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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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琥被吓了一跳,连冲上前来抓住高嘉礼衣领。

小高将军还穿着厚重的甲胄,他单手没将人提溜起来,再度用力,大喝道:“小高将军!”

高嘉礼也登时反应过来,借着惯性起身,顺带一把抓住燕羽衣。

三人你拉我,我拖你,总算全部都好端端站着,衣冠严整地说话。

燕羽衣对徐琥是叙旧,简单询问了几句近年身体是否安好,治军有何困难。

就算没在燕羽衣手底下干活,徐琥也从同僚那里了解过燕羽衣的作风。

这位主子做什么,想什么,都是直言直语。人进朝堂,和世家言官对峙,夹枪带棒阴阳怪气,但在塞外,面对将士们,倒格外赤诚坦荡。

徐琥述职般,简单讲罢自己的情况,便向燕羽衣引荐高嘉礼。

他将高嘉礼往燕羽衣面前推,高嘉礼挠挠头,倒也不扭捏,抱拳行礼:“末将高嘉礼,见过燕将军。”

燕羽衣仔细打量面前,似乎同自己一般年龄的高将军。

生得剑眉星目,轮廓深刻,深红抹额下,双眸明亮,仿若星辰熠熠生辉。

他看着高嘉礼的脸,竟不觉被对方阳光灿烂的笑容感染,启齿前,唇边便噙了抹淡淡的笑意。

高嘉礼见燕羽衣并未责怪,开口:“原本打算速战速决,没想到西凉那边竟派兵突袭,故而未来得及迎接燕将军。”

“我身边的兵没上过战场,提前熟悉也好。”

听说照金关这边陆陆续续打了好几日,双方没分出个胜负,燕羽衣日夜兼程,总算带着少量物资补给抵达。

整整十二个时辰未进水米,他面色有些发白,好在精神不错。边塞气候比不得狸州城那等温暖之处,风却来去自由,充盈着飒飒之气。

战后诸多事宜,徐琥先行一步,前去处理繁琐,却并未将高嘉礼带走,明显是留给他们相互熟悉的时间。

燕羽衣叫人将帘帐扎起,好让空气流通。

高嘉礼也不拘谨,主动询问燕羽衣是否用膳,并差人先端来马奶解渴。

马奶趁热送过来,碗面凝结一层薄薄的奶皮,燕羽衣捧着碗喝了几口,抬眼望向左手边,眼皮不住耷拉的高嘉礼。

旁人面见燕氏家主,恨不得三拜九叩,唯恐做错什么被惩罚。

高嘉礼倒好,直接在燕羽衣面前打瞌睡。

直至严钦也臭烘烘地进门,他才在对方汇报军务的声音中徐徐转醒。

严钦奇异地看了高嘉礼一眼,没说什么,道:“主子,我们带来的物资已经全部都发下去了,但伤员太多,药材恐怕还是供应不足,只能撑半月。”

“药材先前不是最紧俏的东西。”

高嘉礼最清楚营内稀缺什么,他开口,燕羽衣自然而然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因为我们之前一直在打败仗,死亡的军士比伤亡更多。”

因为无法救治,所以不需要那些伤药。

他黯然神伤,低声道:“从矿场与西凉人对抗,名为追击,实则逃难,打至照金关,被琥珀营接纳后,伤亡线才逐渐拉回来。”

燕羽衣并不讶异,只是吹了吹尚还滚烫的奶,又沉默地喝了点。

他没有喝马奶的习惯,甚至不喜欢喝这种带有某种腥气的东西,但奶类却又确实营养。

“西凉人装备精良,和他们打,只有活着和死亡两种可能,药材毫无用武之处。”

“幸而徐将军毫无芥蒂地接纳了我们。”

当生者逐渐增多,隐藏在暗处的弊病便完全显露出来,倘若燕羽衣今日没来,高嘉礼预备在战后,亲自前往临近州府的商会中,用仅剩的钱财购买药材。

燕羽衣面无表情,补充道:“是在我那封信后,他才毫无芥蒂。”

高嘉礼啊了声,挠了挠头。

“不是吗。”

燕羽衣直视高嘉礼,逼迫他不得不答应。

高嘉礼:“……是。”

能够让琥珀营开仓放粮,向高嘉礼这个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敞开怀抱,不必说,定有燕家的授意,这点即便不点破,众人也心知肚明。

但这只是燕氏家臣内部的默契,并不代表高嘉礼清楚。

万一他以为这是徐琥从中的周旋,燕羽衣怎么可能日后再专程提醒高嘉礼,要谢便勿谢错人,未免过于有失身份。

然而,话又说回来。就算他清楚,这笔账也得正儿八经摆在台面讲明白。

是谁给予你的便利,是谁有意扶持,这都要作为凭证与人情,日后一个不落地奉还。

两人初次见面,除去军务也没什么可谈的。

高嘉礼为燕羽衣推演近日战况,绘声绘色,偶尔还扮个一招半式。

从前在燕羽衣身边办差的将军们,都是将军情奏报整理成册,交由少主查阅后,才挨个被点名,进营帐汇报,像高嘉礼这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方式,燕羽衣真没见识过。

他几次想笑,但思及高嘉礼并未接受正规教授,努力憋至徐琥去而复返。

徐琥抱着叠账目册进门,见高嘉礼一副开朗阳光,连忙快走几步,拉住他。

高嘉礼兴头上,不满道:“徐将军,我还没说完呢。”

徐琥偷看少主,从后拧了把高嘉礼的腰。

燕羽衣轻抚茶碗,淡道:“具体情况我已知悉,辛苦徐将军将我带来的这些人编入营中,战事固然紧张,但不会再焦灼。”

“大宸的援兵很快就到,届时有了南荣军相助,很快便能扭转战局。”

徐琥心中微动,沉声道:“南荣军与将军府打了这么多年仗,末将担心……”

从前是生死对头,现今并肩作战,即便有契约存在,难保他们不会窃取有关西洲其他机密。

燕羽衣抬手,示意徐琥落座。

“有景飏王在,什么消息传不回大宸?”

两名将军闻言,同时沉默。

高嘉礼恢复神色,严肃道:“之前在茱提服役,当地矿场与大宸暗中交易,我探查过,其中便有借西凉商会购买,实则将矿材运往本国的大宸人。”

燕羽衣随口:“狸州商会?”

“矿场那地方势力错综复杂,就算是商会,也管不住名下的散户,无从查证他们身后究竟有谁做靠山,但可以确定的是,大宸必定在其中浑水摸鱼。”

“我担心……南荣军并非只是按照交易行事。”

话音刚落,燕羽衣将茶碗放于掌心,手指轻轻敲了下碗壁,发出叮当两声脆响。

从矿场籍籍无名地跑出来,短时间被追捧,并在朝廷未受封前自称将军,这已经算作大逆不道。

偏逢乱世,无人在意礼制。

而在真正的朝廷将领面前,毫无惧色,与其称兄道弟。

甚至对燕氏这般百年荣耀的将门之家,也表现出非同寻常的亲近,而并非谄媚。

这样的人,真属流放吗。

倒像是……

燕羽衣不动声色地观察高嘉礼,对方却在下一秒。有所察觉般,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火热,炽烈。

“……”

“徐将军,今日便到此吧,我累了。”燕羽衣收回目光。

徐琥没发现年轻人之间的小动作,以为燕羽衣是真倦了,便率先行礼告退。

高嘉礼稍后半步,前者拔腿离开时,才慢慢起身,动作迟钝地说:“那我也——”

燕羽衣打断高嘉礼,快步走到帐外环顾,而后遣散所有士兵,关紧帘帐。

“高将军明升暗降,临行前,陛下许了你什么职务。”他低声道。

室内未点灯,霎时昏暗。

这种才碰面聊几句,燕羽衣便能察觉其中微妙的事情,自然,徐琥这种多活几十年的老油条也门清。

当即,他也不绕弯子,走到高嘉礼面前道:“徐琥了解多少。”

高嘉礼随即从腰包摸出什么,塞进燕羽衣手中,默声扭头去找火折子点蜡烛,明显是在回避。

光源渐近,逐渐照亮整个营帐,燕羽衣才看清楚是什么——

信。

血迹斑斑,被揉地皱巴巴的信。

明显陪伴高嘉礼出生入死,即便浴血奋战,也将此贴身携带。

封底只单有个“羽”字,字迹干净利落,熟悉又陌生。

燕羽衣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顾不得惊异,连忙撕开封口。

已独自落座,与燕羽衣呈对角的高嘉礼,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小羽:

今日三餐正常否,朕叮嘱嘉礼,务必见你后,有条件便先送奶一碗饮下,日日都要喝,有营养,对你的身体好,嘉礼会代朕监督。

燕羽衣缓慢地眨了眨眼,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信,是陛下!

在陛下身边受教,最熟悉陛下字迹,为何亲笔会在高嘉礼这里。

信封内里用牛皮细细嵌了层,防水效果极佳,因此信还是完整的。

“洲楚与西凉之间,战争不可避免,朕虽想过竭力阻止,时势弄人,终究皆是徒劳。”

“将军府世代忠良,尤其是你,朕愿将全部的信任,连带太子一并交托于尔。然,人心难测,将军府之中已有朕不可预料之事,尚且难以查清原委。”

“朕本想将茱提放任自流,却发觉洲楚与西凉之间,皆与大宸皇室瓜葛,矿产珍贵,涉及国本,其中陈事繁杂,便派遣嘉礼前去调查。他是个好孩子,值得一交,若你二人成挚友,朕即便身在九泉,必当含笑。”

“天高海阔,想撂下重担隐入田居,也是极佳。若执意挽回洲楚,朕只劝你,尽力就好。”

燕羽衣指尖逐渐发白,用力穿透薄纸,明明双手捧着信件,却发觉根本拿不稳。

他努力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效力洲楚吗,为何陛下绝笔,仍劝自己放弃。

没有人比皇帝更清楚,燕羽衣为成为少主,究竟做过多少次抉择,渡过多少难关。

他劝燕羽衣咬牙坚持,为何在他即将成功,甚至继任家主后,却忽然改变主意。

料到自己横遭不测,甚至派遣高嘉礼提前卧底,难道就没有想过,鼓励在他身边长大的燕羽衣吗。

这一瞬,燕羽衣突然茫然地问高嘉礼:“陛下还有别的嘱托吗。”

高嘉礼声音很浅,道:“陛下说,燕氏家主的路很孤独,他并不希望你一个人走。”

“信中不是写了吗,他要我陪你。”

燕羽衣警觉。

“放心,陛下也给我写了信。我那封,他让我在带兵冲出茱提的前夜打开。”

高嘉礼觉得燕羽衣站在那,虽腰脊挺得笔直,却好像一阵风吹过,便会被折断。

他想了想,补充说:“陛下很在意你。信中交待,少主多疑,并不常与人真诚相待,可能会极难接近,但他还是希望我不要放弃你。”

“燕羽衣。”

“和你做朋友,是陛下的嘱托。但我觉得,就算没有陛下交待,你也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燕羽衣蜷起手,露出个颇为凉薄的笑意:“何以见得,高将军既无权,又无势力支撑,为何要与你交往。”

面对显而易见的,尖锐的推拒,高嘉礼耸耸肩,咧嘴露出一排白花花的牙齿,洒脱道。

“一个想要被人记住的人,大概也不会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我家在边塞做小本生意,卖点物件过活。街坊邻里,包括过往商户,都记得我是高家那个极善于做精巧玩意的东家的儿子。”

被所有人铭记的高嘉礼,去做了被所有人遗忘的卧底。

被所有人遗忘的燕羽衣,却成为无法回到过去的家主。

正如高嘉礼所言,信的末尾,皇帝希望燕羽衣能接受高嘉礼,这是他送给燕羽衣最后的礼物。

小羽,试着去敞开心扉交个朋友,他会记得你,就像你也会记得他。

在来的路上,燕羽衣便警告自己,既登沙场,便该将眼泪与软弱抛弃,就像从前那般征战,没什么可怕的。

深得当朝皇帝信任的臣子,风头正盛无所畏惧,但若皇帝先臣子离开,史书中可没什么臣子寿终正寝的记载。

是否信任高嘉礼,燕羽衣有自己的选择。

良久,他调整好心情,面对等待回应的高嘉礼,声音不轻不重,玩味道:“高将军方才说,自己是‘既善于做精巧玩意的东家的儿子’?”

大抵是方才还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骤然却眸光流转,神采飞扬,吓得高嘉礼下意识抓住座椅扶手。

结巴道:“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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