及时行乐的一班矛盾体。
没有人比他们更热爱生命,也没有人比他们更不以为然。
一个想要自杀的人和这些人泡在一起,很快就会觉得刻意寻死是一件多么无聊的事。
他慢慢呷着酒,视线落在远处舞动的人影上,他发现,阮秋荻舞跳得很好,她和人跳恰恰,这样诱惑又轻浮的双人舞,她跳起来偏偏很端庄,雪白的缎子裙摆翻起一片清明月色,可越端庄,越叫人觉得有一种清冷的妩媚在她泠泠的笑意里。
虞绍桢拎着空杯子去吧台续酒,那边阮秋荻跳完一曲又换了个舞伴,牌桌上的人心思渐渐也不放在了牌上。酒保斜睨着远处跳舞的人,对虞绍桢道:“你有没有闻到一点荷尔蒙的味道?” 她见虞绍桢笑而不答,不由皱了皱眉:“你这不是送羊进狼窝吗?”
虞绍桢一哂:”你天天在狼窝里,也没见有人吃了你。“
酒保眉眼轻飞,盈盈一笑:“得罪我的人,没酒喝。”
虞绍桢点头笑道:“嗯嗯,你看我一直都有这个觉悟。”
阮秋荻连跳了两支曲子,有人递酒给她,她随手接过,一口喝干,周围一班人轰然叫好。赢了她戒指的那个年轻人和她说了几句,便兴高采烈地冲吧台打响指比手势。酒保见状,倒满了一打小酒盅搁在托盘里送过去——两人竟是要拼酒。
转眼间,托盘里的酒便喝了一半,酒保远远看着,欣然吹了声口哨,转过脸来对虞绍桢道:“喝得这么凶,你不去看看?”
虞绍桢倚在吧台上悠悠然一笑:“没事,她敢喝,就不怕醉。”
十二个小酒盅都见了底,立刻有人又来端了一打,三杯入喉,同阮秋荻拼酒的那人已不大笑得出来了,满脸通红地靠在墙上,阮秋荻却不见醉态,只是颊上擦伤似的泛起两抹潮红。
虞绍桢笑嘻嘻地踱过来,便见她淡笑着去端第四杯,那倚墙而立的年轻人却不大敢走过来,怕是一失了支撑就要软倒。
阮秋荻这一杯喝得极慢,接着,平伸着手臂把晶莹剔透的小酒盅在那年轻人眼前轻轻一翻,稳稳放了回去。
虞绍桢在一片掌声和口哨里走到她身边,柔声道:“你喝好了?”
阮秋荻转过脸来,疏疏落落的笑意洒了他一身:“我对酒精不是太敏感,不过……”她喉咙抽动了两下,静静道:“我可能喝得有点多,我要走了。”
她说着,在他臂上撑了一下,便紧了紧衣襟往外走。
那同她拼酒的年轻人紧跟着追了两步,身子一歪,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围观诸人哄笑着去扶他。虞绍桢摇头一笑,从皮夹里抽出几张纸钞搁在了吧台上。
阮秋荻修长秀拔的背影在夜幕中当真像是一茎荻竹,虞绍桢赶上去端详着她道:“你真的没事?”
“还可以。”阮秋荻微微鼓着两腮呼了口气:“我也是第一次喝这么多。”
虞绍桢半赞半叹地摇了摇头,“我实在是不太明白,像你这样的女人,有什么理由去寻死呢?”
阮秋荻抬起头看他,融了酒意的秋波愈发澄亮,“你觉得我是个不得丈夫欢心的弃妇,所以了无生趣。你带我到这儿来,是为了让我看见会有很多人愿意跟我搭讪,献殷勤请我跳舞,让我觉得自己没那么惨——在你看来,能让男人感兴趣就足够成为一个女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
虞绍桢闻言莞尔,沉吟着点头道:“是有这么点儿意思,不过被你一说,怎么就这么不中听呢?”他说着,忽然“啧”了一声:“嗳,喝了这么多酒,脑子还这么清楚的女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阮秋荻不以为然地道:“你不能把‘女’字去掉吗?”
虞绍桢乐道:“因为我真的见过酒量比你还好的男人。”
阮秋荻寂然一笑,没有作声。
虞绍桢见她压着衣襟的手在胃上按了按,忙道:“你不舒服?”
阮秋荻阖了下眼帘,低低道:“看来是喝得有点多。”
“上车吧,别再吹风了。”虞绍桢说着,便伸手揽她。
阮秋荻按着胸口道:“你还想带我去哪儿?”
虞绍桢面色一变,阴森森笑出两排白牙:“去酒店,开房间。”
阮秋荻阖了眼靠在副驾上,“不要去铂曼。”
虞绍桢讶然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阮秋荻倦倦道:“不喜欢他们大厅的吊灯。”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了半个钟头,终于减速。
阮秋荻抬起眼帘看了看窗外,路旁皆是树影高秀的水杉,并不见有高楼敞轩,一路上去唯见前头的丁字路口立着一栋通体皆由玻璃搭成的洋房,明亮通透宛如黑丝绒里托着颗流光溢彩的宝石,“这是哪里?”
虞绍桢笑道:“酒店。”
“什么酒店?”
“反正是酒店。”虞绍桢说着,在那玻璃洋房门前停了车,果然有个门僮模样的年轻人快步赶了过来,替他拉开车门。虞绍桢回头说了句“稍等”,便独自下了车。回来时,手里已多了一串缀着黑流苏和铜质铭牌的钥匙。
阮秋荻这才省悟原来这栋玻璃洋房便是酒店的前台,“这间酒店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还没正经开业呢。”虞绍桢重又发动车子,开过一段树影婆娑,路旁忽地闪出一泊水面,星光下隐见细波粼粼,沿湖错落着几幢姿态大同小异的洋房,阮秋荻打量着道:“这个位置,我怎么不记得有湖?”
“人工开的,接了外面泠湖的水系。”
阮秋荻把目光移到虞绍桢面上,端然道:“你是什么人?”
虞绍桢矜持地理了理制服的衣领,“水兵。”
二楼的房间临湖一面皆是落地明窗,灯光温软,帘帷轻垂,虞绍桢笑微微觑着阮秋荻道:“你睡这里,我睡楼下。”
阮秋荻凭窗而立,抬手解散了自己发髻,“你同人上酒店开房间,一向都是这样吗?”
虞绍桢笑道:“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阮秋荻袅袅转身,在床沿上轻轻抚了一下,低低道:“你睡这里,我睡楼下。”言罢,便要下楼。
“也好。”虞绍桢口中答着,等她从自己身边经过时,却伸臂一捞,拦住了她的腰。
“你干什么?”
虞绍桢一笑松手:“这种时候,为了表示尊重,我总该主动一点,试一试。”
阮秋荻抬手沿着他的领口一线划下,轻声道:“你主动得不够。”
她踮起脚尖,踢开鞋子,酒樽似的鞋跟鸟喙般啄在栗色的地板上。虞绍桢噙着笑,抽开了她风衣的腰带,指尖描着纤细的睡袍吊带缓缓向上,掌心直贴到她颈边。
象牙色的肌肤像被夜露浸染过,清凉,润泽,血管的脉动在指间清晰可辨。无论是拒是迎,她的目光都有些太过淡定。虞绍桢握住她颀秀的颈子,含笑的唇从她眉间逡巡而下,却避开了她微微翕动的唇,齿尖在她锁骨上轻轻一啮:
“不如我们一起从楼上睡到楼下,这样公平一点。”
阮秋荻身子一颤,月色般的缎面睡袍自上而下荡出一波涟漪。
他抄起她横放在床上,不由分说压住了她的唇,她的唇也很润,唇瓣清凉,舌尖温软,片刻迟疑之后,便任他掠去了她的呼吸。
她的手扶在他肩上,没有羞怯的推拒,也没有热切的逢迎,只是在他每一分的碰触下,或轻或疾,阵阵颤栗。
他的诸般试探将一簇簇野火燃进她的发肤,她的身体陡然炙热起来,压抑的呻吟仿佛跳动的烛焰,燎过一原荒草。
他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耳际:“跳桥好玩儿,还是这个好玩儿,嗯?”
她答不出话,他也不需要她答。
他的动作突然变得强硬,刹那间冲进她的身体,她像被剖了一刀的鱼,抽搐低呼,水雾迷离的秋波被凛冽的痛楚冻住了。
“你……”虞绍桢亦觉得异样,然而这个时候任何讨论都未免太煞风景,他用唇指抚慰着她骤然僵住的身体,她眉尖紧蹙,却仍然合作地打开自己,胸口的丰腴温腻随着起伏不定的喘息摩挲着他,带来不可言说的触感。
嵌在她身体里的痛楚慢慢滋生出诡丽的诱惑,她犹疑着想要躲避,却只能在他的掌握中摇摇欲坠。
他细细研磨着她的身体,一寸寸销蚀着她的理智,渐渐激越的动作将她逼进了滟滪横绝的湍流。她倾覆其中,于海浪惊涛间揪紧了眼前唯一一片浮木,“不……不行……会死的。”
他抚着她的脸,笑容甘美蛊惑,身体的逼迫却一刻不停:“……那还不好?正了却你一桩心愿。”
她漩涡里越陷越深,得到的每一分欢愉都像饮鸩止渴,灼热的眼泪无法遏制地汹涌而出,她仿佛听见了自己炸裂的心跳!
劫后余生的呼吸危若累卵,她搭在他肩头的小腿脱了力,脱线木偶般落到了臂弯,他轻轻一笑,顺着她的泪痕吮上来,从眉睫吻到耳廓:
“你想不想真的死一次?”
她连惊惶的力气也没有了,眼睁睁看着他轻而易举地把自己捞了起来。
她的脸颊贴在落地窗的亚麻帘帷上,沁凉的玻璃激得她一阵抖擞,她勉力想要挣扎,却被他从身后死死锢住。
鱼欢水凉,夜雾缭绕的湖面妩媚而叵测,月映波心,照见她绝细的腰肢,很软,很韧,俯仰如蒲苇临风。
她一次一次朦朦胧胧有了知觉,又一次一次昏睡过去,他有时在她身边,有时又不在。她觉得她这一睡,仿佛有一生一世那样长,然而醒来察看,壁上的挂钟才刚刚指过九点。
房间里空无一人,唯有满地晨光。
绵软的身体浸没铺满泡沫的浴缸里,她阖上眼,昨夜种种在脑海中纷至沓来。
忽然,一颗果香清凉的草莓喂到了她唇边。
阮秋荻张口咬过,睁开了眼睛,只见虞绍桢托着个硕大的白瓷果盘,一边吃,一边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怎么还在这儿?”阮秋荻伸手去拿浴巾,虞绍桢连忙放下手里的水果,把浴巾递在她手里:“你是想看见我,还是不想看见我?”
阮秋荻面上轻飞薄红:”无所谓。“
虞绍桢莞尔一笑,端着他那盘水果走了出去。
阮秋荻裹了浴袍出来,见虞绍桢正伏在露台的阑干上闲看湖景,她擦着头发走到他身边,低低道:“我看你不像个水兵。”
“那你看我像什么?”
阮秋荻笑意低徊,轻吟如叹:
“袅袅沉水烟,乌啼夜阑景。曲沼芙蓉波,腰围白玉冷。”
虞绍桢洒然一笑,回过身来,凑到她耳边:“你现在还想不想死?”
“我再想想。”阮秋荻说着,转身要走。
虞绍桢却一把拉住了她,轻飘飘道:“男人不行,就离婚嘛!犯得着寻死?”
阮秋荻神色一僵,虞绍桢扳过她的左手,轻笑着捻起她的无名指:“你那戒指带了两年不止,人却没‘洞房’过,你可别跟我说你守的是‘望门寡’。”
阮秋荻听着,面色一阵青白,不声不响地轻轻抽回了手。
虞绍桢看她脸色不好,也敛了调笑之态,正色道:“你有什么事,不妨跟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你出个主意呢?”
转眼间,阮秋荻已将方才的失态收回了眼底,“我没有什么事。”
虞绍桢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抚了抚她的头发,温言笑道:“我得回家去了,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在这儿住几天,当散散心也好。我跟前台打过招呼了,你有什么需要就找他们。”
阮秋荻抬起眼,端详了他片刻,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虞绍桢笑微微拥过她,柔声道:“好人。”
虞绍桢回到栖霞,远远看见草坪上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在追只小狗。他停了车子,笑眯眯跑过去,拎住那狗按在小男孩面前:
“虞承翊,你今天怎么不去幼儿园呢?”
那叫承翊的孩子嘟了嘟嘴,低头摸着小狗不肯说话。
虞绍桢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怎么了?被老师批评了?”
这时,一个神态安娴的素衣少妇跟了过来,清柔笑道:“承翊,怎么不叫人呢?”
虞绍桢连忙起身颔首:“大嫂。”
小男孩也站了起来,闷闷地耷着脑袋同他打招呼:“三叔。”
虞绍桢摸着他的头,对那少妇笑道:“小家伙病了?”
那少妇含笑摇了摇头,递了个眼色给他,示意他不要追问,待那孩子拖着小狗跑开了一段,才笑道:“他在幼儿园里闹笑话了,不好意思去上学。”
虞绍桢讶然笑道:“怎么了?”
“昨天在学校里吃午饭,不知道怎么回事,坐在他边上的一个小姑娘……”那少妇欲言且止,又是一笑:“亲了他一下。”
“哈!”虞绍桢远远看着他侄子,忍俊不禁:“这有什么?”
“要是就这样也没什么,可是有个平时跟他玩得很好的小姑娘,过来把人家推倒了,在椅子上磕了一下。”
虞绍桢听着,愈发笑个不住:“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厉害了,争风吃醋就直接动手啊?”
那少妇温婉一笑:“小孩子们哪懂这些?都是闹着玩儿的。大概是不愿意让自己的好朋友跟别人玩儿。”
虞绍桢摇头长叹了一声,那少妇笑道:“小孩子的事,你这么感慨?”
虞绍桢唏嘘着笑道:“生不逢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