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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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燕羽衣没想到的是,渔山身后竟跟着同样骑马的严钦。

“主子。”严钦一眼看发现燕羽衣,连忙下马奔向燕羽衣,身后背着长长的笺筒。

弯腰双手恭敬奉上,燕羽衣一动不动,目光仍落在站在树荫下,与渔山原地商议什么的萧骋。

“怎么不在商会等待。”

严钦:“收到前线密报,高将军怕是有些顶不住了。”

高将军?燕羽衣蹙起眉,在他的印象里,燕家应该没有姓高的将领,问道:“哪个高将军。”

“三年前被陛下贬去茱提做苦役的高嘉礼,高将军。”

每年因罪受罚的军士不在少数,严钦收到信查验真伪时,顺手调查了高嘉礼的底细。

燕羽衣唔了声,如果是被陛下贬黜,三年前自己在外打仗,传不到自己耳朵里的,必定是品阶身世平平无奇。

但有意思的是,萧骋想要茱提那几座矿场,而现下,正好也出现了位与茱提有所关联的人物,这是巧合吗。

神思懈怠多日,略动动脑便觉得累,燕羽衣头痛地揉揉睛明穴,吩咐道:“只要与大宸签订契约,南荣军很快便会就位。”

现在重要的是离开狸州后,签订契约前,得先找个可靠的地方安顿澹台成玖。

那个高嘉礼能够在西凉力压洲楚之时,拉起一支队伍抵抗,在完全与洲楚断联的半年内,似乎还打得有来有回,是敌是友还得见了面再考量。

“找几个生面孔,离开狸州后对我动手。”燕羽衣淡道。

严钦心领神会:“主子的意思是中途杀了景飏王。”

燕羽衣颔首,手指搭在窗棂,指面与薄薄窗纸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不仅仅是中途。”

再家财万贯,可立即拿出来的银钱终究是少数,萧骋却能瞬间挥霍两千五百两黄金。

战事动荡,西洲境内内黄金身价暴涨,早已超出十几年前近十数倍不止,国库日渐干瘪,各路军阀赚得盆满钵满。

“从前只以为世家敛财,数次请求陛下核查其家资,没想到山外有山,真正富可敌国的并非明珰城那些大人物们。”

燕羽衣收回视线,转而落在写有“燕大人轻启”的信封上。

动手拆信,内容与严钦所述无二,其中夹带几张布防图,是高嘉礼与西凉人对战几月的战事总结。

此人短短月余便拉起一支队伍,从茱提往洲楚所辖前进,一路走一路打,硬生生在西凉的眼皮下,霸占了处关卡要道,并以此作据点,连接当时群龙无首的洲楚地方军。

被放逐的罪人,不仅没有怨恨皇帝,甚至还主动帮助洲楚脱困?

燕羽衣将信重新装回去,道:“要钱给钱,要人给人。离高将军最近的是镇守照金关徐琥将军的琥珀营,稍后我写道调粮手令,先从他营里分拨粮草过去。”

徐琥是燕氏家臣,喜爱侍弄花草,年过半百想要解甲归田,却被父亲亲自手书,请他再多留几年。

这些年燕羽衣与徐琥打过几次照面,算不上数,但绝对忠诚。

“狸州商会真正的主人是大宸人,当铺兑换银票,囤积大量黄金。”

“你说景飏王为何大行此举呢。”

严钦闻言抬头,神色凝重,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

燕羽衣眉宇萦绕的笑意瞬间烟消云散,语调冰冷:“两朝内战,粮食价格必定水涨船高,届时一千两的银票值几个钱。”

谁都知道黄金是硬通货,这是比宝石还要珍贵的玩意,萧骋大量囤积黄金,运往的必定是的大宸境内。

同时架空洲楚与西凉在西洲境内的财权,此举并非朝夕可成,他甚至不知道大宸筹谋了几年。

燕羽衣本以为西洲与大宸纠缠百年,已经十分了解对方,然而如今却而不得不重新审视。

敌人远比想象中的可怕。

他人愿意显露的,必定是能够公示于众的冰山一角。

那么在萧骋那副皮囊下,又藏了多少秘密。

远处,萧骋似乎与渔山交待结束,慢腾腾地去葡萄藤架下倒茶喝。

燕羽衣估摸着他将那杯茶喝完,便得进屋来催促自己启程,既如此,倒不如他主动上车。

从衣架中提了外袍,站在琉璃镜前整理衣冠,燕羽衣稍一抬手肘便露出些许吻痕。

透过镜面,他看到严钦干巴巴扎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平时坚定的眼神略显局促。

遂缓和语气道:“人和牲畜最大的区别是,牲畜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而人能够左右欲望,利用欲望。”

床上再抵死缠绵,高潮时分也足以分神抽刀,对准敌人的脖颈致命一击。

作为情人来说,萧骋的花样的确很多,在上位者中,很少有人能比萧骋更尊重床伴,单凭这一点,燕羽衣觉得十分不错。

他是能够与萧骋在短暂的和平中保持这种关系的人。

毕竟精神绷得太紧,身体急需发泄情绪,与其再费心神去寻找别人,倒不如现成用得顺手。

如果萧骋愿意,燕羽衣也希望能够在撕破脸之前,继续保持这样的关系。

“所以。”

燕羽衣回身,抬起手臂放在严钦右肩,沉声:“从现在开始,我们的人可以见缝插针,利用任何机会杀死萧骋。”

“为避免对方怀疑,我允准你们对我进行攻击。”

死士原是为将军府训练保护家主与少主而诞生。

严钦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应道:“是,属下遵命。”

“尽可能地向我出招。”

燕羽衣看出严钦的顾虑,勾唇道:“如果连你们都打不过,我这个燕氏家主也不必再当。”

-

狸州城如旧,商会有条不紊。

离开狸州前,萧骋最后在商会停留四日,将一应事务分派给手底下的人,立夏当日傍晚,两辆马车低调驶离商会。

“燕大人,我们现在去哪。”

晚霞灿烂,萧骋掀帘吹风。

燕羽衣抱剑端坐,一本正经:“有严钦带路,丢不了。”

此次萧稚与燕胜雪并未随行,萧骋想将人留下藏起来做人质,燕羽衣对此没有异议,她们两个不会武功,随身保护反而危险。

故而第二辆马车内,只有澹台成玖,以及萧骋身边那名名叫茶饵的侍女。

“大宸与洲楚并未真正协定,本王如今跟着你这般跑。”萧骋拿出藏在马车暗格内的木匣,故意在燕羽衣眼前晃,笑道:“国书已至,择日不如撞日,现在签字画押,你我两国都安心些。”

燕羽衣拒绝道:“两国契约,我并非可授权者。”

萧骋扬了扬下巴,语气变淡了点,面颊笑意未减:“澹台成玖是为太子,为何不能签。”

“未及冠者,从其父,父死,从其师。”

木匣边角各缀四把锁,随着马车随意摇晃,晃荡地燕羽衣心烦,他按住木匣,说:“澹台成玖还没有资格。”

因为没有资格,而澹台成迢也难以再有精力教导,况且这位前太子殿下似乎也不愿悉心栽培。

局势混乱,必须为澹台成玖寻找一名靠得住,且学识渊博,深入西洲朝局的先生。

“澹台成迢学识承自当年太鹤楼首席,计官奇先生。”

萧骋闻言,乐了:“哪个计官奇?是那个死了的计官奇吗?”

燕羽衣点点头:“是。”

萧骋饶有兴趣道:“坊间皆传,计官奇之死与太子有关,此事是真是假。”

计官奇甲榜登科,十七岁入朝堂参政议政,任两代帝师,古稀之年亲自接太子澹台成迢入太鹤楼,将其视为关门弟子,却在教导太子的第五年突然咽气。

太鹤楼乃西洲学阀圣地,首席暴毙流言纷纷,呼声最大的便是——

澹台成迢言语冲撞先生,计官奇一怒之下被太子气得倒地身亡。

“不知道。”燕羽衣摇头。

自己和澹台成迢的关系,也没有亲密到知无不言的地步。太子是君,燕氏是臣,地位不可僭越。这点,燕羽衣一直铭记在心。

即便现在澹台成迢已不再是太子,但这个人作为自己从前效忠过的主君,燕羽衣不愿在人后议论有关于他的风言风语。

厢内忽然安静,唯剩马蹄与车轮碾压碎石声此起彼伏。

期间,队伍停靠路旁休息,萧骋下车透气,提着水袋再度回来后,坐定,问道:“没有计官奇,洲楚还能找得出第二位经验丰富的帝师吗。”

“但计官奇有位好学生。”

燕羽衣气定神闲,揭晓道:“距狸州六千里外,有处名叫浣竹溪的地方,澹台成玖未来会住那。直至洲楚的军队重新占领明珰城,获得主导权。”

既然计官奇已故,便找位深得计官奇真传的学生,由其代为教导。

那么问题来了,萧骋道:“既是得意门生,气死了老师,想来此人必定是为了躲避朝廷,才选择遁世。”

燕羽衣:“……”

萧骋抬起手,似笑非笑地捉住燕羽衣的手腕,轻松往身边带了下。

燕羽衣纹丝不动,怀中剑柄微微闪着寒光,衬得他表情锋利冰冷,镇定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如果失败,燕大人又当如何?”

“没有如果。”

燕羽衣打断萧骋,斩钉截铁道。

-

浣竹溪景如其名,炎夏初始之刻,正是游览的好时机。

山涧翠鸟鸣啼,青石板搭建的曲折小路凭溪而建,越走越深,天际被参天绿林覆盖,视野逐渐变得昏暗。

青年身影于竹林乍现,凭借翠竹柔韧,攀高而上。

他身后跟随一白衣女子,身影若有似无,步伐缥缈难测,始终紧紧跟随在青年身后,所过之处随手折枝作武器,驱赶青年离开。

燕羽衣被缠得无可奈何,屡次想要抓住这人,却始终被竹林绕得晕头转向。

他在竹林被追着跑,将近半个时辰未歇,再不停下,他这幅身体真要耗死了,于是停下脚步,猝然回头喊道:“姑娘,还请放我通行,成功与否,日后不再叨扰。”

抵达浣竹溪当日,燕羽衣便整理行装,带着澹台成玖求见计官仪。

谁知还未进浣竹溪,便被柴夫打扮的男人挡住去路,警告他立即离开。

初次拜访吃闭门羹,在来的路上燕羽衣有心理准备,便吩咐队伍在附近的镇子驻扎,自己每日前来,只要能见计官仪一面,便有机会说服他出山。

世上想请计官仪做幕僚者众多,这些年却无人成功,想必也有计官仪身边高手众多的缘故。

白衣女子闻言,只是轻轻抬手扫过额前凌乱发丝,长风灌入袖袍,白纱轻薄,圆润地鼓起来,有竹叶晃荡着从她掌间盘旋。

“燕将军请回。”

“此次我并非为求原谅而来,也并非太子授意,听闻计官仪大人是洲楚人。如今洲楚危在旦夕,想请大人为朝廷指点迷津,救天下于水火。”

晨起前线传回消息,高嘉礼的部队节节败退,连失三城,与琥珀营汇合后,西凉趁夜偷袭,前后夹击兵临照金关。

琥珀营粮草切断,撑不了多长时间。

必须尽快安顿好澹台成玖,并在计官仪的见证下,与大宸签订出兵协议。

白衣女子不为所动,轻声说:“计官仪大人决意不再与洲楚有所瓜葛,尤其是太子一脉。”

“燕将军,你是太子近臣,自然也在其中。”

“这是计官奇大人的遗愿。”

“想来将军定要说,你是你,他们是他们,你和他们不同。”

“但就算大人能证明自己心智,可你身上流着燕家的血,受教澹台皇帝,风头正盛位极人臣。”

“这一切都是计官仪大人所心有芥蒂的东西。”

“还是快快离开吧,前线将士们打得不轻松,或许你现在前往战场,才是扭转局势的关键。”

声音温柔,字字珠玑,几乎每一句都堵死了燕羽衣辩驳的理由,所有言语变得苍白无力。

燕羽衣习惯了被家世显赫的背景簇拥,从未有过如今日这般,在他人面前低得不能再低,好像这十几年的起伏,是什么罪大恶极的案底。

他不禁摸向腰后别着,背了一路的雷霆剑。

自萧骋将雷霆剑送给他,剑便再未出鞘。

白衣女子见燕羽衣噤声,以为他要走了,于是弯腰掸裙摆灰尘。

天色昏暗,却有尾端携带莹绿色的飞虫翩翩起舞,湿润的青草香气愈发浓郁,逐渐凝聚成雾。

唰——

一声剑刃出鞘划破和谐,白衣女子觉察不对,立刻抬头。

燕羽衣手持雷霆,剑锋抵住脉搏,面容一半隐匿在黑暗中,一半被星星点点的萤火照亮。

“燕氏,燕羽衣求见计官仪大人。”

“当年计官奇大人所受,我愿以命赔命。”

“只是如今洲楚情势危急。”

血从手腕蜿蜒而下,感受到疼痛后,燕羽衣缓缓道:“我需立即上战场抗敌,故而今日在姑娘面前自断经脉表证决心,待诸事皆定,必当庭自刎以承今日之诺。”

【??作者有话说】

小羽:典型事业型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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