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婆婆家住在城西,半旧带些许残破的院子,空旷得很,却不失整洁,稀稀落落种着些蔬菜,给人荒凉萧条之感。钰宝一到家便急急领着胡大夫进屋,李秀禾和杏儿跟在後面,辅一进屋便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霉腐味,房窗紧闭,散不去窒闷人息的死亡之气,李秀禾皱着眉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刘婆婆,脸色蜡黄、颧骨突出,年纪看上去倒不大,像是只有三十多,人很消瘦,手臂上没有一点r,真正形象了瘦骨嶙峋这个词。
将半醒之人扶起,钰宝抱着刘婆婆托着她的手递给胡不为,胡不为捻须号了半日脉,叹了口气放下,对满怀着希望看着他的钰宝道:“我无能为力。”
钰宝的双眼瞬间失去了光彩,呆呆地看着身前的人,红了眼圈。李秀禾悄声将胡不为送之门外,对他作揖道:“不管如何,多谢胡大夫了。”言毕又递上一锭银子,真诚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就当还是钰宝之前欠下的。”
胡不为也没客气,收了银子对李秀禾道:“我看你是真帮他,就提点你几句,刘婆婆这病肯定是怎麽治都是拖,好不了了,要真想做些什麽,就帮着将死之人完成点心愿吧。”
送走胡不为,打发杏儿去抓药,李秀禾返身回屋,见钰宝已经服侍刘婆婆睡下。轻咳了一声,李秀禾对他道:“刘小哥,你婆婆的病确实难以g治,你看开一些,不要再固执地去找胡大夫了,知道吗?”
“我不姓刘。”钰宝闷闷地说道。
李秀禾一愣,继而低声一笑:“那你姓什麽?”
“我不知道,婆婆一直叫我钰宝。”
李秀禾点了点头:“那我以後也这麽称呼你?”
“随你。”
“今年多大了?”
“十六。”
“我比你大两岁。”李秀禾笑道,“那我就是你姐姐了,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我不知道。”钰宝低着头扯残破翻毛的衣袖,“婆婆想要我考试,不过我笨,不会念书。”
李秀禾又一次打量了这个屋子,加上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刘婆婆,拍手决定道:“这样,我打算在城里开一家食馆,新开张一定会很忙,你要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愿不愿意先到我那里帮忙呢?”
“我要照顾婆婆。”
“若是不耽误你照顾婆婆呢?”
“那我去。”钰宝正色道,“我欠你钱,给你干活还债。”
李秀禾摆了摆手道:“那些钱不急,那麽我们就说定了,我这两日会去看铺子,等安顿好了,会着人来找你,到时候你就去我那里帮忙。等你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麽了,我会放你离开,如何?”
“好。”
杏儿买了药回来,李秀禾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并将从醉仙居带回来的菜留给了他,让他晚上吃,他没有拒绝。
回去的路上,杏儿问道:“为什麽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这麽上心?”
李秀禾淡道:“钰宝在这里孝名远播,与他交好与我们而言只有好处,帮了他二人也算是善事一件,就当是为自己积德积福,我们没什麽损失,况且我挺喜欢钰宝的,这孩子心眼好、实诚,说不定会是我们食馆的福星呢。”
两人边走边聊,步至已经收拾妥当的铺子,店门还在修理,店内的桌椅部分换新,店面不算太大,上下两层,没有单独的雅间,不过地势好,处在人流聚集处,来往商人旅客不必浣乾街少,所以一旦开店,客流量肯定不会少。
大概估计了一下最多能招待多少人,李秀禾对人手数量也有了计较,除了老店掌柜和一个专管采办的,还需要三个在大堂传菜、伺候的,另外还要雇一个人在厨房打下手,保险起见,李秀禾打算用家里人,主宅里用不了那麽多仆人,调两个过来,加上钰宝应该差不多了。
又和掌柜的商量了一些细节,直至天色暗沈,李秀禾才携杏儿回府。
晚上,草草地吃了些饭,李秀禾进屋伏案写着什麽,杏儿端了盆热水进来道:“小姐,泡泡脚吧,舒服点。”
李秀禾低低应了一声,却也没抬头,继续写着。杏儿走过去看了一眼,问道:“写什麽呢?”
“我也是第一次开店,总有什麽是想不到的,所以我一直带着这个本子,一想到什麽就写下来,然後将这些想法用到店上,这样谨慎保险些。”李秀禾道,“好在我念过几年书,识得字,你们这儿的字跟我们那儿基本一样,倒也少了些麻烦。”
杏儿挺佩服她的,语怀崇敬道:“秀禾姐以前吃过不少苦吧,不然不会懂得这麽多,我家小姐可不像你这样慎思谨言。”
“也就是在外抛头露面的多了,其实没什麽大不了。”李秀禾淡笑道,“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开家店,不能埋没了手艺不是?”
“行了,知道你有干大事的本事!”杏儿嗔道,“不过本事再大也要过日子不是?现在就去泡脚,一会儿水该凉了。”说着,就要伺候李秀禾洗脚。
李秀禾连忙制止她,笑着说道:“还真把我当大小姐了?我不惯这个,你以後也别伺候我,大家姐妹一场,这样倒显生分。”
杏儿拗她不过,不再动作,感慨般道:“真不敢想象,我也能成为人上人。”
李秀禾垂眸看不清情绪,轻笑一声道:“哪有人愿意做奴才的?其实,不管是奴是仆,尊重都是别人给的,要想被人看得起,自己就要先得看得起自己,我虽说不是什麽大户人家,却也是自由身,知道你们所担身份的苦,等过一段日子我们这里安顿下来,你陪我回一下帝都,去将军府将你的卖身契带出来,也算是报答你服侍唐淑嫣一场。”
杏儿闻言,红了双眼。
用水完毕,杏儿拿着水盆将要出去,面色沈静地对仍在伏案的李秀禾道:“阮杏儿三生有幸结得姐姐般良善人物,日後定以诚相待,绝不相负……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
翌日,李秀禾简单地穿了件嫩黄色夹袄、浅白色长裙,绾了一个朝云近香髻,未施粉黛,唐淑嫣是个美人胚子,即便不着一色,仍具傲人之姿,李秀禾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梳妆打扮上,就这样素面朝天地去了城中铺子。
黄掌柜一早便等在那里了,见了东家,也不废话,将装修进展一一汇报给她,又带着她在厨房转了转。厨房建得很大,各类厨具一应俱全,且少些不常见的刀,是李秀禾画了交予掌柜的拿到铁铺现打的,灶旁整齐地码着竹筐,靠门处放着两口大缸,已经盛满了清水,什麽物品应放在何处都有写好的铭牌标签,不会弄乱,这一切都是按照李秀禾的要求整顿的,黄掌柜本以为东家要开食馆不过是心血来潮,做不得真,且老将军对自己的女儿很宠,做什麽都随她高兴,黄掌柜已经做好了歇业的准备,哪知少东家竟真心要做起生意,装点门面、人员安排都打理得有模有样,不由得对她另眼相看,故而对开食馆也上了起心。
黄掌柜见李秀禾挺满意的,便道:“店面装得差不多了,只等挑个黄道吉日开张,不过这店名您看……”
“就叫珍味斋吧。”李秀禾一锤定音,“咱们做的吃食生意,名字起得诱人些,会吸引客人。”
“成,我一会儿就叫人去打牌匾,不过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黄掌柜郑重其事地对李秀禾道,“凉县最出名的就是醉仙居,无论从名声和客源上看,我们都不能争过它,东家最好先有个准备。”
李秀禾了然一笑:“这我自然知晓,不过店铺新开张,要劳掌柜的多c些心了。”
“分内之事。”黄掌柜道,“我按您吩咐找了一个小夥子,是城西王伯家的么儿,王存喜,手脚勤快、知g知底,话也不多,正好能在厨房打下手。”
李秀禾点了点头,王掌柜又道:“至於这厨子……”
“我来。”李秀禾道,“菜都由我做。”
“您?”黄掌柜一脸惊讶,“您身份金贵,怎能去那油烟污瘴之地?”
“不妨事。”李秀禾一摆手,“我就喜欢在厨房倒腾些吃得。”
黄掌柜脸色不是很好,犹豫道:“您喜欢归喜欢,可我们这是要开门做生意的,没有正经厨子,挣哪门子钱啊?况且老将军知道了,会骂老奴的。”
“若是这个,就不用担心……”李秀禾安抚一笑,“我的厨艺虽算不上绝顶,开个馆子却也绰绰有余了,您要是不信的话,这样,今晚你带着王存喜去我府上,我为你们做一顿饭,若是入得了您的眼,您就安心让我做厨子,也不必说与我父亲,若是不满意,咱们在聘一位,您看如何?”
黄掌柜见她坚持,只好应了,心道,只要不说好吃,少东家就得安安心心做个甩手掌柜。李秀禾又和他谈了一会儿开张的事,见时候不早了,便起身告辞,先回唐府让厨娘和买办去市集买了些晚上要用的菜,自己则带了些补品药材,在杏儿的陪同下去了钰宝家。
时值正午,李秀禾二人到时,钰宝正坐在院中央洗菜,不过看他动作笨拙,想是不会做的,见有人来了,钰宝一个激灵站起来,手里抓着湿漉漉的菜叶不知所措地看着李秀禾,这麽看着倒平添了几分稚气。
“还没吃饭?”李秀禾温和地问道。
钰宝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略红着脸道:“婆婆刚醒,有些饿,我做点吃的给她。”
李秀禾看了眼厨房,一片狼藉,可以想见刚刚遭受了怎样的涤荡,将杏儿手中的东西接过来,李秀禾对她道:“你去帮忙把厨房收拾一下,待会我来做饭。”言毕,拎着东西,进了屋。
钰宝看了眼进了厨房忙活的杏儿,又瞄了瞄里屋,睁着水光闪闪的眼,跟着李秀禾进了屋。
刘婆婆半倚在床头,听到动静以为是钰宝,便道:“宝儿啊,婆婆不饿,你别忙活了,别把锅烧出洞来……”
李秀禾闻言,扑哧一笑,刘婆婆转过来一瞧,呵,哪儿来的俏生生的姑娘?随即看到对方的妇人发髻,眼色一暗,原来已经嫁人了。正了正脸色,刘婆婆带着怯问道:“这位夫人,您来我家是为何事?”
这时,钰宝也已经进屋,走过来将刘婆婆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低着头道:“她是前日帮我的姑娘。”
刘婆婆状似生气地轻拍了他一下:“什麽姑娘!人家是夫人,已经嫁人了,说话注意点。”
钰宝一愣,眼中的莫名一闪而过,随即低下头轻声道:“哦。”
李秀禾见状忙上前道:“婆婆不必多礼,我就是过来看看您好些了没,顺道找钰宝商量个事……”说着又举了举手中的东西,“一点心意,让您补补身子,我搁这里了。”
“这怎麽使得?”刘婆婆连忙挣扎着起身。
“您别和我客气了。”李秀禾上前轻轻按住她,“不过举手之劳,不必介怀。”
刘婆婆意思了一下,也不再挣扎,感激地笑了笑:“那日多谢夫人了,我这病我自个知道,这孩子又是个傻的,非要治好我,那日我是昏了过去,不然要是知道他给人跪下,我一定打断他的腿!”
钰宝闷着头听训,不言不语,李秀禾劝道:“他还不是为了你吗,您也别在意,这孩子心孝,您应该高兴才是。”
刘婆婆脱口道:“他是什麽身份,怎麽能跪别人!”
李秀禾一愣,刘婆婆意识到失言,惨淡地笑道:“我是盼着这孩子有朝一日出人头地的,这一跪,多少人会看不起他啊!”
“我不要出人头地,我要陪着你。”钰宝闷闷地说道。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一头撞死你信不信?”刘婆婆厉色道,“我把你养大不是给人糟蹋的!”
一旁李秀禾看她情绪有些激动,安抚道:“婆婆别恼,这种事急不得,以後再说吧,您饿了吗,我去给您做点吃的。”
刘婆婆连忙道:“那怎麽行?”推了推身後的钰宝,“婆婆柜子里还有些银子,你拿着去买些吃食回来。”
钰宝没动,用沈默来抗议此举,李秀禾了然一笑:“不用婆婆破费,我带了吃的过来,一会儿就弄好,您身体虚,不宜吃荤腥,我就做点粥给你,我们待会随便吃点就好。”说完,也不等刘婆婆反应,便转身去了厨房。
待人走後,刘婆婆问身後的钰宝:“这夫人真的是萍水相逢,为什麽这麽帮我们?”
“她人好。”钰宝木着脸服侍刘婆婆睡下。
见他不高兴,刘婆婆微微叹气:“我还不是怕你被人骗去,我没多少时日陪你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有什麽颜面见你娘?要是这家人确是好的,把你托给她我也放心……”说着往又门外看了一眼,略可惜道,“怎麽不是个姑娘呢?”
李秀禾从米缸里舀了一升米,洗净之後取出少许搁置一边,将带来的人参、百合切片,往锅里放水,烧开,放入大米和人参j炖,待熟後放入百合、冰糖,煮至冰糖融化,熄火盛入碗中,这样香甜可口的人参百合粥便做好了,这道粥也属药膳,能够润肺止咳、清心安神,具有延缓衰老的功效。吩咐杏儿将粥端给刘婆婆,李秀禾又将剩下的米下锅煮熟,葱洗净、切末,萝卜切丁,虾米泡软,素r丝备用。
取了两个蛋打入碗中打散,放入煮熟的米饭中拌成金黄色。准备妥当,往锅中倒油,放入黄金饭炒成金黄色,加入其他配料,用大火炒至香味散出,最後搁少许盐糖、起锅,这便成了黄金蛋炒饭。给自己和杏儿各盛了一小碗,又盛了一大碗给钰宝,李秀禾捧着托盘来到里屋。
屋里的人早就闻到饭香了,刘婆婆更是惊讶这位养尊处优的夫人竟有一手好厨艺。将饭碗送到各人手上,李秀禾坐在桌前,略带歉意地对刘婆婆道:“婆婆近日都只能进流质食物,所以委屈你了,不过我每日会着人送饭过来,您就不用担心钰宝把厨房毁了。”
杏儿喂她喝粥的时候,刘婆婆就已经打听到了李秀禾的身份,惊讶之余更感慨流言不可信,这哪里是悍妇,分明就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美媳妇啊!又听闻京都的小侯爷风流成x,暗忖多半是受不了各房妻妾的欺负,不得已讨了休书,看李秀禾的眼神又多了丝同情,不过更加放心此人对钰宝无害,只是将军府门坎甚高,想是不会接受钰宝这样的身份,不免又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边,钰宝像是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两三口便扒完了碗中的饭,舔着唇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李秀禾,像是等着喂食,李秀禾抿唇一笑,起身将锅中的饭全部盛给了他道:“先吃这麽多吧,撑了对胃不好,晚上你来我府上,我做些好吃的给你。”
钰宝弯着嘴角点头,这是李秀禾第一次见到他笑,眉眼弯弯、梨涡浅显、如沐春风,好看得天与地均失了颜色。一旁的杏儿看得呆了,愣愣地说道:“以後可不能这麽笑,太招人了。”
李秀禾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瞪了杏儿一眼,转而对钰宝道:“我的店铺就要开张了,在城中秀水街,明儿我带你去看看,熟悉一下环境可好?”
钰宝点了点头,刘婆婆已经知晓李秀禾让钰宝去店里帮忙的事,倒也不反对,只是依旧不忘嘱咐:“做什麽都好,不过不能忘了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