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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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他看到族人毫无尊严地被西凉人残忍拖行,在四周全是百姓疯狂的呼喊中走上绞刑架,斩断永不屈服的头颅吗。

为什么。

燕羽衣闭了闭眼,忽地发觉自己似乎不认识这座生活了许多年的敖城。

为何他们在为了洲楚的消弭兴奋,为何他们对在生死无动于衷。

洲楚掌管西洲多年,几代帝王费心经营,减赋税,修律法,通贸经商,为百姓安居乐业鞠躬尽瘁,面对西凉轻蔑民生的激进政策毫不妥协。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正在欢呼拥护的对象是西凉。

并非洲楚!!!

意识之海有什么东西在逐渐崩裂,摧毁燕氏这些年为燕羽衣精心打造的“亭台楼阁”。

獠面军队伍的尽头,身着乌金盔甲的魁梧男人持戟压阵,出场的瞬间声如浪潮,迅速以他为中心往四面八方散去涟漪。

“是小侯爷!”

“小侯爷千岁!”

“没想到这次执行斩刑的竟然是东野侯府的小侯爷!得见真人真是赚大了!”

萧骋诧异,挑了挑眉:“好巧。”

他转而对燕羽衣说:“这不你熟人吗。”

“……”

燕羽衣的手被萧骋用力按着,萧骋的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血顺着骨骼的走向缓缓落入尘土,燕羽衣已经无法计算近半月究竟流了多少血。

他死死盯着东野丘,没有回答萧骋,根本没有回答的必要。

就算东野丘化作飞灰,他也能在骨头堆里精准地找到他。

燕氏羽衣出生那年,大宸的南荣王府也同年诞生一名嫡幼子,两国百姓将他们称作“双壁”。

同为一方军阀,执掌十几万大军,各自拥有百年历史,并非那等短短十几年战功卓著一跃成为贵族的家族。

是真正搅弄风云的世家。

百姓们兴致勃勃地将两国世家的公子摆在一起做比较,但南荣王府却先出了岔子,幼子被留皇城作质,坊间的流言便转而分为两派。

嘲讽南荣王府的,继续在质子身上下功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西凉百姓,立即将他们东野侯府的公子拉出来,这东野侯府的幼子虽比燕家那个年长一岁,但也尚在襁褓之中,怎么不能比较呢。

故而西洲人茶余饭后又有了自己的“双壁”——

燕羽衣,东野丘。

而新任双壁之一的东野丘也不负众望,处处寻燕羽衣的麻烦,为百姓创造了许多笑料,直接间接为燕羽衣添了不少堵。

十几年,乐此不疲。

忠于洲楚的护国将军府,效命西凉的东野侯府,生来势不两立,你死我活!

那边,东野丘嚣张地环顾四周,在百姓的拥护声中,用抓马鞭的那只手虚空按了按,示意大家安静。

“侯爷,魏大人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尽快回明珰,您来这地行刑实在是太危险了,万一有将军府的人埋伏。”负责执刑的官员上前低声道。

东野丘大笑打断官员,故意勒住马缰,马头上扬抬蹄嘶鸣,又引起一阵兴奋的欢呼。

“怕什么,洲楚已是强弩之末,皇帝烧得骨头都化了,澹台皇族尽数被侯府斩杀,燕羽衣那个孬种,不是自称洲楚的刀吗,带着个半死不活的太子,能成什么气候!”

他朝空气挥了一拳,狂妄道:“看,为他鞠躬尽瘁的下属就在我们面前跪着,在西凉的铁蹄之下屈服。”

“洲楚亡,西凉旺。”

“天命所归!!!”

不怕明珰城的火烧不到敖城,只怕敖城起不了火。

东野丘翻身下马,执刑官小跑紧跟,獠面军不断向前推进,迅速将百姓驱赶至西边空地,清理出一片宽阔的刑场。

“这次执行死刑的将军府亲兵共三十二名。”执刑官翻开名册道。

东野丘脚步一停,说:“三十六,剩下那四个哪里去了。”

执刑官:“伤势过重,牢里没挨过去。”

“啧。”东野丘夺走名册,在最后那列画着红圈的重犯中,找到了个熟悉的名字。

余博。

护国将军府在明珰城死伤惨重,叫得上名字的将领或是家眷,均死于顽抗或是自缢,除去生死不明的燕羽衣之外,这批活下来处刑的俘虏之中,唯有余博官阶最大,在将军府中资历甚深,是真正意义上的家臣。

东野丘也正是为了此人而来。

早年余博在燕家军中任副将一职,转正没几年便被调回明珰辅佐少主,燕羽衣对此人信任至极。

燕氏与其他家族有所不同,少主确定后,家主便可卸任护国将军一职,转从文臣之职,替皇帝督查百官,少主则承担统帅之责,为国四方征战。

权力并不集中于独身,极大地平衡了燕氏族中势力,更调动青年才俊积极性,故而数百年家族经久不衰,人才辈出。

“余博,余大人。”

执刑尚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东野丘优哉游哉地走到双臂尽断的中年人面前,问候道:“断头饭吃得怎么样。”

余博身着囚服,空荡荡的袖管随风飘扬,眼窝血淋淋地被人掏了个洞,尽管已结痂,却仍有淡黄呈透明的液体淌下。

“还行。”余博挺直脊背云淡风轻道。

话音刚落,东野丘蓦地面露阴狠,抬脚往余博肩头踹。

嘭!

余博立即被蹬飞两米远,身体却在接触地面的瞬间,迅速依靠双腿的力量保持平衡。

“嗤。”东野丘继续挥臂,铆足了劲抡圆。

嘭!!

这次他踩住余博脚底镣铐,男人直挺挺地倒下,后脑勺着地,面朝天。

东野丘手背沾着发黑的血,颇为嫌弃地招来执刑官,执刑官点头哈腰地迎上来递手帕擦手,但东野丘却示意他转身,径直将血往人官服绣有猛禽的地方擦。

执刑官面色微变,没说什么。

“余将军,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了,不想说点什么吗。”东野丘抓起余博衣襟,将他整个人提起来。

余博抬起下巴,听声辨位,冲东野丘啐了口:“垃圾!”

“本侯是垃圾,那么你那个少主又是什么东西。”

东野丘不怒反笑,将余博拖至绞刑架,高声朗道:“燕羽衣,看呐,为你征战沙场拼命流血的将士们就在这里。”

“做下属的仁至义尽,侍奉你这个连面都不敢露的孬种!”

“想救他们吗,今日我东野侯府做担保,以你一人换所有为护国将军府效命之人的性命。”

“燕羽衣,我知道你在这,是个男人就站出来!”

余音回荡,百姓闻言情绪激动,纷纷高喊燕羽衣的名字,才安静片刻的广场,重新变得沸腾起来。

东野丘见情势差不多了,示意下属将提前准备好的匣子拿出来,从中取出一把长剑。

通体呈淡紫,夕阳下闪烁荧光,龙凰交错,以缠斗之姿攀爬剑鞘。

他将剑抛给刽子手,冷道:“用它杀。”

“这是。”

执刑官定睛,失声:“雷霆剑?!”

传世雷霆,无价之宝,是燕氏的雷霆剑!

竟也在东野侯府手中!

“竟然是将军府的雷霆剑!”茶摊掌柜惊呼,用力拍了拍身边支撑着他平衡的小二的肩膀,“竟然是雷霆剑!”

雷霆剑就算在大宸也颇具名望,当年燕羽衣便是用此剑打败西洲境内所有剑术大师,并于与大宸和亲宴会之际,与南荣王府幼子当庭较量。

掌柜又道:“拿着人家祖传的剑砍头,杀人诛心啊。”

茶客搭话:“洲楚这些年作恶多端,前年寒冬腊月冻死了好几个村的人,万民书呈上去控诉州府不作为,本以为明珰城派人去是查案,没想到竟然按照万民书上的签字,将人全部都杀了填城墙。”

“万民书?倒不如叫阎王簿!”

寒风呼啸,烟火气却旺盛,夕阳去得快,獠面军点燃火把,橙红色的光瞬间照亮整个天空。

萧骋闻言低声警告道:“你可别在这个时候冲上去。”

燕羽衣仰头,从斗笠缝隙之间去遥望夜幕,颜色熟悉得像是回到了皇城被破那日,在场的仍旧是他,还有为他拼死杀出条血路的兄弟们,以及——

“时辰已到!”

“行刑!!!”

远处执刑官高喝,刽子手仰头猛灌一口烈酒,粗鲁地往雷霆剑喷洒。

剑光凛冽,洗去燕氏百年荣光。

燕羽衣思绪混乱,有些分不清当下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从未亲眼见过众口铄金的谩骂,花团锦簇的追捧似乎像是刻在他灵魂中,与生俱来。

诗书礼仪教导他认清形势,对朝政做出最精准的判断,为君主分忧,荡平外力侵扰。

君主为天下开太平,燕氏当作刀一往无前。

就算被西凉视作死敌,那也不该被百姓谩骂,不是吗。

雷霆剑削铁如泥,砍下头颅比摘果子还要容易简单。未曾见过真正血腥的百姓忍不住呕吐,被大人引来看热闹的孩提撕心裂肺地哭闹。

脖颈血涌如柱,溅出去几米远,下雨似地撒向男女老少聚集的方向,一半被獠面军的后背挡住了,巍然不动凛冽肃穆。

剩下的“雨露均沾”,站在前几排的百姓瞬间死寂,紧接着爆发出极度惊惧的尖叫,本就是摩肩接踵的场合,人浪推搡着,最外围的四散逃开,里头不慎摔倒的被踩得顷刻吐血咽气。

洲楚罪有应得,天底下最不会说谎的是民生。

萧骋那日余音仍绕耳,燕羽衣眼皮微颤,再度抬头时,发现萧骋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他从他那双比寒潭更寒冷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手下力道不减,唯恐他冲出去搅乱刑场。

果然,萧骋开口:“想不想杀了东野丘。”

“……我。”燕羽衣竭力控制着气息,却仍旧抵不住胸膛震荡着的悲怆,多种复杂的情绪混合,令他不断从震惊愤怒与惨烈的现实中切换。

多年被耳提面命的使命于此刻荡然无存,甚至连此刻的存在都该打上问号。

他的存在是为了将军府,却也更承担着守护洲楚皇室,为天下百姓谋福祉的责任。

燕羽衣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对君主的忠诚,正如他坚信陛下为百姓安居乐业而昼夜辛勤。

但百姓却说,洲楚该死。

边塞御敌,剿匪平患,当地百姓们是那样拥护着燕氏,他们拿出最好的粮食款待,胜利围绕篝火载歌载舞。

灵魂仿佛一脚踏空,陷入无际黑暗。

燕羽衣双腿发软,猛地弯腰不住地干呕起来,斗笠卡扣恰时弹开,整张脸即将暴露,萧骋眼疾手快扣了回去,单臂从燕羽衣肩胛穿过,硬生生将他身体撑了起来。

三十多人杀起来很快,萧骋沉声:“到余博了。”

燕羽衣似是被唤醒般,倏地抬头,直勾勾地望向刑场。

他舔了下干涸的嘴唇,唇齿苦涩,缓缓说:“博叔那日救我出宫,他说。”

说只要少主还活着,燕氏便不算倒,洲楚还有希望。

“叮嘱你活下去。”萧骋像是猜透燕羽衣心思,答道。

燕羽衣没点头,他不喜欢萧骋,从最初在大宸宫宴见面便不喜欢。

这个男人傲慢无比,偏偏拥有尘世最尊贵的权力,他天生掌握生死,视命如草芥,猜透人心信手拈来。

可你投的胎也不差啊,燕羽衣想,出身燕氏,手底下有那么多的兄弟肯搭上性命相随,自幼被珠玉环绕,吃的是珍馐,用的是金银,及冠便有大将军可做,还能再怨什么呢。

成王败寇,就这么难以接受认输吗。

燕羽衣这个名字写起来轻盈地仿佛要飞起来,实则沉重得仿若大山,沉沉压在肩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余博脊梁如铁,跪着也仿佛站着那般挺立,东野丘从刽子手手中取走雷霆剑,扬剑的瞬间,余博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声嘶力竭爆喝道。

“臣誓死护卫少主!”

“愿少主长命百岁,举世无双!!!”

手起剑落,猎鹰嘶鸣,响彻穹顶。

乘着四下大快人心的叫好声中,燕羽衣双手颤抖,捧起凉透的茶水,默然往地面一浇,声音似哭也是笑。

“萧骋,我答应你。”

什么条件都答应。

萧骋目的达成,道:“任何条件?”

“是。”

燕羽衣双目通红,颜色深得似乎能渗出血来。

什么都答应,只要能查清这一切,洲楚,燕氏,以及造成今日之境的所有,我什么都能给你。

待完成所有,燕羽衣无声。

博叔,我便赔命给你,将此身千刀万剐,赔给所有因燕氏而死的百姓,沙场征战未归的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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