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黛和刘斗出现在焦二等一众仆从的面前。
沈黛才走了几步,身体的大半重量已经都压在刘斗肩膀上,把刘斗刀削般的纤细肩膀都压塌了,还是觉得举步难坚,浮肿的身体从内至外被汗浸透,一步一喘,像是烈日下缓慢移动的吐舌头的哈巴狗。
焦二走上前,“少主,您怎么了?”
两个人几乎同一时间抢答。
刘斗:“他没事。”
沈黛:“我脚崴了。”
沈黛和刘斗各自转头,对视一眼,立刻又为对方找补。
沈黛:“我没事。”
刘斗:“他脚崴了。”
两人再次对视。
真就毫无默契。
沈黛抬手锤刘斗的脑袋,转念一想,那是自己的脑袋,手上想收回劲道,又因为缺乏对这副身体的精准控制,没彻底收回来,手背擦着刘斗的鹅蛋脸落在他怀中。在外人看来,倒像是刘斗爱抚意味地刮了一下沈黛的脸。说不出的暧昧。
沈黛咬牙切齿道:“崴了。”
隔了好一会儿,刘斗终于点头附和:“嗯,就是他说的那样。”
焦二道:“请刘医正来。”
沈黛立刻道:“曹先生已经扎过针。曹先生吩咐,少走动,养一阵就没事了。”
焦二没有回答沈黛,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他转头吩咐两个身形比男人还强壮的仆妇:“你们两个结人凳,抬少主去换套衣衫。”
“换衣服——”沈黛不动神色啄着这三个字,试图表现得和真刘斗一样自如,决不能大惊小怪。
是了,富家公子见什么人穿什么衣。
今日是刘斗第一日入了了书院,势必要拜见老师。
现在回去,是要换一套更正式的衣袍?
两个仆妇蹲在地上,呈十字交叠手臂,手腕搭着手腕,搭成一个中间有间隙格子的“人凳子”。她们全都低着头,没人敢于触碰打量少主人的目光。
这是要他坐上去?
沈黛推开刘斗。不等他挪动脚步,“人凳子”自己移到他身后。他一屁股坐下去,因为没控制好力道,身子歪来歪去,险些摔倒。两个仆妇像是拔地而起的山,厚实的背托起沈黛展开的双臂。沈黛立刻坐稳了。
沈黛曾有一个隐藏在心里的小小心愿。
没想到,今日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误打误撞达成了。
这样的阵势,沈黛在竹贤乡苏宅所在的那条巷口见过几次。往往是在日落后,晚饭前,他无所事事地靠在墙上,慢慢转头找人吃。有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闹闹哄哄抬着“孩子王”,在他眼前游来游去,像地里到处乱窜的蛇一样。
沈黛总是盯着那个被抬起来的孩子,想象被人簇拥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发现,被抬的孩子总是那一个。他问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做永远被抬的那一个。但他只是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想一下,因为这群孩子从来不曾邀他一起玩。当然,他也不屑和他们玩。
人凳子一点都不颠,反而出乎人意的稳。
沈黛想,这个凳子肯定比那个稳。
一定。
跟着在身旁小猫一般的刘斗耳朵尖,早就听到了沈黛刚才对于“换衣服”的疑惑,背着人小声解释:“少主的身量魁梧,肯定容易出汗。半个时辰换一件衣衫是最正常不过的。”
原来不是因为要见老师才换衣服,单纯只是因为出了汗。也是,有钱人有数不清的绫罗绸缎做成的衣衫,根本不用盘算有几件春夏秋冬衣袍,跟不会考虑到防损坏交替着穿。
魁梧——
真就往脸上贴金。
明明是胖,胖得他都挪不开腿。
回到刘斗居所,沈黛才发现不仅要换衣服,还要沐浴。仆妇调整好浴桶里的水温,一排四个静悄悄地立在一旁,那样子分明要伺候他沐浴。
沈黛抬起手臂,伸出一手指指向屋门,“出去。”他又戳向刘斗,“你留下。”仆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有疑惑,但还是顺从地一个个走出屋子。
屋外响起焦二的询问,问她们为什么出来。
仆妇回答:“少主要那个小公子服侍。”
屋外陷入一片静谧。
刘斗靴子也不脱,别别扭扭地歪到一张美人榻上,双臂撑住上半身,眨着水光盈盈的眼睛,一个劲地盯着沈黛看。
沈黛艰难地坐到一张椅子上。
刘斗问:“你不洗?水要凉了。你现在操控的是我的身体,我最了解我。我一沾凉水就一片片长红疹子。”
“不急,先把该说的话说清楚。等人是下人的专长,他们也不会催我们。”沈黛顿一顿,理清思绪,才又开口,“接下来的日子,我是你,你是我。我们两个需要各自告诉对方一些事,以防露馅。我先来问你。外面的这些人都叫什么?他们在你身边是做什么的?”
刘斗道:“那个把胡子扎成一绺的叫焦二。你只需要记住这一个。其他的,只管吩咐她们做事,不用记名字。这些人里,焦二使唤起来麻烦些,你稍微留点心。”
沈黛道:“为什么留心他?怎么留心他?你都没有说清楚。我第一次见你,他就围在你身边。这个焦二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刘斗道:“那个不是焦二。”
见沈黛露出不太明白的表情,刘斗说,“我是说,你第一次在孤石宫的石亭内见到的不是焦二,是焦大。不熟悉他们的人经常会弄错他们两个。他们是孪生兄弟。哥哥这样绑胡子——”刘斗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做了个编麻花的动作,做完接着说,“焦二那样绑胡子——”他立刻又反着绑麻花,手一摊,“你明白了吗?”
明白个鬼!
怎么绑胡子根本不是重点。
他是想知道到底要小心焦二什么!
刘斗要沈黛留心着使唤焦二,就证明焦二肯定有他的特别之处,最起码有别于其他仆从。本来么,一个老仆佩口阔刀,敢于直闯主子的寝卧就足够让人忌惮和怀疑。
沈黛要扮演一段时间的刘斗,这件事是他占了白帝城少主的大便宜。只是少主人色迷心窍,一根筋要无私奉献,扮演富贵人家的痴情种。沈黛只是顺着水流驰舟,只想事情顺利,平平安安度过这几个月。最好不要在焦二身上出纰漏,否则他只能做徘徊于书院的孤魂野鬼了。
沈黛清脆叩六个字:“来历。性格。用处。”
刘斗道:“他们两兄弟本来都是马夫。有一次,我母亲到城外大青山观星。焦大是其中一个驾马车的。行到一处悬崖,拉銮驾的四匹马全都发了疯,一个劲往崖下冲。”
“我也是后来听焦大吹嘘,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他说当时马灯全都灭了,车轼裂成一块块,受惊的马乱踏乱踩,留下的车辙足有成年人的小腿深。除了焦大,其他马夫都选择弃车保命,其中一个马夫更是当场被乱蹄踩踏致死,肠子肝脏和着血水漏了一地。”
“只有焦大牢牢牵住了辔头。那辆四驾马车停下来的时候,轮子一半卡在悬崖内,一半卡在悬崖外。母亲活了下来,自此以后,她对焦大另眼相看。几年水袖善舞下来,焦大已经是孤石宫的大总管。焦二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被母亲派在我身边,主管我出门的事。”
刘斗滔滔不绝地说着。
沈黛察觉到,刘斗将焦氏兄弟经历叙述出来的时候,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生动、鲜亮和活泼,就像是茶寮里的说书先生演说志怪传奇,他完全沉浸在其中,自得其乐。
刘斗把焦氏兄弟当成一段有趣的故事说出来。可见这个腼腆、好色、脑瓜子不太灵光的白帝城少主平日里的生活有多枯燥无味却又顺风顺水。这样的事和人就是他能遇上的最不平凡、最坎坷的那些人和事。
虽然,这位白帝城的少主人仍然不知道何为重点,在远在孤石宫中的焦大身上绕了一大圈后,只在最后提了一嘴沈黛迫于想了解的焦二,但沈黛还是选择耐着性子,用手指扣了扣桌案,轻轻说一句:“继续。”
“焦大——”
沈黛用眼刀鲜淋淋刮一眼刘斗,逼着他把话咽回去。
刘斗还算机灵地一个大喘气说:“焦二空有一身蛮力,是个死脑筋。他那柄刀本来是用来斩马的,十分爱惜,每日必用马油擦拭。他的脾气说好听了是耿直,说不好听了是虎莽。也是因为这些年焦大得势,越发纵得他嚣张跋扈。他这人一点都看不来眼色,和焦大比,差那么一大截。”
刘斗坐直身体,抬起双臂,比画了总有三尺远的距离,试图让沈黛了解焦大和焦二之间的差距。到末了,还是不死心地提焦大。或许在刘斗心里,他或多或少把焦大认成一个出身卑贱在看不上和崇敬之间徘徊的大英雄。
刘斗道:“表面上,是我管着焦二。其实,焦二是母亲放在我身上的一双眼睛。时刻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稍有逾矩,不出半日,斥责酒劈头盖脸落下来。罚我少睡觉,多背书。罚我不吃荤腥,只吃青菜。你和焦二相处,只有一个要义——可以骂,但不可以违背。好了,我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是不是该轮到我提问了?”
“哦?”沈黛扬起声调,又闲闲沉下去,“都交代了吗?你昨天在床榻上干的事情怎么说?那一个我也不需要知道名字?她闹起来,我该如何是好?”
刘斗眉头蹙紧,“你不要理她们。不用记她们的名字。我自己也分不清她们谁是谁。你有事吩咐,直接喊出名目,她们自己会领事。”
“她们?”沈黛嘴角一勾,“少主原来不挑食。她们所有人都是少主的床伴吗?一脚踹一个下床也踹不过来。我晚上要怎么睡觉?”
刘斗对沈黛的嘲讽充耳不闻,垂下头,拨弄细长的手指。
沈黛道:“我说少主,地上到底有什么好东西?你就不能抬起头来好好说话吗?”
刘斗的头不抬反低,良久,才幽幽吐出一句:“你小心她们就是了。”
小心她们——
你刚才不是说只要注意焦二,其他人任凭使唤。
怎么现在又要小心原本不需要小心的人。
或者说——
要在那种事上小心仆妇?
阿斗啊阿斗,你小心掩盖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沈黛心思转着,一边想问清楚这件事的始末,一边又想起床笫之私时,刘斗没有半点欢愉反而痛苦异常的表情,觉得人不会对才见了几面的人袒露心底最阴暗的秘密,问了肯定也是白问。
这个时候,刘斗明显急于企图摆脱刚才的话题,抬高嗓子道:“该轮到我了。”
沈黛用手撑住桌子,颤颤巍巍站起来,手指绕上衣带往下抽,任凭身上的衣衫一件件褪到脚边。整个过程,刘斗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他。沈黛也不怕他看,反正看来看去,都是在看他自己的身体。
刘斗问:“你是要自己洗澡吗?”
沈黛道:“下人都是喜欢听壁脚。我很能明白他们的心思。谁让我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呐。没有水声,外边的人会起疑心的。”
刘斗道:“你心思九曲十八弯,像是有颗七窍玲珑心。真厉害。”
沈黛:……
不得不说别管是真夸假夸,好听的话真得听不腻。
沈黛道“你想问什么,问吧。”
刘斗道:“你为什么同意暂时寄居我的身体。你都那样打我巴掌了,我还以为你讨厌我。”
就没有更合适的问题了吗?
偏偏揪着这种甚至连放债的和欠债的位置都搞错的问题追着问。
明明身居高位,姿态却低到尘埃里,抵脸舔地上的土地很爽吧。
沈黛走到木盆边,抽下精织的松江布,沾了点水,“哗啦啦”水声起,用棉布缓慢擦拭身体。
沈黛边擦边说:“我为什么要讨厌你?少主身份尊贵,和我是一个天一个地。而且,单凭我的事,曹先生未必上心。把少主牵扯进来,曹先生一定日赶夜赶,把我的事当成头等大事操办。所以,我不讨厌少主。反而要谢谢少主。”
刘斗“哦”了一声,“原来是这个样子。”
沈黛暗嗤了一声,心想的确非常好糊弄。
刘斗问:“我要假装你。你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
沈黛干干脆脆道:“今日是你第一次见老师和同窗。我也是第一次见老师和同窗。除了曹先生和你,了了书院里不会有其他人认识我。根本没人了解我的过去。我想,也没有人会试着去了解。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所有人的印象取决于你怎么做。他们只会觉得,沈黛就是那个样子的。我孤身一人,很便宜。”
刘斗抓抓头,“如果道盟的那个家伙来了怎么办?你知道的,他答应我母亲每月来考核我的课业。他是认识你的。他可是道盟第一人的摇光星君。我肯定骗不过他。他要是来了,干脆和他说好不好?反正你都和曹先生说了。他们是一伙儿的。”
“他们是不是一伙儿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沈黛停下手里擦拭的动作,察觉自己显得太过激动,用手拧干棉布,水珠子滴答滴答在雾蒙蒙的水面弹跳,清脆的声音令他找回一丝理智。
沈黛继续擦拭身体,“不许告诉他。他自己发现不了说明他这个道盟第一人虚有其表。在他面前,不准模仿我的习性习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做你自己。他要是多嘴,用一副师长故人的姿态告诫你——你不该这个样子,应该那个样子。你一定要骨头硬起来,和他反着干。他不爽,就说明他从头至尾彻底想错了我。”
刘斗低声道:“你又开始生气了。”
沈黛死死咬住:“我没有。”
刘斗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好像也没什么问题要问你了。日后想到,再问你。反正,我们已经是同窗,日子还长。”
两人陷入沉默。
沈黛擦拭好身体,正欲自己穿衣服。
刘斗出声道:“别自己穿,这些袍子难穿着呐。让她们进来。”
沈黛抬头盯着刘斗,就那样赤身裸体毫不避讳地面对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身体里有我需要的东西。我要你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怎么和外面的人解释我们的关系?”
刘斗道:“同窗不够吗?”
沈黛道:“那东西是保命的,我必须随取随用。同窗再要好,也不可能日日夜夜在一起,吃一块儿,住一块儿。同窗远远不够。连外面这些人都应付不了。”
刘斗眼睛一亮,明显想到了什么,但随之又迅速黯淡下去,不作声,仿佛羞于说想到的事情。
沈黛把话挑明:“和那些女人一样。床伴?嗯?”
刘斗露出惊异和惊奇之色,张开嘴,欲言又止。
沈黛神色淡淡道:“有缝的蛋被最大的苍蝇叮着,可以省下许多事。对我这种卑贱的人来说,名声一文不值。我反倒很期待,一些人知道我上了你的床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会不会发狂施暴,气得来斩来杀我这个不知廉耻的故人。”
见刘斗还是一副有贼心没贼胆的样子,沈黛直截了当说:“我当你答应了。”
“好。”刘斗嘶哑着嗓子说,“只是床伴这个词略显粗鄙。入帏之臣——恐怕好些。尽我所能,替你遮风挡雨。”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但沈黛还是把话听完整了。
这是当真了?
对一个才见了几面的人,到底能有多喜欢,就心甘情愿做这么多事啊?
见刘斗如此认真考虑这件事的细节和意义,仿佛当成了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沈黛不得不敲打他一下。
沈黛转过身来,盯着刘斗清澈如水的眼睛,“你记住,只是名义上的,我不陪你睡觉。而且,你那方面的功能明显有问题,肯定没办法让我舒服。你有钱有势有闲工夫,找我,不如找个大夫看一下。”
刘斗脸色一白,动作一滞,重新缩回美人榻,“这阵子,你需要我用你的身份做些什么?”
听刘斗这么说,沈黛的心弦突然被触动,还真有一件事刘斗能做。
沈黛道:“是有一件事。”
刘斗问:“什么事?”
沈黛问:“你先回答我,你会画画吗?”
刘斗回答:“还成。能描上几笔花鸟。但我母亲说,我画的东西难登大雅之堂。她希望我学山水多过花鸟。”
沈黛道:“每隔十天,帮我写一封信给我阿娘。”
沈黛话音未落,刘斗就不假思索先说“好”,仿佛急于讨好,把话听全后才反应过来,扬起声调“啊”了一声,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写?”
沈黛轻飘飘道:“我不会写字。”
刘斗又“啊”一声,低声嘟囔,“你长得看起来特别聪明。做鬼还要上学。我还以为你学问特别好。”他随之快速点头,“我明白了。你想好信的内容。你口述,我写下来。”他顿了顿,反应过来,“可这和我会不会画画有什么关系?”
沈黛道,“我娘也不认字。以后会认得的。头几封信,就给她画一些我身边的人和物。我想让她看看我,每日吃些什么、住什么样的房子还有我的老师长什么样子。阿娘也可能找人代笔回信。到时候,假使我有不认识的字,再劳少主念给我听。”
“你和你的母亲真亲近——”
崔小舟是沈黛不能提的心事,是他的软弱。沈黛没让刘斗深入母和子的话题,打断他:“好了,让他们进来。头一次见老师就迟到会被打手心的。”
这样的记忆源自沈黛从前站在苏府学堂的廊下,两位公子背错一段课文,那个夫子总是用藤条抽公子们的手心。大公子会被抽得嗷嗷叫。二公子被抽,只会听到“啪啪啪”藤条落在皮肉上的声响,是绝对听不到任何哀嚎和抱怨的。
想到这,沈黛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如今他自己都入了学堂,而那个不声不响的二公子已经除尽了对手,和他阿娘成了亲。个人际遇天旋地转,身在其中的人有时候并不知道决定命运改变的究竟是人生的哪一个瞬间。
刘斗熟门熟路地拍了拍手掌。仆妇们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刘斗给沈黛使了个眼色,装作不经意地抬起双臂,让沈黛跟着他这么做。沈黛吃力地抬起双臂。仆妇们为沈黛套上一层层衣袍,跪着给他系宫绦,还有人把他的头发束成一髻,罩上一顶质地轻盈的小冠,用玉簪固定在头顶。
沈黛被收拾妥当,两个仆妇前后手持一面铜镜,让沈黛照着看。沈黛点头。仆妇们抬出来一条藤凳,铺上软和的垫子,让沈黛靠坐在上面。沈黛真就觉得,生在富贵人家,就算是个废人,大概也能活得很好。因为根本不用自己长手长脚。
沈黛被人抬到一间四面都垂下半挂竹帘子穿堂风“嗖嗖”的宽敞屋堂。朝北坐着一个胡子头发苍白的老学究。旁边站着个一身束袖束腿短打的青年人。除了刘斗和沈黛,没有其他学生在内。
仆妇把沈黛抬到学究和青年面前。学究噙起一个和蔼的笑,挥了挥袖子,让不相干的人都退到堂外。
老学究道:“曹院士远游,由老夫代操拜师礼。”他气定神闲站起来,“两个娃儿,来,跟着我做。”
沈黛艰难地从藤椅里爬起来,站直身体。
老学究声如洪钟道:“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沈黛和刘斗重复这句话。第一遍两人说得太轻,老学究让他们喊着连说了三次,一次比一次中气足。
老学究满意地点头。
“君子有三知。”
“一知言。不知言,无以知人。拜。”
“二知礼。不知礼,无以立足。拜。”
“三知命。不知命,无以为君子。拜。”
老学究每说一句就福身一拜。沈黛和刘斗有样学样附和,并学着夫子拜敬祖师。行完君子之礼,老学究微微一笑,道:“从此以后,你我皆是夫子门生。”他重新折膝而坐,拿起一支细笔,挽袖蘸了蘸墨,“你们可以称我为屈夫子。《礼记》曰,男子十四行次冠礼,师长赐字。刘少主,你字号为何?”
沈黛茫然看向刘斗。
刘斗朝沈黛摇了摇头。
沈黛道:“未曾有。”
屈夫子脱口而出:“天回。”言闭,他用手指展开卷起来的书简,利落地下笔,飞袖间就定下了刘斗的字号。
刘斗等了一会儿,抬起手,“不需要问我吗?”
屈夫子笔尾一歪,抬头,含笑看向刘斗,“沈公子,已有尊者为你赐字。远山。”
沈黛心头微微一弹。
刘斗咀嚼着“远山黛”三个字,发现越嚼越有味道。
屈夫子展开另一卷书卷,填了几笔后,把笔搁在笔架上,用手背托着下巴,呈现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说:“夫子言,因材施教。书院所有学子分甲乙丙丁四班。入学前,要考考你们的六艺。”他目光飘向一旁站着的青年,“陆教习,开始吧。”
陆教习将夹在两腋下的两张纸、两支笔、两方砚、两管墨放到沈黛和刘斗脚边。他又拿来屈夫子手边的一个小水缸,在圆砚里点了几滴清水。
屈夫子道:“我问,你们答。”
沈黛正好觉得支撑身体颇为艰难,松了口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这个时候,他看到屈夫子的眼眸闪了闪,一瞬间,沈黛觉得有种做错了的感觉。他偷偷去瞄刘斗怎么做。
只见刘斗虚握拳向屈夫子躬身行礼,“谢屈夫子赐座。”然后,他轻提衣袍,屈膝跪坐,依旧虚握拳头搁在双腿上,若非他天生腼腆的性子又开始作祟,直视屈夫子的时候悄悄往下挪了目光,这一系列的动作堪称完美无缺。
刘斗卷起衣袖,拿起两指粗的墨研磨了起来。他做得很慢很慢,每一个动作都被沈黛捕捉到眼里。
沈黛学着刘斗的样子研墨。但看起来简单的动作做起来却很难。一分神,一急迫,墨汁溅了开来,落在略微泛黄的纸上,像是晕染开尾翼抢食的小蝌蚪。沈黛的手指蜷了一下,装作无所谓地瞥一眼屈夫子和陆教习。夫子依然慈眉善目。屈夫子依然不苟言笑。他们看起来并不准备替沈黛换纸。沈黛只能硬着头皮上阵。
屈夫子直等到刘斗和沈黛彻底停下研墨的动作才道:“六艺之首乃为礼。先考宾礼吧。想到答案别说出来,写在纸上。后面的答对亦是如此。天子御驾为几架?”
刘斗落笔成书,转头看到沈黛捏着笔发呆。刘斗咳嗽了一声。沈黛余光扫过去,见刘斗用手掩口的时候做了个六的手势。沈黛在心中叹了口气,在纸上点了六个墨点。
屈夫子道:“下面考乐。这里没有玉磬,总不能让你们无乐起舞。就自愿挑选屈子《大司命》中两句写下来。”
沈黛干干脆脆把笔搁下来。
刘斗只写下一句,不知何故地停笔,还多此一举地道:“后面的忘了。”他用手指抓一抓下巴,意识到这么做很失礼,用缩回手。
屈夫子道:“接下来是数考。今有粟一斗,问得粝米几何?”
沈黛已经放弃了解答,他只觉得时辰过得太慢,跪坐实在太难受了,腿又麻又酸。这一次,刘斗眼珠子转来转去,下意识用笔尾刮了刮下巴,露出无可奈何地笑,“这题我真不会。”
屈夫子道,“看来这次远山是真不知道。这一考你们都记错。是粝米六升。记住了。”屈夫子看向陆教习,“轮到你了。”
陆教习从抱胸而立的姿势转为笔直站着,冷淡道:“你们各自模仿一下射箭的姿势。”
这题我会!
沈黛眼睛一亮,抬起臀部,试着做了一下射箭的动作。
陆教习冷漠地把目光移开。
“我不——”刘斗才说了两字,眼睛一触到陆教习,立刻把余下的谎话咽下去,站直身子,对准陆教习眉心做射箭动作。
陆教习转向沈黛,盯住沈黛的眼睛,“记住,射箭——目标永远在你眼中。站射身体要站直。骑射,得等你把站射练熟练才行。”
沈黛暗暗吐出一口浊气。
陆教习问:“会骑马吗?”
沈黛不甘心地摇了摇头。
陆教习再问:“会驾车吗?”
沈黛干干脆脆吐了个“不”字。
陆教习转向刘斗,没有问同样的问题,不废话,眼神代表要问的一切。
刘斗低头,畏畏缩缩地答:“不会。”
“撒谎!”陆教习目光如炬,掷地有声道。
刘斗吓得一哆嗦,加上他此时白质纤柔的模样,显得颇为楚楚可怜,让屈夫子忍不住“哎”了一声,连连摆手,“小孩子嘛,顽皮很正常。而且他是心肠好,怕朋友自夷,颇有君子之风。”
沈黛看向刘斗,蒙在心间的雾一下散开,忽然明白了他刚才有些奇怪的表现。
陆教习转身对屈夫子道:“我没有问题了。”
陆教习走下来,来到黛身前,弯身拾起沈黛的考纸。
沈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沾了“六个点”和“蝌蚪墨渍”、皱皱巴巴可怜兮兮的纸被这个冰块脸收走而无可奈何。
陆教习来到刘斗身前。刘斗双手奉上考纸。陆教习将两张纸交到屈夫子手中。做完这一切,陆教习又靠到墙边,双手抱胸,冷淡的目光再也没有落在沈黛和刘斗身上。
屈夫子一边说,“嗯,好。礼、乐、数、射、御都考完了,只剩下书这一项了。老夫看看——”一边很认真地看了后生递上来的两张纸。
屈夫子捏着沈黛那张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涂鸦”的纸,满脸堆笑,也不知是因为手抖,还是因为在忍笑,那张纸“窸窸窣窣”在他手心抖滑,“天回,老夫问一句,你曾经师从哪位大儒?有机会,我想与他探讨一下,人生大道是否空空如也。”
沈黛不用想象,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不好看。要不是对方是自己的夫子,他回头肯定要对他使坏了。
“不愿意说吗?看来是个很得学生心的良师啊。”屈夫子道,“我最愿意教你这样的学生。一张白纸,有无限可能。你升到甲班,由我亲自教导。”
沈黛愣了一下。他虽然不认字,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甲乙丙丁,甲肯定是最上等的。
屈夫子随之拿起刘斗的考纸,用手撸着花白胡子,“远山,字很好。性格略微滑脱。交给陆教习磨砺心性最宜。”
沈黛抢在刘斗之前问:“夫子,陆教习教导哪一班?”
陆教习把目光移过来,郎朗叩一字:“丁。”
丁——
末等。
草(一种植物)!
这个老头子坏得很。
身份尊贵的交个白卷都能升甲等,无身无家的人不管做什么都是末等!
沈黛低下头,冷冷地盯住屈夫子,此刻极度后悔刚才给他磕的几个头,想马上收回来。屈夫子被这样盯着,一点也没有显得不自在,仍旧一边撸胡子一边挂着笑,很和蔼地扫视两个后生。
眼睛如鹰一般锐利的陆教习看向刘斗,道:“你刚才一直在下面做小动作。日后,要老实才不会受罚。”
沈黛背后掀起凉飕飕的风,一想到等自己换回身体就要面对这样一个冷冰冰的老师,就觉得寒气从脚底起。这无数次幻想上学的日子,知道会很辛苦,可没想到一上来就遇到这样的不公和敌意。
屈夫子站起来,走到沈黛和刘斗之间。站在远处的时候,沈黛估摸着屈夫子身量可能不高,夫子真正走近,他才感受到了屈夫子几乎只有一个正常成年男人一半高度。沈黛和刘斗跪坐抬起身,几乎和屈夫子一样高。屈夫子脸上爬满了皱纹,看起来年岁确实很大了,却腰不弯背不驼,两眼清澈,精神奕奕。
屈夫子摸了摸沈黛的脑袋,“天回,要乖。”他转身,又摸了摸刘斗的脑袋,“远山,你也要乖。”
屈夫子垂下手,面对着屋外的天地负手而立,“去吧,时辰不早了。书院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过午不食。新来的学子往往不习惯。入了夜,一个个全不做书生,变成耗子钻灶台偷点心吃。你们第一日入学,不布置课业。趁着日头还没飘过正中,去尝尝书院厨下的白菜包腐乳。海会寺传来的食谱,蜀地特色,加了特别多辣子。特别下米饭。”
沈黛和刘斗行礼倒退着告退。沈黛举步维艰,一挪一挪,从旁边的视角来看有点像个瘸子。沈黛好不容易来到屋外,高山倾倒般陷进竹藤椅,“嘎吱嘎吱”,竹藤椅子凄厉哀嚎着、颤抖着,仿佛都要承受不住白帝城少主人的魁梧。
沈黛只有一个感觉。
累!
比绞尽脑汁找人吃还要累!
沈黛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袍早又被汗水浸透了,看来做个没手没脚的废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沈黛在藤椅上支着脑袋,眼神复杂地盯着顶着自己一张脸的刘斗。
沈黛很难想象,像刘斗这样懦弱懒惰的一个人,是在怎样的手段和影响下,才迫使自己掌握各种各样的才能,使自己显得大方得体、不失颜面和身份?老人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拔了毛的凤凰它比鸡肥。即使是这么个人,他沈黛也比不过。
气人!
窝火!
想吃人。
一想到吃,饿死鬼投胎的沈黛才恢复一些精神,他被焦二抬回房,不到一刻钟,桌子上就放上了品类丰富的鱼肉菜饭。沈黛意识到,贵公子衣食住行就是有别于人,白帝城的少主人入书院读书,根本不用和其他学子挤饭堂,有专门的厨娘跟着,开设小厨房。
所以,过午不食这个规矩很有可能就不用守着。看刘斗的样子,他有的吃,沈黛就有的吃。想到不用挨饿,沈黛的气才顺了点。
沈黛特地扫了一眼所有菜品,没能找到屈夫子口里疑似白菜包腐乳的东西。他甚至不知道腐乳是什么东西,可他认得白菜,十二个碟子里没飘一根白菜杆子,就知道是没有,心里竟然有隐隐的失落。
人可以不知道,但知道了有所期待又失望,就会很难受。
刘斗举起筷子又放下,整个人显得没什么食欲,看起来懒得夹任何东西。他瞄一眼沈黛,沈黛的失落被他捕捉,一览无余,“别看了。不会有夫子说的那道菜。母亲说我有哮症,只能吃她批准的食物。一日三餐,都是严格按照食谱,按量分配,按序烹调,根本连根葱也不会多。”
富余却没得选择,有喜欢吃的却不能吃。
这对于完全有能力饱腹且有味觉的人根本是一种折磨。
单调的食物,相同的烹调手法……
沈黛要是刘斗,非得疯。好在他不是,他天生没有味觉。
沈黛张开嘴,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塞肉食,腮帮子鼓鼓囊囊像进食的硕鼠,完全顾不得贵公子的形象。这一举动惹得刘斗和焦二频频侧目。但沈黛不在乎,他一直觉得,吃饭不积极的人脑子肯定有毛病。
沈黛因一日一夜没睡觉,过午一个多时辰就觉得困。他闭着眼睛坐在浴桶里,任由仆妇给在他身上乱摸,给他洗干净身体。沈黛穿上干净的寝衣,正准备爬床,听到焦二在门外通传,什么刘医正来了,要给少主人看脚。
这是完全把少主的话当狗屁。
这个焦二真得莽!
之前,沈黛已经向焦二交代了刘斗所谓“入帷之臣”的身份。焦二只回了“知道了”三个字,像是主人应答下属那样的回答。刘斗准许睡在外间。结合刘斗告诉他的事,沈黛几乎可以确定焦二喜欢头就会把这件事情告诉白帝城的安乐公。
可又怎么样呢?
少主人愿意为了他顽劣忤逆一次。
而他沈黛现在背靠刘斗这棵大树好乘凉没什么不好。
刘医正进来,小心翼翼地抬起沈黛白胖没有任何伤痕的双脚,检查了一下,按摩疏通经络一番,说没什么,少走动。
都走了,沈黛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沈黛抱着这份想法入睡,然后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揉醒。沈黛睁开眼,看到和昨夜里长相明显不同的仆妇趴在他身上,正试图在用粗糙的手扯去本就薄薄一层的衣衫。
沈黛学着刘斗的样子说了一个“滚”字。
仆妇没有停,反倒用手和脚压住沈黛的手和脚,像是厨下砧板上杀白肚皮的大鱼,厨子用手压住鱼身刮鳞片,那力道之大哪里像是个女人。沈黛动弹不得,正要喊刘斗管一管他手底下的女人,却被粗鲁的后者用手捂住嘴,近乎都喘不过气来。
仆妇压低声音道:“少主人,别轮到我,就不乐意了。我等了八天了,”
沈黛脑子里回想起刘斗床榻之上痛苦的表情,又联想到他警告他说的——要小心这些女人。沈黛悟了,终于明白刘斗的难言之隐是什么。别人家都是主人家欺男霸女。他家是反过来,仆妇各怀鬼胎,一个个爬床,主人被仆从用半胁半迫的法子诱:奸。难怪他那方面有问题,不是身体上有什么问题,而是心里的隐疾。
此时,仆妇强劲有力的手已经覆盖在裤子遮挡的地方。沈黛脑子里闪过苏大掌柜在他眼前晃动的样子,小腹紧张地绷紧,凸起一道道沟壑深浅的肌肉形状。
花团锦簇万针精绣的锦面里边,塞着发霉长虫的破烂棉絮——
强势的母亲、霸道的仆人、不容违反的规矩、繁重的课业、极其单调的食物、动不动就要受罚不准睡觉不准吃饭……
这他妈的到底过的是什么富贵逼人的苦日子!
沈黛很后悔——
非常非常后悔,后悔没有问刘斗,要是仆妇自己找死强迫他,他可不可以把人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