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恶道:饿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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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宜都郡,巫山县,竹林乡。

竹林乡在富饶的渝城东部边缘,地理位置极为偏远。从竹林乡至巫山县县城甚至没有车马能行的官道或商道,只有无数条陡峭蜿蜒时常被杂草掩盖不知前路为何的小路。重重青山将这个乡下地方围绕在中心,仿佛是被尘世忘却的偏僻一隅。

竹林乡乡民中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自己的家乡。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仅凭凡人的一双芒鞋,拄一竹杖,揣着硬得如石头的馒头,没有向导,没有补给,没有强迫的体魄,很难走出这个鬼地方。能够在崇山峻岭间往返的,唯有御剑而飞的修士,和一些心性至坚的可怜人。

想在竹林乡生活,就必须遵守其延续下来的自然法则——宗族。

因为罕有外人融进来,乡民不得不奉行近亲婚配的习俗。一代又一代,他们在古老幽深的祠堂里侍奉着同一群祖先,延续着相近的血脉。每一个家庭都是粗壮树干上长出来的分枝,盘根错节,撑起沉甸甸的遮天蔽日的一片树荫。树荫将所有子孙都笼罩在下面,给予他们福泽,给予他们保护,也给予他们不容违背的规则。

竹林乡与世隔绝,却绝非世外桃源。

穷——

这是沈黛对于这个地方唯一的印象。

但正是因为竹林乡足够偏僻,欲界之内,近乎无人在乎这个小地方,沈夫人才带着他来到此地定居。

沈黛生来不详,死了十二年,被埋在树根下十二年,却在一个月夜苏醒,拼尽全力破土,人不人鬼不鬼爬了出来。他这个样子吓坏了前来祭拜的沈夫人。但沈夫人只是愣了那么一霎,就扑过来把他抱在怀里。

“黛黛——”

“黛黛——”

沈夫人一次次呼喊这个陌生的名字。

沈黛讨厌这个名字,像个没有多少力气任人摆布的女孩儿名字。半年后,他给自己想了个字,叫远山。从此,在他人面前,只称自己为沈远山。

当沈夫人意识到自己的孩子可能并不是活人,世上之人绝对不会允许这样一个怪物活着,她就下定决心抛下鄢陵的一切,带孩子躲藏起来。她攒的一箱子金珠被留在了夫家房子的床底下,她不敢回去取。她随身只带了一颗金珠出来,藏在亵衣内。他们像被风吹落水中的柳絮,没入至深至广之江海,随波逐流,到处流浪。

一颗金珠——

这是沈夫人唯一的财产。

沈黛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时候,人身上的二百零六根骨头一根不少,却没有几两肉,他像是屠夫砧板上被剔了骨的小羊,森森白骨上结着血晶花一般的小烂肉,其状恐怖,其味道也令人呕吐。

沈夫人却不怕,抽去脖子上的丝带,解下身上的风帽,把沈黛卷起来,抱在怀里,义无反顾地赶路。在一段时间里,沈黛是藏在脂粉香的风帽下,在母亲的臂圈里,认识了这个人情冷暖的世界。

沈黛看不出颜色,没有痛感,也没有味觉和嗅觉,唯有一双小手把在沈夫人纤细的手臂上,指腹能感到那轻轻的压力和回弹。他知道,那便是他所拥有的一切——母亲,还有她怀里的一小颗金珠。

沈黛以异于常人的速度长大,短短十二日,就长成大孩子的身量,也渐渐挂上肉。沈夫人不再惧怕旁人打量他的孩子。有时候,她甚至会把风帽拉下来,让沈黛透透气。

妇人家见识浅。某一日,沈夫人在路上见了个举幡的道士在路边吆喝,就从衣襟里掏出才乞讨来的几个铜板给那道士。

沈夫人说:“大师,给我的孩子算一算。他能活多久?”

沈夫人将风帽从沈黛的脑袋上揭下来。那孩子乌黑的长发就飘荡起来,一双纯净如水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引来不少路人的注目。

道士睨了沈黛一眼,说:“嗬,好漂亮的女娃。”

沈黛立刻讨厌了这个道士泛红的胖脸和贪婪的目光,可他却只对着道士笑,“老先生好。我其实是男孩子。老先生站在日头底下,累不累呀?”

道士双手伸进宽袖,打个冷战般抖一抖,高喝一声,什么东西从袖中刺出,一把辟邪的桃木剑露了法相,剑尖对准沈黛水汪汪的大眼睛,只差半寸就要扎入他的眼睛。

沈黛却不躲也不避,扇动他的长睫羽,只是微笑,仿佛是个呆的。

“孽障!妖邪!此子不详!一生滥杀无辜,必短折而死。”

“需贫道一纸消灾符,才能化解次子的厄运。”

沈夫人的手压在胸口的金珠所在,犹豫地问:“要——要多少钱?”

道士说:“贫道心善。你有多少,就给多少。”

沈夫人正要掏出金珠。

沈黛拉住沈夫人的手,笑着对道士说:“我们的钱都给你了。”

道士掂一掂手上的几个光铜板,“唰”一声,插剑入袖,厌恶地道:“就这么点钱?只够我够买我刚才那些唾沫的。符?算了吧!”

“那几句话啊——”沈黛白净的两根捻手指着一枚铜板,伸到身前,“我这还有一枚,老先生说那么多话,真是辛苦了。”

道士单眼盯着那一枚铜板,这枚铜板真是光洁如玉,仿佛是沾了这个漂亮孩子的洁白纯净。道士伸手去接铜板,如涂了油一般的古铜色的手马上要触到孩子的手。这个时候,沈黛把手翻过来。

叮一声——

铜板落到地上。

道士屈身去捡铜板,铜板滚转起来向沈黛的脚,他干脆爬了过去,终于抓住铜板。眼前的地上,一个黑影像是山一般罩来,头上也冷气飕飕。他抬头,正看到孩子含笑俯视他。他觉得这个孩子不对劲,可转念一想,粉雕玉琢的娃娃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沈黛拉着沈夫人离开。

道士听那甜甜的声音:“阿娘,我想吃肉。我饿。”

当夜,山城之中多了一具被吃心肝、被喝干血、被吃光肉的道士残骸。也是这一夜,沈夫人将唯一的金珠穿了红线,又狠心在沈黛耳垂上用绣花针穿了个洞,把金珠坠在孩子耳下。

沈黛不喜欢这样女孩子的打扮,可阿娘喜欢,他也就默默接受了。

“金子压邪。好孩子你一定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沈夫人说完,用手指轻柔地捻去沈黛嘴边的殷红一点,“又偷吃花草汁了?你这个淘气鬼。妈妈的乖乖儿。小心肝。”

后来,沈夫人跋山涉水,历尽艰辛,带着沈黛藏身于竹林乡。

刚落脚的时候,沈夫人疲于生计,母子二人只靠她做针线过活,温饱不足,过得凄凄惨惨。沈黛吃不饱,大大的眼珠子凹在深深的两个窝里,像极了庙里墙上贴的画上的小饿鬼。

晚上,沈夫人抱着饿得皮包骨的孩子默默流泪。

沈黛只管叫一声一声叫阿娘,央她唱童谣给他听。

沈黛让沈夫人别再补那些破衣裳,该耐下心来绣一方帕子,花样就照着沈夫人从夫家穿来的那件衣裳上的牡丹绣。沈夫人一针一线密密地绣,绣了小半个月,把大城里富丽堂皇的牡丹绣得娇艳欲滴,交到铺子里,当日就换回来五斗米。

沈夫人的绣工渐渐被人所知,许多乡内的乡绅慕名来找她给出嫁的女儿绣嫁妆。母子两人的日子这才渐渐好起来。沈黛随着沈夫人辗转于一户又一户人家。绣嫁妆,短则半年,长则两三年,他们就寄宿于不同的下人住的屋子。虽然,他们还是会受不少人的白眼,可到底不再挨饿。

沈黛终于又胖了些,结实了些,主人家见这孩子钟灵毓秀,便总把家里的一些杂事交给他,多是些跑腿传话的小事。想让他做别的,孩子却不认字,派不上多大用场。沈夫人的工钱只够母子二人吃饱穿暖,旁的诸如读书认字,是断断没有余力的。

苏子云: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最穷的地方却产最雅的竹。

竹林乡唯一能与外界通商的紧俏品便是竹雕器物。稍有钱的商户雇了乡内唯一懂得些法术的几个道士,一批批往外界运竹器。

这一年,沈黛十四岁,随母在竹林乡最大的财主家里帮工。这大户姓苏,专贩卖竹器。苏大掌柜总是自夸,全欲界没有哪一个铺子能比得上苏生记。欲界中的大人物若是想要一件竹,必不远万里派人入巫山花天价来苏生记买。

今日,苏生记又要交付一件精品竹器,听说那买主从金陵城来,三个月前订货,把雕竹的模子送来,三个月后的今日来取货。

苏大掌柜说买主脾气怪,不爱说话,除了百两黄金为酬劳,只有一个要求——越少人知道这笔买卖越好。

三个月前,是沈黛从那个客人手里取的模子。那个客人没和他说一句话,负手站在碧纱屏风后面,只留一个颀长的背影。那东西装在匣子里,就孤零零放在桌子上。沈黛取了匣子,走出屋子,本来想看看匣子里是什么东西,可恰逢沈夫人喊他吃晚饭,他就没看匣子,直接交给了苏大掌柜。

三个月后,竹器完成。仍是由沈黛将货交还买主。沈黛掂了掂匣子的分量,比上次取来时重了许多,看来模子和货物都被装在里边。

沈黛捧着长竹匣穿梭在苏宅后院。

沈黛已走过一条幽深的小径,前面是全竹林乡唯一的寿山石群,苏掌柜不远万里从太湖运来的,用它们来给他并不大的后院贴一点金,他时不时都要带友人来欣赏一番,彰显他的阔绰。

假山群有个黑黢黢的山洞,洞后是一条直通前院的捷径。

沈黛钻进山洞的一刻,就察觉洞里有人。

一股又酸又烈的酒糟味扑面而来。

“哐当”一声——

沈黛手上的竹匣子被打落在地。

沈黛被醉醺醺的男人压在身下。

这个气息沈黛很熟悉。

第一次的时候,他被那双大手扼住脖子,惊恐地大叫,却只换来粗重的两道耳刮子。他已经懂了,他反抗,只会让对方更兴奋,他的脖子会被掐得更紧。从那次开始,脖子成了沈黛最敏感的地方,只要稍稍被人一触碰,他就会尖叫出来。可后来又过了好多次,沈黛学会了沉默地压住那一股直灌脑门的冷战,忍着厌恶,迎合男人的施暴。

那是宅子的主人苏大掌柜。

他喜欢男人——年轻的男人。越年轻,越喜欢——最好是沈黛一样的孩子。每次喝醉酒,他就来找沈黛。

沈夫人因为刺绣,在烛火下日复一日地熬坏了眼睛。近些日子,总感觉有小虫在眼前飞,看不清东西。

苏大掌柜出的金子实在太多了。

沈黛需要屋子可以住,需要米可以吃,需要金子让母亲安然入睡。

他需要钱,也需要机会。

沈黛喘息着问:“大掌柜,我想去学堂念书。”

苏大掌柜哼哼着:“等你再长大些。你还嫩着呐。这里——最嫩了。”

一刻过后,苏大掌柜尽兴,他边提裤袋边走出假山洞,冷冷吩咐:“别误了生意。要是摔坏了,仔细你的皮。”

沈黛穿好衣服,跪在地上,抹黑去找匣子。匣子被摔破了,里边的东西掉了出来。沈黛摸到锋利的刃,手立刻被割开一道口子,他赶紧往衣袍上擦了擦手掌,想着要是让血染污竹器,他就完蛋了。

原来是一柄剑啊。

沈黛抱着剑和剑竹鞘走出山洞。阳光猛然照在脸上,刺痛他的眼睛,他盲了一会儿,低头,发现一半雕刻暗纹的剑鞘上都染上了血珠。那是苏大掌柜的指甲在他腹部和腰窝处留下的伤口,他们刚才大概就压在剑鞘上,伤口里的血染红了剑鞘。

沈黛愣愣地看着斑驳的剑鞘。那一点点血红的晕染,像是飘散的桃花瓣。这柄剑鞘是竹贤乡最好的匠人费了整整三个月雕刻的。沈黛从来没见过这般漂亮的剑鞘,自然也不敢想这剑鞘值多少钱。

他赔不起的。

凭苏大掌柜在竹贤乡的地位和财力,他和阿娘会被赶出去。

他的生活如此不堪和卑贱,可即使是这样的生活也是他们拼了命才争取来的。其他人——那些长在蜜罐里,高高在上的人或许会耻笑这样野草一样的人生。可他不能!他和阿娘所求不多,仅仅是要活!

沈黛抱着剑和剑鞘走到前厅。

客人已经站在厅内,一袭朴素的黑袍,依然负手而立,仰头,在看瓦蓝瓦蓝的天。

因为客人不喜欢有人打扰,所以,此刻前厅不会有第二个人出现。

沈黛慢慢靠近客人,道:“客人,您的东西我给您送来了。”

客人转头的一瞬间,沈黛用剑朝着他的心脏刺了过去。

客人神态自若,不惊不怖,只用了一个旋转手腕的姿势,就夺过沈黛手中的剑。他极黑的瞳子盯着沈黛,没有疑惑,没有厌恶,只是淡淡地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沈黛扑上去,喊;“去死!去死!去死!”

苏大掌柜在沈黛身上发泄兽性,沈黛就把这份厌恶加诸眼前这个人身上。

沈黛嘶吼:“死了——把你吃掉。就说你从没有来过。”

黑衣客人盯着眼前的少年。

这少年面若桃花。

却——

状如饿鬼。

黑衣客人嗓音又沙又沉,淡淡问:“你叫什么名字?”

“夏莲生在冬日,飞雪飘于盛夏。苏大掌柜说,我的命和名字都不合时宜。我不知道什么叫不合时宜,我只知道,没人真的在乎我的名字。”

“道盟,温藏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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