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黛暗自抽拉衣袍,迟迟不肯接温朔的东西。温朔蹲下来,放剑蹲在地上,单膝跪地。从旁人角度看,温朔比沈黛还要矮上几分,他抬头仰视沈黛。温朔的眼眸就浮在沈黛眼前,那极黑的瞳仁像是月下最深沉的海。
“它叫天蓬尺,代表诸星盟的摇光星君。”温朔抓来沈黛的手,将天蓬尺按在沈黛起伏的胸膛,“记得吗?我提过一种叫湘妃竹的东西。它就是用湘妃竹做的。如果你能看见,你一定会觉得它和我的剑鞘很像。它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我把它留给你。手牌代表谢渊。天蓬尺代表我。小师妹就在书院。遇上难事,来找我们,别委屈自己。”
温朔说完,将手松开。沈黛故意不去抓温朔的东西。天蓬尺擦着胸膛而落。温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抓起天蓬尺把手压了上来。胸口之上,那沉甸甸的感觉让沈黛分外留恋,他和自己的本能做着殊死抵抗。
接了——
他就要走了。
所以沈黛不想接。
温朔低头,薄唇变圆变窄,无声念了几句咒。
刹那间,一束束金光凭空出现,花火蜻蜓展翅而飞,它们旋转着、飞溅着、延伸着,渲染出来的绚烂光斑犹如哪里的铁匠正在奋力拉动风箱,铁锤被高高扬起来,一击而下,迸出漫天火淬,瞬间热浪袭来,火星子乱人眼帘。
无数看不见的笔浮在空中写字,那勾勾连连的横撇竖捺拼凑成一扇扇“字门”,霍然撑大,又骤然缩小,最终化为一个个光点缠绕着沈黛和温朔旋转。
沈黛茫然睁大眼睛,眼前的一切又清晰了几分。温朔的脸近在眼前。那些明亮的光点在温朔漆黑的眸中闪啊闪,像是天上的星星被捕捉在深色的海底。
沈黛撇头,打量着那些活动的字。他立刻认出这些字和温朔给他的符咒纸上的字很像。他顿时明白了这些是什么东西——温朔又给了他保命的符咒——很多很多。
虽然,沈黛仍是分不清那些字和字之间的区别,但他隐隐察觉,某一道符咒反复出现,数量明显比其他的符咒多上许多。
似乎是——
那道能招来风的咒语。
有人对月思乡,有人以风为信。
风能将巫山的云雨吹到欲界的任何地方。
符可以随手招来风。
而引风的秘密藏在他沈黛心间。
那些符咒在周身转啊转,沈黛化为走马灯中一枚小小的、摇曳的灯芯,每一次灯花爆裂,都是他的心动摇一下。
温朔的手指在沈黛的胸膛轻轻点了一下。
符咒化为金光闪闪的箭射入沈黛的心口。
沈黛以为会很疼,下意识地闭眼睛。
温朔柔声道:“别怕。”
黑暗中,沈黛感受到脸颊两侧有微微的气流冲荡,头发被风掀起来,发丝在空中像是蜘蛛丝一样展开飘荡。
温朔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在你身体里种下了很多符咒。符咒里充斥着我的力量。用法还是上次我同你说的那样,只是不需要飞出真正的符纸。只有这样——才不会再发生竹贤乡泉池边上的事。”
温朔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也冷淡了些,仿佛故意让后面的话显得并不重要,“我种了许多‘风’。若需要我,用‘风’唤我。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在做什么,我一定会来。”
在确定沈黛已经拿稳天蓬尺,温朔的手离开沈黛的胸膛。
感受到胸口的压力消失,沈黛惘然若失地睁开眼,发现那些符咒的光不见了,寒冷得要凝结成霜的黑暗吞没渐渐远去的温朔背影。
沈黛在心中暗骂一声,这个人不守信!
不是子时才走吗?
现在离子时还有好几个时辰呐!
在沈黛注视下,温朔最终停下脚步,抱剑,靠在一棵飘香的桂花树下。谢渊走上前来,捏了把沈黛的脸颊肉。沈黛歪头躲闪,没能躲掉。
谢渊哈哈笑道:“小沈黛怎么能这么可爱!我走了。要想我哦。千万别觉得身边空空荡荡,没有人顶你,我们这些老家伙可都在喘气呐!”
谢渊走到桂花树下,爽朗喊了声“师兄”。谢渊大鹏展翅,想要抱住温朔,被温朔灵活地躲开了。谢渊反复做着展臂运动,以缓解没扑到人的尴尬。谢渊放下手臂,又抬起右臂,横在空中。温朔也抬起右臂。师兄弟两个交握双手,各自往身体内侧用力一勾,相视点头。
温朔道:“少喝些酒。”
“你们温家男人真的啰唆。”谢渊笑道,“朔朔,为你高兴。真的!走了!”
谢渊的影子在月下越来越淡。
在谢渊离开前,温朔朗声道:“谢渊,谢谢。”
谢渊没有回头,夸张地划动右臂,再次作别,“朔朔,走了!小沈黛,走了!小师妹,走了!”
谢渊走后,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温朔站在桂花树下等白帝城少主刘斗。沈黛突然有种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感觉,他思来想去,仿佛只有待在温朔附近才是最合适的。他坐到宽敞的堂屋门槛上,并脚抱膝,把头枕在膝盖上,陪着温朔等迷茫阿斗少主找上门来。
温朔肯定知道沈黛在陪着他。可他之后一句话都没说。沈黛也不招惹他。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各自静静待在黑暗中。
夜渐渐深了,了了书院的仆从开始给每间屋子点灯。他们挑着长长的竹竿,将一盏盏烛火晃动的灯笼间错开来挂在廊下。这些人突发奇想给桂树也挂了一盏灯笼。
沉默的黑衣人和闪烁的灯笼——
一股子荒郊野岭飘着个鬼魂的诡异之感。
夜风微微摇曳桂花树上的灯笼,竹笼不断撞在树干上,发出“咔咔咔”的声音。昏暗的灯下,温朔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灯笼摆动时而变长时而变短。影子会动,人却不动。沈黛甚至怀疑温朔是不是睡着了,否则,哪有人在清醒的状况下能保持一动不动一个多时辰。
起先,沈黛还会打量其他的景物,后来,他越来越低垂的眼睛里只能看到温朔。他看到柔淡笼光松松散散洒在温朔脸上,温朔的眉眼、鼻子和嘴唇从凌厉的山峰变为温婉的泽川,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为一捧白色的云烟散入微凉的秋夜。
沈黛枕着自己的膝盖睡着了。
直到沈黛被断断续续传来的谈话声吵醒,他猛地睁开眼睛,急着去捕捉桂树下的人影。黑袍在沈黛眼前一闪而过,等他一个眨眼后,树下哪里还有温朔的踪影。
这人真讨厌。
没礼貌!
谢渊走前还知道说声“走了”。
他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哼,道盟就是比不上乌衣营!
一个胖乎乎的少年站在树下,被一群仆妇簇拥着,懊恼地踹了一下桂树。然后,惨叫声响彻整个了了书院。阿斗少主抱着脚跳来跳去,像只得了鸡瘟的独脚鸡到处乱窜,“倒霉!倒霉!倒霉!”
沈黛站起来,因为腿麻,也跳了几下,“啪嗒”一声,搁在腿上的天蓬尺被他跳了下来。他捡起天蓬尺,插入腰间的彩绦里,抬头,看到阿斗少主已经来到他眼前几步远,用傻呵呵的目光打量他。
阿斗少主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黛面无表情道:“不告诉你。”
阿斗用手抓了抓脸颊,露出笑容,“我知道,你叫沈黛。母亲都告诉我了。”
沈黛道:“那你为什么还问我名字?你明明都知道。”
阿斗少主道:“我想你亲口告诉我。我喜欢听你说话。”
沈黛心不在焉地“嗯”了几声,朝四周打量,想找那个午后拿走他包袱的书童,他想要书童引他去住的地方。
阿斗少主又往前走几步,“你在找什么?找那个惹人讨厌的家伙?他走了——谢天谢地!”
山羊胡子的老者从旁边冒出来,挡在阿斗和沈黛中间,示意阿斗要与陌生人保持距离。
“你说谁?”沈黛眼珠子转过来,盯住阿斗少主的绿豆眼睛,“你是说你的——师父?”
阿斗少主撇了一下嘴,“我才不认一个怪物做师父!先糊弄着,一年后再说。你知道吗——”阿斗把手放在嘴边,显得神经兮兮张了张嘴,又闭上嘴,眼底浮起一抹笑,悟了过来,说,“你想知道他的秘密吗?你凑近一点,我再告诉你。”
沈黛被这个话头引得往前跨了几步。山羊胡老者再充当两人间的隔板,用一点也不佝偻反而宽阔的肩膀撞了沈黛一下。沈黛往后跌了几步,拼命维持平衡才没摔倒。
这个老者不是普通人!
阿斗少主急了:“别撞他!撞坏了怎么办?”
沈黛睨一眼山羊胡老者,用下巴指了指老者,对阿斗少主说:“你看到了,他不让我靠近你。”
阿斗手臂一抬,手指一戳,下令:“你们检查一下就放他过来。”
山羊胡老者走上前,翻开沈黛的眼皮,掰开沈黛的牙齿,捋起沈黛的头发,掀开沈黛的袖子,像是检查牲口一样检查沈黛的身体。
老者确定沈黛的皮肉没有腐烂、头发没有虱子、没有一切脏病后才放开沈黛,往旁边跨了一步,给沈黛让出一条道。
沈黛走到阿斗少主面前,“你说,他怎么了?”
阿斗目不转睛地盯着沈黛,“他是父亲和女儿□□生下的畜生!我怎么拜这样的人——”
“啪”一声——
沈黛直接赏了阿斗少主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完,直到感觉到掌心又麻又胀,他才回过神。
自己他妈这是在干什么?
沈黛忍住疼没有当众甩手,目光饱含同情和窃喜地盯着阿斗少爷。
阿斗少爷抱着脸,先是懵,然后是惊,接上极短的怒,最后化为哀嚎:“你——你——干嘛打我!”
沈黛努力控制住表情,嘴角一勾,“你脸上有只花腿的蚊子,在吸高贵少主人的血。你没感觉到痒吗?呀——还有一只!”
沈黛的另一只手也毫不留情拍过去。笨拙的阿斗根本来不及躲。沈黛被旁边的山羊胡老者一把抓住手腕。
沈黛轻飘飘说,“蚊子飞走了。”沈黛盯着阿斗少主的眼睛,笑意愈浓,“看来少主人的血有别于凡人,专招蚊虫这种脏东西。”
阿斗眨了眨眼睛,以一种“从未见过如此超尘脱俗有别于寻常俗物敢于挑战权贵的仙子”的目光盯着沈黛。
而沈黛从这个目光中解读出来的是——这他妈是个傻子。
远远地,红裙子的少女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掩嘴笑。她觉得小孩子吵架实在太有意思了。曹云转身,别在腰间的剑和一件硬物相击,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敲击声。
两柄剑尊撞在一起。
曹云看到了像是阴影一样降临她身后的温朔。
曹云心中大叫不妙。
接到的消息是子时走啊!
怎么还在!
曹云转头想跑,“咔嚓”又一声,剑尊再次撞击,那声音吓得她浑身一哆嗦,呆呆站在原地。
温朔轻叹一声:“小师妹,我有那么可怕吗?”
曹云清了清嗓子,挂起一个不自然的笑,没话找话地连说了三句废话:“朔朔你来了啊。我才回来。真的。”
温朔把目光移向远处的人身上,还能听到从桂花树下传来的人声,“他就是沈黛。性子有些冲动,动手打人的那一个。”
曹云眼皮一垂,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我认出他了。他和小时候躺在书匣子里一样,像是个漂亮的雪人。朔朔,你等在这里不走,是想从我这里求一个为什么吧?”
温朔黑眸闪一闪,“不是。原因——我大概能猜到。我是个懦夫。桃子他又是以成全他人来逃避自己命运的性子。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和桃子让你们担心了。多谢你,小师妹。”
曹云道:“我去无极狱前,曾想过死在那里,就那样陪着先生。可先生消逝前竟然恢复了一些神识,他笑着对我说‘殿下,你是刺破黑夜的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解脱了,我想活着,好好活着,去看看魏国公主没能见过的真正的人世间。”
“我赶往鄢陵,在那棵古杏树底下遇上了呆坐在地上的沈夫人。我看着她木讷呆滞的样子,没办法开口劝她看开些。因为我明白,一些人的生命戛然而止在那里,没能给身边之人一个道别的机会,那种悔恨会因为无解而折磨她一辈子。”
“我问沈夫人,如果我招回沈黛的魂魄,让他在她怀里待上一会儿,再送他入轮回,她会不会舍不得孩子?沈夫人看着我的眼睛,只说了一句话——我想亲亲他的脸颊。”
“我向沈夫人解释了何为缚魂之术。术法需要什么材料,要做什么。她同意了。我去了极乐坊,向王元姬借来了招魂幡。我试着招来沈黛的魂魄,可这个孩子是个性急的调皮鬼,早就入了鬼门。”
“沈夫人一言不发坐在那里,盯着那只匣子发呆。我很内疚,我让她在绝望之后又经历了一次希望,再次失望,更加绝望。我都以为,她熬不过去了。过了很久,她却哽咽着说——谢谢你。”
“我叹了一句,这个世间就是有许多的遗憾。有的人早早入了轮回,有的人明明知道他的魂魄就在那里,这世上也有思念他的人,可却只能看他们一次次错过,阴阳永隔。”
“沈夫人愣愣问,如果有重逢的机会,为什么不能不顾一切把他带回来?明明有这样的机会,会有什么有人会想放弃?这样的人应该被世人所唾弃!”
“她的话让我想到了师兄你。”
“先生的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等不来结局才是人生最大的劫难。不管这个结局是好的是坏的,了结才能放下,进入人生的下一个段旅程。”
“我替师兄做了这个恶人。为了夺回桃子的魂魄,我甚至和北邙山那两个鬼差打了好几架。我和鬼差打得不分伯仲,最后以我重新设下鬼门阵为条件,说服了那两只难缠的鬼休战。”
“因为害怕我的力量不够强大,那个叫阿暮的鬼差只同意让桃子的魂魄一点一点回到沈黛身体里。我以当年桃子留在我这里的一根头发丝为‘引’,施下缚魂仙索。”
“我需要一个承接桃子魂魄的肉躯。而沈夫人需要一个可以寄托情感的孩子。这个法术持续了整整十二年才完成。鬼门阵和缚魂术的负担让我差一点魂飞魄散。但我扛下来了。”
“师兄,北邙山现在的鬼门阵已经不是先生当年设下的那个鬼门阵。我是先生唯一的徒儿,也是最优秀的鬼宿一员。我是不是很了不起?
“沈夫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从他儿子身体里复活的人不是沈黛。但她好像并不在乎,或许,她在乎,只是没有向任何一个人透露过心迹。我把桃子的头发丝交给她了,不知道她把它藏在哪里。她带着沈黛,融入这个茫茫人世,做了天底下最寻常的一对母子。看得出来,沈夫人把桃子照顾得很好。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温朔安静地听着曹云将十几年前的隐秘之事缓缓道来。
不,整件事里不仅仅只有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是两个。
他自叹不如。
曹云道:“师兄,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了你。我感觉自己轻松了好多,心情格外舒畅。对了,你留下来,想交代我的是什么事?”
温朔道:“远山他没有五识,痛感却很强烈。这样活着会很辛苦。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让他和常人一样?”
曹云吃了一惊,“难道是缚神仙索松了?还是施术的过程太长出了什么纰漏?我会立刻替他加固法术。多亏朔朔你心细,察觉到这一点。否则,小沈黛像是孤魂野鬼一样五感失常,该多可怜啊。”
温朔心里空空荡荡,相比于曹云做的,他的“细心”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温朔只能黑眸盯着曹云的眼睛,哑然道:“小师妹,我把远山交给你了。他这辈子——愿他开心如意就好。”
曹云道:“我总感觉我们共同抚育了一个半大的孩子。”
二人的目光同时放到远处的沈黛身上。
月夜的桂花树边,沈黛手脚大大咧咧摊开,被四个人架起来,拖走。而那个阿斗少主已经鼻青脸肿,眼睛还钩子一样挂在罪魁祸首沈黛身上。
曹云轻轻一笑,“朔朔放心,我就是小沈黛在这个书院最大的山头。在这个地方,他可以横着走。”
温朔道:“如果他偶然流露出要杀我的意思,你们别担心,那是我和他之间的约定。”
曹云:………
曹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而笑道:“你看他那个样子,真就换了汤也换不了药。朔朔这个名字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别人稍微摸一下,都成了逆鳞。”
“我们了了书院是高级书院,哪里来那么多蚊子!”
“我可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