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目光交错、下落、凝滞,定格在那一枚沾了半边烟灰的瓜蒂印上。
沈黛一点都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和不安,相反,只在心中暗叹。
好可惜——
火只是染黑了瓜蒂印的一小块,并没有真正烧起来把东西毁了。
刘天回的运气真是太他妈的好了!
沈黛抬起手,将手心摊开来给温朔看手心的玉印,一副不知错也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我不喜欢你刻的那四个字。我有自己的印。是我母亲给的。”
你的印太蹩脚。我不稀罕。还不如我母亲给的高档货!
温朔神色如常,站起身,朝着沈黛走过来。温朔把手伸过来。沈黛以为温朔伸手是来抓取他手中的玉印来看,没想到温朔抓起的是他被火烫伤了的、沾了口水的那只手。温朔指间飞出一条光带,像是小蛇一般包缠住沈黛的手指,刹那间,光带收紧,与光带一同消失的是沈黛手指上的烫伤。
心疼你的小徒弟迫不及待给他治伤是吧?
温朔转过身,抓来瓜蒂印,蹲下来,与沈黛平视,黑如点漆的双眸中闪烁着碎光。
温朔道:“我曾对安乐公说过,沈远山是我的故人。我也曾对远山说过,他是我的朋友。故人也好,朋友也罢,因为我的自以为是,远山好像找不到自己的人生了。对于远山来说,重要的不是过去,而是他在这里,并且正拼了命想要过好未来的人生。”
沈黛觉得读书多的人肚子里长满了沟沟坎坎,一句简单的话总是要加无数个前缀,绕来绕去,不够坦率,不听到最后一句,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最肚子疼的是——有时候就算听到最后,也不一定能听明白。比如现在,他就不知道温朔为什么扯到沈黛头上。他在搞毛?
温朔嗓音柔和而平静道:“如果你再问我一次,我和远山是什么关系,我已经有了答案。远山他是我最重要的人,他在这里,我想陪着他,他是我的神明我的道。可我也不想束缚于他,逼迫他做不想做的事情。我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他能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
“我这人守旧迂腐。我和天回尚不是师徒,可在我心里,是已有了半段师徒情谊。”温朔将南瓜蒂印交到沈黛手心,“只偏心你这一次。让你苦恼了。真的很抱歉。以后我改。”
温朔说的前半截话像是蜜,甜的,做的事却戳人心窝,他还是铁了心要把瓜蒂印送给刘天回,竟然为“只偏心你这一次”而道歉!偏心刘天回了就是偏心刘天回了!
老人说,偏心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老人吃的盐比年轻人吃的米还多,肯定不会错!
我讨厌你偏心刘天回!
咚咚咚——
入夜后的第一更鼓响起来。
咚咚咚——
第二更鼓几乎没有停顿地响起来。
温朔说:“走吧,该去燃长明灯了。”
温朔说完,朝沈黛伸出手来。沈黛把嘴巴拱起来活像是只鸡屁股,还扭来扭去表达不满,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抓住温朔的手,随温朔一起离开屋子。
温朔和沈黛经过藏书楼前的小径和门洞,拐进有荷花池的院子。巍巍高墙将书楼和水榭隔在遥遥相望的两端。墙是用巨石砌起来的,又高又厚又坚硬,在书院里算是独树一帜。
温朔拉着沈黛穿过那堵墙的时候,解释说:“石墙可以防火。”说完这句话,书院最西面亮堂堂的水榭就出现在他们眼前。
第三更鼓响起,一洼荷塘边站满了眉心点朱砂戴冠的一众了了书院的学子。
沈黛遥望荷花池。
那池塘里的荷叶早已枯萎残败,像是骨瘦如柴的耄耋老人,一根根、一片片从水面戳出来,任凭清风、明月、雨雾、霜雪轻轻侍弄。池上有九曲十八弯的石桥,从池塘里“长出”一座座极为华丽的石台灯,石灯簇拥着石桥。池塘尽头是一面面墙,正东面的墙上开了个水门洞,水从门洞潺潺流出,不知流向何方。
沈黛一露面,甲班的好奇少年邱默就抬起手,朝沈黛打招呼:“刘天回,结束了别走。有好事!”
屈夫子带领众教习上前,向温朔行礼。温朔搀扶屈夫子,只让夫子下弯的身体行到一半。温朔反过来行礼。一番“客套”后,屈夫子将手中捧着的一支比拳头还粗的蜡烛交给温朔,“请星君点燃南箕北斗灯塔。”
温朔接过屈夫子手中的蜡烛,缓步走上石桥。在一众教习的注视下,沈黛死死盯住温朔的后背,犹豫自己要不要跟上去。会不会被当成是跟屁虫,脸皮厚?
温朔的后背仿佛长了眼睛,嗓音幽幽传来:“可以跟过来。”
沈黛赶紧麻利地跑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第一座石灯塔。
沈黛好奇地打量起石灯塔。
石塔由塔基、塔身和塔刹组成,平面为八角形。两层塔基雕有瑞兽伎乐。塔身部分为仿木结构,四面雕门、棂窗。塔檐略有翘起,上承山花蕉叶。塔刹为宝珠式。上层壶门隔柱上刻有一行长字。
沈黛想问这塔上刻着什么字,又不敢问。
他心下感慨,真是一座华丽到令人称奇的蜡烛台。
“蜀人好观星。敬畏星相如敬畏神明。每一年,小师妹都会在这里造一座石灯塔。已经十四座了。正好布成南箕北斗和天狼星的星轨。”温朔垂下蜡烛头,点燃塔中的灯油,“这上面写的是,大荒历九年清院士曹苍葭于此书院造长明灯台一所。”
“曹苍葭?”沈黛咀嚼这个陌生的名字。隐隐有猜测指的是曹云。
温朔抬起蜡烛,继续往前走,“那是女子小字。只有亲人之间才可以唤女眷小字。”他顿了顿,仿佛觉得没说清楚,又不甚放心地补了一句,“我们不可以。”
沈黛“嗯”了一声。
沈黛看着温朔点燃那一座座象征天上星辰的灯塔,点到最后一座,温朔转过来,把蜡烛横在空中,做出要沈黛接的样子,“最后一座灯塔代表天狼星。天狼星是天空中最亮的一颗星。你想自己点亮它吗?”
我?
你看!你看!你看!你看!
偏心果然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说什么只有那么一次!
脸皮可真够厚的!
我信你个鬼!
你这个道盟星君坏得很!
沈黛没好气地随便找了个理由拒绝:“教习们都看着,我不敢。”
温朔说了个“好”字,转身,自己点燃最后一座石灯塔。
十七座石灯灯火通明,共同闪烁,围成天上星轨的样子,将一洼荷花池照得犹如白昼。池下千条锦鲤翻身甩尾,它们并不怕人,身上的鳞片因灯火而发出耀眼的光泽。
温朔拉着沈黛踏光而来。
温朔不时提醒沈黛:“桥面很窄,小心脚下,不要摔倒。”
在踏上岸边前,沈黛问:“书祭日不是不让起火吗?现在算什么?宅子里的大老爷可以放火,不许柴房里的厨子烧柴。一点都不公平。”
温朔道:“世俗里,女子烛下绣花。世俗外,学子烛下苦读。烛火不是火,是驱散黑暗的明灯。虽然或多或少有春秋笔法之嫌,但书祭日,不能让学子们在一片昏暗里迷失方向,总要有光。有光的地方才是前路。”
沈黛肚子咕咕叫,嘴上嘀咕叫:“先把黑的说成白的,再把白的说成黑的,不管怎么样,理都在你们这里。读书人的脸皮比城墙厚,舌头拐来拐去都可以打结了。”
温朔黑眸垂下来,嘴角微微上翘,“你自己也是真真正正拜了老师的读书人啊。”
沈黛语塞。
沈黛发现了,温朔虽然话不多,但真要是和人诡辩起来,绝对没人能说得过他。这样的人肚子里墨水多,一件事正过来可以说得头头是道,反过来,又可以引经据典,彻底推翻刚才的言论。问就是一件事具有两面性,怎么说来着——哦,是双刃剑。他说过的。
还有——
看起来温朔与刘天回越来越亲近了。
因为刚才,他连玩笑都开起来了!
沈黛一手捏着玉印,一手捏着南瓜蒂印,觉得自己要是再多看温朔这张对着刘斗满含笑意的脸多一眼,就肯定要当场把晒干了的南瓜蒂给捏碎了。
沈黛看到所有学子都聚拢在水榭前,大排起长龙。他离开温朔身边。前方,两个身材高大的学子分立在水榭门口的两边,各自抬着一张展开到极限的画轴。那画轴很大,几乎是普通画轴的三倍长三倍宽。
“走,咱们去按印。”沈黛听到声音的时候,一只大手就从后方神不知鬼不觉地伸出来,一下子勾住沈黛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往来人的胸膛按,将他往水榭拉。
是同班的邱无言!
沈黛拼命挣扎,近乎要高声尖叫。
一个黑色的影子突然出现沈黛身边,企图横插入沈黛和邱默中间。温朔道:“同学,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脖子。”
邱默发现了沈黛的异样,急忙放手,“抱歉。我没想吓你。”
沈黛摸了摸脖子,饱含怨怼地看了眼邱默,重重推开邱默,“你挡着我的道了。滚开!”沈黛小跑着去水榭前排队。
邱默追上来,“还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邱无言,邱默。我们同班,下午你带我们赢了一场漂亮的仗。对不起,我刚才太鲁莽,吓到你了。”
沈黛刚才的确吓了一大跳,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他最怕被人掐脖子。听着这个邱默一次又一次道歉,沈黛心里的气渐渐顺多了。本来这个邱默就不太讨厌,因为他是第一个喊沈黛“大帅”的!
沈黛抬头,在人群里找寻刘斗,漫不经心问邱默:“我们为什么要在画轴上按印?”
邱默解释道:“这是书院的规矩,院士燃灯,学子放灯船。这张印满学子印章的画轴最后会被叠成一只巨大的纸船。上面燃起代表学子数量的蜡烛,放到荷花池里,顺着水流穿过那个门洞,流入雪浪江。
“很奇怪的做法对不对?曹院士就是喜欢别出心裁。她说啊,星子映入水面,纸船犹如在星河里荡漾。纸船由池入江,由江入海,寓意学子前路越来越开阔,一帆风顺。可有一次,纸船还没开过门洞,它就烧塌了。我们都笑得肚子痛!曹院士带偷笑的,也没人觉得不吉利。”
沈黛“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个意思。
再次感慨,读书人的花头真是太多了,看也看不懂。
沈黛心情不佳。一是没找到刘斗,没法子弄清楚刘斗有没有帮他弄到一枚代表沈远山的印章。二是,捏碎瓜蒂印的冲动一次次席卷内心,他忍得头昏脑胀龇牙咧嘴。
终于轮到沈黛的时候,他左手揣着玉印,右手揣着瓜蒂印,迟迟没有理会已经把朱砂墨抬到他眼皮子底下的同窗师兄。
邱默在后方探头探脑,“呀”了一声,“这个叫沈远山的怎么是用笔写的自己名字。这么拮据的吗?还是头一次见。”
沈黛闻言,真就觉得刘斗也罢、温朔也好,全他妈对他都是虚情假意。
同窗师兄粗声催促:“快按。后面还有好多人等着呐。”
沈黛抬起瓜蒂印,蘸墨,准备待会儿狠狠死死印下去,势必把字印糊,把朽木做的印章按碎。
画轴上留下深深一块形同污迹的印迹,那上面有极细笔法勾勒的两行山,山下压着四个字,字边还有只——
鸡?
邱默又跳出来:“刘天回,你拿错印了。”
沈黛机械般扭过头,“你什么意思?”
“他们说你和沈远山关系好,我现在信了。你们把印都混在一起了。”邱默跑过去,用手指点了沈黛留印的地方四次,一点一顿道,“远山归人。”
让你苦恼了,吃不起——
只偏心你这一次。
你是我的神明我的道。
一瞬间,沈黛悟了。
沈黛转头,遥遥看到温朔身姿挺拔站在那里,漆黑眼眸盯着他,眼底容不下任何人。
温朔知道了——
知道他就是沈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