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对于大部分朝臣而言,谋求一官半职已是不易,在朝中兢兢业业苦资历,肩头背负着一族数百口人命,对派系之争退避三舍,便是几十年官途的求生之道。
尘埃落定是他们最乐意见得的结局。
谁上位,君主又换成了谁,都不如项上人头重要。
因此,燕羽衣在殿前出现,这群人纷纷围上来行礼问候,举止寻常得像是从前一道早朝的光景。
严钦挡在燕羽衣身前,帮他料理簇拥过来的朝臣,有些刻意讨好的挤过来,也被四两拨千斤地推拒。
众人带着笑意的脸,走马灯似地从燕羽衣眼前滑过,陌生却又熟悉。
燕氏家主本就是该被这样浩浩荡荡地拥簇,但燕羽衣在萧骋那边受气受久了,面对当下的情景,竟有些不自觉地恍惚起来。
转眼再瞧,恰巧与站在金殿门口的计官仪对上眼。
男人一袭浅绿,像是将浣竹溪的颜色穿在身上,表情仍旧淡淡,对什么都不大感兴趣的样子。
大抵是那份来源于太鹤楼的权威过盛,没人敢在他身边徘徊,远远地观望点到即止。
计官仪并未有所动作,但目不转睛,想来有话要说。燕羽衣有心询问,奈何被朝臣们缠着脱不开身,他初次觉得礼貌寒暄竟然也如此繁琐,明明是极好了解四方消息的时候。
燕羽衣逐渐不耐烦起来,偏又在这种场合得装得八面玲珑。
严钦满头大汗,费劲地回过头,发现燕羽衣脸色不妙,正欲说什么,远处却突然爆发出比这边更为嘈杂的哄闹。
能够抑制围拥的,往往是制造更大的动静。
“那是谁?”有人说。
“我看看,是……东野侯府的人?”
“东野侯府的话事人不早就到了吗?”
“当然不是东野陵,东野陵哪里会在这场子里等,早便去西边的飞云楼歇着了。”
燕羽衣随着诸臣的视线也望过去,那簇拥之中,正好在什么人的指挥下朝两边散开来,居中走出的,竟是个身着官服的中年女人。
就近的朝臣主动介绍道:“燕将军在外征战,自然不清楚这明珰中的调配。此人便是如今方家的话事人,方培谨。”
西洲没有不准女人上朝的规矩,方培谨便被这么推了上来。
同燕羽衣说话的那位,又道:“半年前方老大人中风,便换这位小方大人出面打理事宜,与东野侯府那位上任也就是前后脚。”
西凉内部争斗从未停歇,职责调配也都是放在明面上的事,燕羽衣在边塞自然也都晓得,只是亲眼见方培谨本尊,心中莫名生起难以言喻的熟悉之感。
方培谨身量高挑,体态纤细优雅,她轻飘飘地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气势随即压倒性地铺展开来,衬得身边的男人们黯淡无光。
直至燕羽衣肩膀莫名一沉。
他被方培谨锁定了。
眼神颇具威压,却未展露恶意。
燕羽衣本身是经历过沙场淬炼的武将,又被燕氏做少主培养数年。不仅仅从同龄人那里难以得到压力,比他年长的同僚,乃至于老谋深算的世家当权者,都极少撼动他的心神。
而当方培谨直勾勾地目视,他脑海中始料未及地浮起某种念头——
方培谨与自己是同类。
燕羽衣拧眉,迅速移走目光,装作无事发生。
潜意识告诉他,现在还不是与方培谨接触的时候。
但他抬脚还未向前走几步,方培谨的声音却已从遥远处响起,女人施施然地,在恭维道贺中来到燕羽衣身旁。
燕羽衣不得不回礼:“方大人。”
方培谨浅笑,语调微微上扬:“没想到还能得见燕将军班师回朝,以为此生无缘再见。”
“本将军不记得从前与方大人共事过,何来再见?”燕羽衣勾唇回道。
“在场的大多数同僚,似乎也没怎么见过方大人吧。你我同朝为官,日后自然有共侍主君的时日,何必在意从前呢。”
余音散尽,二人之间暗流涌动,原本还算是和谐的氛围顷刻消散,诸臣四周鸦雀无声。
他们各自代表朝廷,皇帝权柄之下当仁不让的话事人。向来都是侯府与将军府互呛,现在小方大人上位,唇枪剑指燕羽衣。
寂静中,方培谨倒是率先笑起来,好似浑然不觉场面冷淡,道:“燕将军倒是个爽快人,先前听外界传闻,以为将军年轻气盛不太好交往,如今看来,日后朝中行事,还望燕将军提携。”
燕羽衣面露诧异,转而对身边的严钦道:“还不快快将东野陵公子请来,若论武事,侯府公子怎能不在场。”
此话一出,惹得支持侯东侯府的朝臣纷纷脸色阴沉,碍着方培谨在前不便发作,眼神却已在燕羽衣身上千刀万剐。
谁都知道东野陵对刀枪一概不通。
燕羽衣抱着在西凉人面前挑衅的念头,自然对他们的反应预料之中,更想试探方培谨的态度。
眼前的女人镇定自若,也不知是真不在乎,还是装得太完美。
从前隐匿于东野侯府身后的方家,在东野丘失势后站前来,是想要将侯府的地位取而代之,还是因东野陵的关系?
短短不过一年,两家竟完全大换血,从前默默无闻的登台唱戏,风头正盛的却退避三舍,就此退隐朝堂。
能够确定的是,东野陵并未得到自己想要的权势,但方培谨已是西凉人所皆知的新任方家话事人。
方培谨太镇定了。
她的举止与语气,熟练得像是淫浸朝堂多年的老臣。
燕羽衣没有说话,方培谨好似也在等待他开口,直至计官仪主动走过来。
方培谨这才将注意力从燕羽衣这里挪走,转而对计官仪熟稔道:“多年未见,计官大人风姿依旧。”
计官仪仍旧那副神情淡淡:“方大人万众瞩目,容颜未老。飞云楼茶水已备,大人何不在典仪前小憩片刻保养精神。”
方培谨闭了闭眼,似乎陷入回忆,说:“当年送你离开太鹤楼,还记得那日我说过什么吗。”
她没等计官仪回答,自顾自说:“我说你一定会回到明珰城。”
“但没想再见竟是在这里。”方培谨戛然而止,语气略显失望。
计官仪:“洲楚与西凉于我而言都不是好去处。”
燕羽衣:“……”
你们讨论别人都习惯当着人家的面吗?
“但相比于西凉,燕将军的态度会让我更舒服。”计官仪说。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燕羽衣没有插话的习惯,等待方培谨主动提出前往飞云楼,带着官员们浩浩荡荡地离去,他才问道:“计官大人与方大人是旧识?”
“她也是太鹤楼的学生。”计官仪颔首,“与我,休休,曾为同窗。”
太鹤楼容纳两朝学子,也就只有在太鹤楼,西凉与洲楚的世家公子小姐们能够在无忧无虑的年纪,短暂地放下彼此对立,互相玩耍伴读。
燕羽衣虽跟在澹台成迢身边学过几日,但大多还是伴驾皇帝,受先帝指教更多,因此对太鹤楼的具体情况了解甚少。
计官仪带燕羽衣往金殿里走,似乎不太想追忆从前,但还是解释道:“我们政见相悖,无法成为朋友。”
燕羽衣:“例如?”
计官仪脚步稍缓,看向燕羽衣的眼神欲言又止:“方培谨希望以暴制暴,是文臣一脉难得的善战者,若她出身侯府,想必如今燕将军的敌人,大抵是她。”
燕羽衣明白计官仪拒绝出世的原因。
他厌倦战争,讨厌刀剑相向,但古往今来只有以战止戈方能平息动荡。
“你不会在明珰留太久。”燕羽衣承诺道,“朝局稳定后,计官大人可随时离开明珰。”
计官仪难得面露笑意,道:“但愿。”
末了,燕羽衣好奇道:“我和方培谨的态度有区别吗。”
听计官仪的意思,似乎自己和方培谨的参政态度并无区别,但他却愿意选择自己。
计官仪:“至少比她诚实。”
燕羽衣喜欢听夸奖,高兴道:“看来还是我比较值得信任。”
“只是在差与更差之间,选择前者而已。”计官仪提起衣摆,先燕羽衣半步跨过门槛,声音和缓却更甚腊月寒。
掠过燕羽衣时,燕羽衣眉心一跳,貌似看到他嘴唇微妙地勾起弧度。
……
言官果然最知道怎样轻易激怒一个人。
简直恶劣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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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仪一切从简,帝服是礼部早便准备好的。
内监侍奉太子穿戴严整,奈何澹台成迢身体过于瘦弱,十几斤的龙袍压在身上,得由人从旁搀扶才堪堪支撑。
皇帝登基,在群臣的注视下,脚踏礼乐,行过数百台阶,一步步来到至高的龙椅前稳坐。
仅仅只是十几米的距离,对现在的澹台成迢来说,也是对体力极大的消耗,燕羽衣担心他半道晕厥:“殿下,不如请五公主与您同行。”
澹台成迢拒绝道:“阿稚是大宸的人,日后你该怎么办。”
若萧稚出现在前朝,便是实打实的皇后,与澹台成玖登基奉为太后意义不同。
皇后掌后宫事宜,手中有权,难免被景飏王做文章。
若她只是个空有名头的太后,日后便皆可细细斟酌,尚有计较的余地。
“太子殿下!”燕羽衣拧眉。
澹台成迢拍拍燕羽衣的手,扶着他的臂膀,缓缓拨动头冠珠帘,气息虚弱近无,却还是浅笑道:“没想到到头来,我的命还是回到了明珰城。”
“小羽,为了父皇,为了你,我也会走完这段路。”
尽管在这个时候,不该再纠正澹台成迢,但燕羽衣还是决定开口,沙哑道:“是为洲楚。”
澹台成迢顿了顿,轻浅道:“好,是为了洲楚。”
半晌,礼部尚书前来禀报,典仪已齐备,只待日出东方。
对于臣子来说,至悲之处,莫过于潦倒困顿,未曾受过君主赏识,或是遭小人暗算。
但这些对于出身显赫的燕羽衣来说,倒像是话本中才会出现的故事。
受先帝重用,得太子信赖赏识,幼年被父亲牵着手,走进皇宫的那刻,望着十几米高的宫墙,燕羽衣满心期待,觉得明珰城简直是普天之下最好玩不过的地方。
与天地斗,与人斗,皆其乐无穷。
再多的荣耀加身,被敌人敬畏,也左不过是属于燕羽衣这个称谓而已。
处处算计固然疲惫,但这就是他身为燕氏儿郎存在于世的证明。
而十几年后的,他风华正茂,却要眼见自己所侍奉的主君走向生命的终末。
燕羽衣守在澹台成迢身边,陪他度过漫漫长夜,两人安静地各自秉烛阅读,就好像是从前每个寻常不过的日夜。
澹台成迢看得很快,已翻开第二本。
直至明昼及至,燕羽衣手中的治兵要略,仍停留在目录。
该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的场合,他一路恍惚,直至位列臣首,手捧虎符与玉玺。
身旁的计官仪关注燕羽衣许久,终于在登基大典开始,礼官宣读完毕,澹台成迢于洲楚西凉之间,各怀心思的官员的跪拜下走过时,出声提醒道。
“燕大人,陛下要来了。”
燕羽衣眼睫微颤,怔怔道:“陛下。”
“是的,是我们的陛下。”计官仪说。
“如果当初我能更快地去他身边,是不是便不会——”
“燕将军。”计官仪鲜少打断对方说话,压低声音严厉道:“清醒点!”
“就算及时赶到,你能保证将他完好无损带出皇宫吗?除非提前制止西凉逼宫,否则全部的如果都是凭空臆测!”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燕羽衣明白计官仪话中含义,仍难以抑制胸腔泛滥的酸楚。
潦草的仪式,匆忙的登基,澹台成迢抵达至尊的尽头,却再也难以得望未来。
如果这是梦,燕羽衣希望有人能叫醒自己。
如果这是现实,他想要这段路再漫长些,足以长到他牢牢记住澹台成迢的容貌。
但还是再短些吧。
燕羽衣全身发抖,眼眶滚烫湿润。
太子他太痛了。
那副身体濒临极限,为什么不能让一个人在临走前有好友环绕,卧在至亲怀中离去。
陛下教过燕羽衣如何迎接新君,辅佐他匡扶天下,却没来得及告诉他,若有朝一日他所侍奉的君主,将在万众瞩目中咽气,该当如何收场。
“萧骋说得不错。”燕羽衣端住玉玺的手青筋暴起,力道几乎要把黄绸龙纹铺就的金盘折断。
计官仪拧眉。
“我对燕家或许真的没有感情。”
他从未有过想要忍耐感情的时候,哪怕在地牢,被萧骋囚禁那段时日,他悔恨的唯有对洲楚处境的自责,而并非如今日这般,看着澹台成迢,想要不顾一切的搀扶他,更难以抑制即将夺眶的热泪。
澹台成玖就在计官仪身边,经计官仪数月教导,已逐渐褪去几分天真,虽还需历练,但已腰脊挺直,眉目舒展,姿态落落大方。
燕羽衣深呼吸,情绪稍缓,重新目视前方,并长吐出口浊气。
“陛下!!!”
“啊!!!快来人!”
“陛下!”
几米外却猝然传来群臣惊呼,紧接着,重物倒地的沉闷犹如一道雷,从天而降,将演奏辉煌之音的丝竹弦乐狠狠击碎!
太子殿下!
燕羽衣瞳孔骤缩,玉玺脱手,抓起澹台成玖,不顾一切地冲向澹台成迢。
计官仪眼疾手快,玉玺距地半寸时抓住,一身冷汗地回头。
远处已瞬间乱作一团。
“让开!都给我让开!!!”
燕羽衣疯狂拨开环绕在澹台成迢周围的朝臣,用力将澹台成玖往里塞,少年在他手中像是无依无靠的漂萍,燕羽衣将他推向哪,他便只能往哪去。
而焦点的中心,原本虚弱的澹台成迢却突然放肆大笑起来,声音恢复健康时的清越,他笑得一声比一声畅快,浑然不觉唇齿源源涌动鲜血,猩红色倒灌回去,呛得他满脸是泪。
黑金的龙袍被浸透,洋洋洒洒地铺满数阶青石。
头冠在混乱中不知丢到哪里去,燕羽衣抱住澹台成迢时,他长发披散,愣怔地托起燕羽衣的脸,复抓住澹台成玖的手。
男人缓缓将澹台成玖的掌心放在燕羽衣肩头,混乱的嘈杂顷刻荡然无存,群臣慌乱惊惧之色扔未从面颊中褪去,但他们都知道,这是皇帝要交待后事了。
燕羽衣胸膛艰难起伏,抬眼先是看了眼方培谨与东野陵所在的方向,西凉群臣半步未动,惊骇的都是洲楚这边的人。
“陛下。”燕羽衣用袖口擦拭澹台成迢嘴唇,“臣在这里。”
“我、我也在!”澹台成玖连忙道。
澹台成迢回光返照,语调铿锵,摸索着从脑后接下固发用的金簪,缓缓道:“朕寿数将尽,此生身边有燕将军如此能臣,是为君之幸。有燕羽衣此等挚友,相伴数年,此生足矣。”
他环顾四周,将洲楚所有人纳入眼底,最终落至澹台成玖为止,道:“皇弟澹台成玖心地至纯,朕愿禅位于澹台成玖,将西洲托付于皇弟,望诸君从旁辅佐,维系江山稳固。”
“由燕将军从旁协助,太鹤楼计官仪作帝师承教。”
此言既出,群臣纷纷跪地,连声齐呼陛下万岁。
风声呼啸,自长空盘旋,于尘埃落地,盛满四季与朝代荣辱兴衰,比塞外肃杀更添几缕萧瑟。
燕羽衣咬紧下唇,全身力气好像被抽干,他说不出话,哭不出来,一切的一切好像被放慢千倍。
好像又回到了被余博拼死护送出京的那夜,怀中是虚弱的澹台成迢,他掌心盛满滚烫的鲜血。
无力而彷徨。
为什么是我,偏偏我是燕氏少主呢……燕羽衣止不住地想。
如果他只是寻常人家,是否不必再经历这般刻骨的生死,每一场的离别,都要用尽全部力气抑制悲伤。
“小羽,别怕。”
澹台成迢擦干燕羽衣的眼泪,缓缓挪动身体,日光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倒影,将苍白映得更加深刻。
男人轻声:“此生,我有愧父皇教导,没能守好洲楚,如今病入膏肓也只能以死谢罪,愿承全部罪责。”
“燕卿。”
燕羽衣看着澹台成迢缓缓抬起持金簪的手臂,突然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失声。
“不!!!!”
呲——
咽喉动脉的血飞溅三尺。
澹台成玖尖叫。
场面彻底失控。
燕羽衣率先反应过来,死死捂住澹台成玖的嘴唇,将新帝所有惊惧堵回喉咙。
新帝必须立刻即位!不能在这个时候晕过去!
燕羽衣脑海混乱,左手是澹台成迢,怀中是澹台成玖,他罕见地停顿了几秒,直至计官仪冷静的语调将他拉回现实。
计官仪麻利地指挥宫人收拾狼藉,挡在燕羽衣面前,连带着那些浓稠的鲜红色。
“一个时辰后登基大典继续进行,带他们去沐浴!”计官仪面色沉郁,见燕羽衣没动,便叫人招来李休休。
李休休连拖带拽,将两人塞进东宫寝殿。
残血狼藉,大半朝臣已被吓傻,少数理智尚存的,也多心有余悸地选择回飞云楼。西凉人明显也未曾料到,澹台成迢竟愿意以如此惨烈的自白收场。
但也唯独澹台成迢揽尽罪责,才能将燕羽衣与大宸签订协议的“叛国”行为,尽数伴随他的身故画上句号。
自此,燕羽衣与新君将浑身利落,清清白白。
数月前的那场火,终究还是烧死了所有逃出去的人。
荒唐落幕,新局登场。
已备好的仪式只不过是换了个人继续,直至黄昏落幕。
有计官仪与群臣商讨善后,燕羽衣并未停留大内,安顿好澹台成玖,便孤身骑马离开皇宫。
一路朝南,行过熟悉的大街小巷,他终于回到他本该回到的地方——
护国将军府。
燕氏前厅从居中的湖心亭前延伸,湖后是内院,再往里,依山傍水之处坐落燕氏宗祠。
严钦提前带人将燕羽衣从前居所打扫干净,燕羽衣回去便有热水沐浴。
褪去厚重朝服,只着最柔软单薄的绵裳,他坐在廊下暂歇。
半晌,细雨如丝,飘飘洒洒地在湖面萦荡薄纱一面,雾气浓郁,尘泥裹挟着湿润的草木,偶尔鸟鸣幽幽,清雅芬芳。
待发干得差不多,燕羽衣才趿拉着软鞋,独自提灯前往后山祠堂。
将军府在皇城被破后并未被抄家,全是洲楚文臣一脉全力维护的功劳,承载燕氏辉煌与战绩的祠堂,才得以被完好保存。
燕羽衣轻轻将伞靠在廊下石柱,祠堂三道大门齐开,
已有人比他更早前往祭祀。
青年掌心覆盖精铁所铸,雕刻繁复纹路的门框。灯火摇曳,雨声淅沥,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人,缓步从黑暗中现身。
燕羽衣轻声:“整个明珰城,只有燕家会将百年历史,统统刻祠堂外,供以后辈阅览仰望。”
“他们以为那就是燕家的全部,却不知最深的秘密隐藏在祠堂深处的梁顶。”
老人抚摸胡须,在燕羽衣后半句出口时,配合地仰头看向垂挂盘香的房梁,显然对他所言极其赞同。
“燕氏先祖为守护燕氏荣耀,曾寻山人算卦,那人卜卦道。”
燕羽衣顿了顿,继续说:“燕氏若出双生子,必定家破人亡。反之,龙凤胎可保三代兴盛。”
“所以当父亲得知母亲怀有双生后,意欲打胎以绝后患。但母亲不忍,多般哀求族中长辈,才使得父亲暗中寻找神医诊脉。大夫称龙凤呈祥,必当心想事成,父亲这才放下心来。”
“但母亲临盆那日,却诞育二子。”
心口蓦然泛起熟悉的钝痛,燕羽衣反手将长发拢至耳后,抿唇直勾勾地盯着老人。
老人琥珀色的双瞳浑浊无比,他上下细细打量燕羽衣,直至雨势更大,随风灌入祠堂,吹得眼前缭乱。
“羽衣已为燕氏战至最后,他无愧于将军府。”
“世上已再无双生。”
“小羽,光与影本就并存,日后你不必再隐藏。”
提及“羽衣”二字,青年眼睫轻颤,干涸的眼角再度有泪滚落。
“是吗,家主他。”燕羽衣改口,“哥哥他……”
老人似乎不满意燕羽衣流露的软弱,上前几步低哑道:“你就是燕羽衣,燕羽衣就是你。”
“明珰火烧后,世上只唯一一个燕羽衣。”
他仿佛是在替燕羽衣做最坚定的意念,重重强调道。
“小羽。”
“你就是燕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