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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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长莺飞,冰雪覆盖被春风吹散,一场春雨带来的新绿令西洲重新焕发生机。

春夏交接之际,狸州地处西洲之南,空气中的湿润悄然含着闷热缱绻入尘。

“哎,你们听说没有,洲楚最近又打胜仗了。”

噙水街当铺人满为患,等待典当的人从店里排出去,绕街两圈半有余。

有人原地等得太累,席地而坐与周围同来典当的陌生人闲聊。

长胡男人说:“洲楚没了燕家怎么还这么能打,皇室的人都不知道躲哪里去了,竟然还有人愿意为皇室效力。”

“要我看,这洲楚还得打回明珰城。”短头发的接话道:“西凉接手明珰城,死活找不到燕羽衣的尸首,燕家那位可是战神,说不定早就换了个身份和西凉在边境打仗。”

长胡男人正欲说什么,远处十几名大汉快马疾驰而来,打破围在当铺外歪七扭八的队形,人群霎时哄乱,纷纷脱离队形四散登上几步外的台阶。

队伍勒马的时,当铺小厮跑出来迎接,冲队首持剑,佩戴面具的男人行礼:“总商大人。”

萧骋利落跳马,大抵是气势过分凌厉,往他这边张望的百姓竟无一人敢上前,身后的侍卫随即紧跟而上,左右自动开道,将他簇拥着进入当铺。

人马来去匆匆未曾停留,萧骋直上二楼,风似的,有好事的想跟上去多看几眼,也被小厮挡在门外,笑着回头从店里召集人手,协助客人们重新排队,避免秩序混乱打起来。

今日炎热,萧骋边上楼边捋起袖口,走进茶室,侍女早已将冰镇杨梅摆上桌,正将烹煮滚烫的茶放进冰盏内降温。

男人口干舌燥,先取了杯温热的仰头饮尽,往竹编的躺椅坐定前,不耐烦地左右扯了把领口。

萧骋没想到温度上升得这么快,晨起还凉得要命,出门办事特地穿了件高领,午后太阳猖狂地洒下来,悔得他肠子都青了。

“主子,这是近几日典当的数目。”

每逢十五,都是萧骋亲自来当铺查账的时候,掌柜带着账房,将账本放在萧骋手旁等待总商查阅。

萧骋热得心烦意乱,暂时没什么兴致算账,略翻了几本便放下用帕子擦手。这没有穿堂风,不比燕羽衣住的阁楼敞亮,呼吸心跳逐渐平稳后,开口道:“狸州城里的人消息灵通,仗在边境打,倒想着将值钱的东西全都换成金子傍身。”

“按照主子的吩咐,金库不开,只兑银票。”金作礼按照账目排列的顺序,将季度进出账目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口述给萧骋听。

他是萧骋从大都带来的,原先在聪妙皇后身边做管家,行事老辣,识人用人方面,萧骋从他这里学到不少,因此比起商会中的其他元老,萧骋对金作礼多几分敬重。

萧骋沉吟片刻,问道:“有没有我们名下的商户向商会提交撤资,将全部资产卖给当铺。”

金作礼点点头:“七八名,倒不是什么有钱的大户。”

“属下批了两个,剩下的一并挡了回去。不过……”

他主动将账本翻到接下来该汇报的那页,双手奉在萧骋眼前,道:“主子不在的这些日子,公子曾向属下这支了一百两银子。”

“哦?”萧骋随即落下目光,定格在顶格那段以借为前提的百两。

燕羽衣在狸州休养半年有余,一应花销皆由萧骋负责,吃穿用度与萧骋齐平。

虽说是在外打仗沙场蹉跎过的将军,但离开荒芜,回到繁华之间,就连燕羽衣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骨子里的公子哥脾性,也在难得的安宁中悄然翻涌。

萧骋没想过苛待他,时常往燕羽衣那塞些他看得上的小玩意,或欣赏,或送人,皆随燕羽衣的心意。

但主动索要什么,这倒还是头一回。

“他有没有说过要用在哪。”

这会,萧骋的心终于静了下来,汗也晾得差不多,他抬脚走进内室,换了套轻薄舒服的常服。

除夕炸掉地下钱庄,善后花费了他不少精力,但获得的回报也是显而易见的,狸州商会在整个狸州地界,已稳稳站住脚跟,就算狸州州府登门来,也得瞧着商会的脸色行事。

官商之间,尤其是战时,往往是有钱的那个占上风。

紧跟着年后的是春播,商会的矿产生意占大头,但也有些从外收购的田庄打理,萧骋自己名下也有山庄几座,得出去亲自巡一圈才放心。

一来一回,路上耗费的时间不少,何况还得与当地的地头蛇打理关系,虽不至于全都由萧骋亲自出手,但总得过目斟酌。

时间蹿得飞快,他只从秋藜棠飞鸽传信中得知燕羽衣的近况。

算算日子,两人也有近四五个月没见了。

“你去——”萧骋还有事没办完,今天是顺路回来取刚送到的私章,商会内的私居也没收拾,就在当铺楼上将就一晚,顺带看看上个季度的进出账。

“谁在楼上。”

门大敞着,除了典当的哄闹,一道格外清亮的声音跃然入耳,有人脚步轻快,几十节台阶,三步并作两步,转瞬便在二楼平台露了半张脸。

随行的小厮没跟上,喘着气跑:“公子,是总商大人。”

“总商大人他……”

萧骋抿唇不说话,直至身着浅青云纹骑装的青年撞进视野,长发高束,随着动作在脑后晃荡飞扬。

燕羽衣骤然止步,表情明显颇为意外地凝滞了一瞬,而后神色如常,站在门旁道:“总商。”

不知为何,萧骋忽然忆起许多年前,澹台成迢前来大都求亲,那个时候他还在宫内外晃荡,并未为皇兄解忧效力,听闻西洲一行抵达驿站,因着好奇,遂带茶饵出宫瞧热闹。

那时的燕羽衣年龄还小,未脱稚嫩的面庞不加修饰,也是这般利落地束着高马尾,一身利落笔挺地守卫在澹台成迢身旁,目光如炽,鹰似地警惕任何细小的风吹草动。

他无法形容那份少年意气,用出尘来形容亦只描绘三分神似。

世事变迁,今时境遇,今况乱世,甚至年岁的累积,总要在一个人身上留下些什么印记,记忆中的脸和如今交相重合。

萧骋莫名地怔了会,直至燕羽衣走到他面前,问他话,他才将记忆中的曾经与现在的脸重合。

燕羽衣没想到会在这遇到萧骋,几个月没碰面,他见萧骋像陌生人,生疏地挑了个话头,不轻不重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萧骋回过神,随口问:“喝茶吗。”

“不了。”燕羽衣挨着萧骋身边的位子坐下。

“什么时候走。”

萧骋:“明天。”

燕羽衣点点头,看到摊在长桌一字铺开的账本,主动说:“之前借了一百两。”

“我说过,库里的钱可以随时用。”

燕羽衣的账,走的都是萧骋的私库,并不涉及商会,况且只是区区百两,犯不着特地提一嘴。

但对燕羽衣来说,寄人篱下的日子他过得难受,萧骋离开后倒些微松快了几分,严钦送信回来,他身边有了可用之人,与散落各处的族人下属联系,或是疏通关系,少不了银钱往来。

他人说可以随便用,但不代表他真的能随意取。

就算燕羽衣不说,萧骋也会从他人口中得知他的行踪,倒不如主动告诉他。

燕羽衣:“我用那一百两去了拳场。”

“战况如何。”萧骋也觉察出燕羽衣语气间的疏离,整个人以极其放松的姿势倚靠着椅背,兴致勃勃地问。

“全胜?”

他猜测道。

燕羽衣才说不喝,却为自己斟茶,下意识想做点什么缓解尴尬,双手捧着茶杯放到唇边,水雾打湿眼睫,说:“不是。”

“哦?”

“那天下雨,我没去。”

拳场会为拳手每两日安排一次擂台,按照出场数计算胜局,如果没有连着去,胜局便会被打破,累积的分数清零。

这种方式类似于利滚利,有些人耐不住利益诱惑,受重伤也要怀着侥幸心理上场,结局可见一斑。

燕羽衣伤好的差不多的时候,秋藜棠提议他可以适当进行运动,又逢严钦被他支出去寻找族人。

严钦嘴上不说,燕羽衣也知他囊中羞涩,没必要让下属为银钱为难,选择拳场,以他人的名义押自己的胜局,是能够避开使用萧骋钱财的最好办法。

连着打了几次,燕羽衣主动找拳场商量,一天出场三次,半个月便将未来一年的花销全都凑齐了。

与人切磋是最好找回体能的方式,燕羽衣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尽快回到前几年的巅峰状态。

受伤未在骨,但雨天潮气重,骨缝衔接处还是不太舒服,因此断了连胜从头开始。

他有段时间没去,想着再打几场练手,路走到一半记起没拿钱袋,人又忽然犯懒,恰巧离噙水街不远,便想在当铺厢房睡个午觉,傍晚再回商会。

小厮那句总商大人出口太晚,他自个也走得太快,等想逃的时候,已经与萧骋打了个照面。

只好硬着头皮走到他面前,坐下,预备寒暄几句寻机离开。

除夕他似乎是得到了答案,却并非他最初疑惑的那个,尽管前者比后者更重要,但燕羽衣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吃亏了。

穿堂风掀起成串的珍珠珠帘,金作礼与渔山对视,二人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互相默契地交换了下眼神,觉得闲杂人等应当识趣离开,于是缓步轻手轻脚地离开厢房。z.ll

门没关,他们停留在走廊内,随时等待召唤。

燕羽衣和萧骋沉默地喝茶,茶壶里的喝干净,炉子上煮的那个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萧骋起身走过去,提起铜壶,站在茶盘前问燕羽衣:“本王上个月叫人送来的新茶喝了吗。”

“喝了。”燕羽衣答。

不过没喝完。

他和萧骋的口味不大一样,萧骋常用口感清苦的茶水。燕羽衣观察过,他喜欢细细品尝冲泡后的第二遍,茶味最浓郁,最苦涩。

萧骋挑选茶的手在茶盘中徘徊,从碧螺春再到自己喜欢六安瓜片,最终拿起贴着红纸未开封,写有九曲红梅的小罐。

“九曲红梅怎么样。”萧骋回身,询问道。

“嗯?”

面对萧骋出人意料的贴心,燕羽衣有些意外,一时没反应过来。

原来他也会在做事前询问别人的意见吗。

单手捏着茶杯,里头没了热水,杯壁从最薄的沿口开始泛凉,燕羽衣指尖泛白,说:“时间不早了,殿下应该还有事情要做,我便不多打扰了。”

萧骋以为燕羽衣急着赚钱,扬声冲外头的金作礼故意道:“金掌柜,本王是破产了吗。”

金作礼:“回主子,没有。”

“那么既然本王没有破产,燕将军便不必委身去拳场卖艺,替本王养家了吧。”

燕羽衣眉心一跳,起身便往外走去,他收回方才对萧骋的评价,几个月并不能改变一个人,反倒是他自己,该好好检讨,日后不要总是以片面所见判断真假。

外头围着许多人,却没几个敢拦着燕羽衣,一路顺畅离开当铺,燕羽衣艰难地穿过排队的人群,听到头顶高处传来含着的声音。

萧骋站在露台,兴致勃勃地朗声道:“拳场太远,我来送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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